司机调到交通频道,梁双韵听到是前方出了重大事故。
程朗没有回复她的消息。也对,她把什么都说清楚了。
可是,他也没有质问她为什么就这样离开。
难道她期望他的质问吗?明明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接受才对她最轻松。
可是梁双韵不知道为什么还在看着手机,但是对话框里,程朗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司机还在抱怨路况,又问梁双韵飞机是几点。
梁双韵回:“四点。”
“可能会赶不上,不堵车肯定没问题,但是现在堵在这里一动不动就难说了。”
司机语气有些烦躁,梁双韵却说:“哦,没事,等着吧。”
目光又去看手机,里面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程朗……会生气吧。她这样不声不响地逃跑。
不,他不会生自己的气。
怎么想到这里,又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梁双韵把手机关闭不再看,直接放进了包里。
外面天气依旧很好,宽阔的马路上被堵得水泄不通。
梁双韵应该着急的,因为她有可能会赶不上飞机。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向窗外的时候,心情并没有特别的波动,只觉得……空白。
车辆极其缓慢地前挪,梁双韵看着天上洁白的云朵发呆。
她要回到悉尼了,她要做什么呢?工作还要继续做吗?
想到这里,梁双韵忽然想到她今天早上收到的那个博士生说要给她发的招聘邮件。那时她正在收拾行李,所以扫了一眼标题但没有点进去。
梁双韵于是立马又翻开包,想要查看邮件,却看见程朗在几分钟前发来了两条消息。
她手指一滞,猜想是不是此刻才来质问她了。
问她为什么这样不声不响地就逃跑,昨天晚上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总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他?
梁双韵嘴唇抿起,他有质问她的权利,他有生气的权利。
心理做好准备,手指就轻轻地点开了程朗的对话框,梁双韵却在下一秒怔在原地。
程朗发来一条消息和一张照片。
程朗:【头还痛吗?如果还痛的话,机场也可以买到这种止痛药。第一次吃两颗,之后如果还痛就再吃一颗,二十四小时内不要超过五颗。】
第二条是一张他手里拿着止痛药的照片。
周遭的一切声音似乎都远去了,梁双韵久久地看着那两条消息。
他不知道那是她在骗他吗?梁双韵的确偶有偏头痛,但更多的时候那是她拿来达成一些目的的借口。
他不知道吗?他明明知道的,却还发来这样的消息。
是担心她万一、万一真的是头痛怎么办?
目光看去包里的一角,那是她从程朗的药箱里拿出来的止痛药。知道他有,所以提前拿走要把他支走。
即使他当下没反应过来,现在也还是相信她吗?
梁双韵的眼眶发胀,她用力地眨眼,却不知道如何回复。
没有办法好像从前一样轻飘飘地告诉他:我是骗你的,程老师!
因为他的真心太重,重到梁双韵知道她只要手一松,他就会彻底摔碎。她从前不在乎其他人的,可是……她好像在乎他的。
手指紧紧捏住手机,良久才回去消息:【好多了,谢谢。】
对话框的那头很快显示正在输入中。
梁双韵盯着那里,看见“正在输入中”反复出现。她几乎可以想象那个场景,他在手机上慎重又慎重地编辑文字。
嘴唇在等待中因焦虑而干涩,终于看见程朗发来的那段文字。
梁双韵记得,他从来不是一个擅长用语言表达情绪的人。很多时候程朗的话语很短,消息也是。她没有收到过他这样长的消息:
程朗:
【梁双韵,你离开,我尊重你的决定。那封资产证明信没有任何别的意思,我期盼你想知道我更多,但是我判断错误,也收到错误的苦果。
和你在一起是一件甜蜜和痛苦都很极致的事情,就像你的爱与不爱,是刀的正反面没有过度。
梁双韵,你那时候让我不要把前途放在画室里,以防有一天起火,叫我也引火自焚。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所以这一次,我也不想把我的真心放在画室里。
不论结果如何。】
司机问梁双韵还好吗?
