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都给你喝好了。”
可脸上的红晕一路都没有消下来。
到了民生路幸福小区,才发现是个很老旧的小区了,楼龄至少有三十年往上,停车位自然紧张。
南图不得已把车停在很远的地方,然后两人步行找到四栋二单元。
“货车应该进不来这里,”阮棠盘算:“到时候你得雇好多人帮忙搬书。”
“捐赠也未必就有收藏价值。”南图笑道:“之前有户人家搬家,说有三千本多书带不走想要捐出来,我兴冲冲去了,发现都是《故事会》《午夜恐怖奇谈》《读者》《青年文摘》和各种粗制滥造的盗版书,一本都收不了。”
两人顺着阴暗狭窄的楼梯上到二楼。
“201……应该是这家。”南图敲敲铝合金大门:“您好,有人吗?”
片刻后里面的木门被打开了,铝合金门还关着,露出一张老太太的脸:“谁啊?”
“您好,我们是宁州市图书馆的,是张文斌先生家吗?您家里有书要捐赠是吗?”南图把工作证举到她面前。
“没有没有,你们搞错了。”老太太低声说完,迅速关上门。
吃了个闭门羹的阮棠和南图面面相觑。
“所以……我们被耍了?”
南图迷惑了一会,再次核对了一下地址,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看:“不应该啊。”
“这位张文斌先生可是我们图书馆的老读者了。”南图把那本小册子递给她看。
阮棠看到封面上印着“张文斌先生于宁州市图书馆借书记录”,大概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你看,整整七十多页的借书记录,从十八年前我们图书馆上线电子借阅系统的时候,就已经有记录了。”
这小册子印得颇为精美,有每一本书的借还日期和作者、出版社之类的信息,大部分是些文学、哲学、艺术类的书。
“这个册子是你做的?”
“给老读者的福利嘛,让读者知道自己这些年借过哪些书。”南图笑笑:“虽然都是网上能查到的,但做成纸质版还是要有意义一点。”
阮棠翻到最后,发现最近的借阅记录是三个星期以前。
“地址真的没错吗?”
“没错啊,这就是张先生留的地址,电话里还再三确认过的。”
“那你打电话问问呗。”
南图一拍脑门:“唉,把这茬忘了。”
他拨通张文斌的电话,片刻后,电话铃声从屋子里响起。
“喏,就是这家。”南图说。
老人很快接起电话。
“张先生你好,我是上次和您通过电话的小南……哎哎,对的,我们现在就在您家门口呢……对,您方便开一下门吗?”
阮棠侧头看南图打电话,发现虽然是在电话里,他仍然笑容满面,边说边微微鞠躬。
门却一直没开,屋里传来老先生和老太太的小声争执。
“是不是先生想捐,太太不想捐?”阮棠猜测。
“这种事情,夫妻俩应该是要商量好的吧。”南图低声道。
隔着两层门,听不清里面在吵什么,但最后的结果应该是先生获胜了——因为老太太不情不愿地来把门给打开了。
“您好,我们是宁州市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我是小南,这位是小棠。”南图介绍道。
阮棠低着头不说话,不敢应下“工作人员”这个身份。
“进来吧,不用换鞋。”大概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平静地说,她身材瘦弱,脸色苍白,看上去非常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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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日双更,补偿一下大家被上一章欺骗的感情
第110章 漫卷诗书(11) 我给你读《秋灯琐忆……
两人