梁双韵才发现眼泪早已滴到手背上。
思绪如陷泥泞,根本无法从这条消息里离开。却在下一秒又收到程朗罕见的语音。
梁双韵视线模糊,点开那条语音,贴近自己的耳朵。
程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沉稳,却是她从未听过的话语:
他说:“我,Landon Cheng,程朗,爱你,梁双韵。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梁双韵泪如雨下,手指误触语音条,程朗的声音又外放:
“我,Landon Cheng,程朗,爱你,梁双韵。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司机听不懂中文,以为梁双韵是因为可能赶不上飞机而大哭。连忙说道:“我会尽量快点开的,虽然堵,但是也不是不可能。”
梁双韵摇头:“……不,不是,不关你的事……”
车里的温度适宜,梁双韵却觉得心里烧起了一把大火。
程朗难道不知道她是因为那份资产说明书才离开的吗?他一定知道,一定看到了。可明明知道她会因为看到他的真心而逃跑,为什么还要这样说?
为什么还要这么清晰地告诉她:我,Landon Cheng,程朗,爱你,梁双韵。
梁双韵说过很多“喜欢”,但她的喜欢里没有太多的“喜欢”。而程朗只说一次的“爱”,里面有梁双韵不敢承受的分量。
很多年前,那间封锁起来又带走梁双韵父亲的画室变成梁双韵的人生警示,不要把自己想要的东西锁进去,因为总有一天那里会失火、殃及自我。很多年后,梁双韵奉行这条标准,也以此期待身边的所有人,包括程朗。
如果想要去纽约就去,不要因为任何人留下来。
程朗照做了。
那场大火没有蔓延到程朗的身上,却在此时此刻好似叫梁双韵置身其中。
梁双韵的画室着火了。
车越往离开程朗的方向开,那场大火就越旺盛。
梁双韵想,自己从前何以如此爽快地践行那些洒脱的人生态度,其实都是因为不那么爱、不那么在乎。
所以可以随时随地放弃,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妥协。
她所以为的勇敢,其实是没有成本的放弃,因为她从未在意过。
而程朗呢?
确定她因为窥见他真心的一角就火速逃离,也还是无比郑重、清晰地告诉她,他爱她。
几乎是把一颗沉甸甸的真心丢下确定无疑的悬崖,而他没有任何迟疑。
梁双韵曾经无数次想,她爸爸不该把所有的画作都永久封锁在那间画室里。
而她此时此刻呢?又要把程朗关在那里吗?
无法接受“爱”永远是当下的一种状态,无法接受“爱”有可能是会消失的吗?
没有这样的勇气吗?梁双韵?
不敢承认自己对程朗的爱吗?因为一旦承认,失去就有了代价。
其实,你连任何人都比不上吧。
剧烈的哭泣之后,头脑却迎来无比的清晰。
梁双韵只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今天她的生命就结束在这趟离开程朗的旅程上,她是否能毫无怨言地就离开?
梁双韵的答案根本无需思考。
她要回去!回去!回去!
她要回应程朗的话,她现在还不想离开纽约!
手掌用力地擦去了所有的泪水,打给程朗的电话不需要任何迟疑。
那端在下一秒就接起电话,也传来梁双韵最熟悉的声音:“梁双韵?”
他声音很低,带着些不可思议。
梁双韵还没开口,他又问:“到机场了吗?是不是没找到买药的地方?时间还够,我可以送过去——”
“程朗……”梁双韵一开口,鼻头又一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刻,程朗缓声问道:“梁双韵,你哭了。”
梁双韵用力眨眨眼睛,抹了眼泪,说才没有!
程朗又问:“头还痛吗?”
梁双韵说:“痛得厉害。”
“我现在就去找你,你在安检外面等我。”
电话那头,传来程朗的脚步声。
梁双韵的眼泪止不住。
她从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一给他打电话、一听到他说话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程朗,你不要过来。”梁双韵立马说道。
程朗的脚步声停止了。
梁双韵问他:“你今天还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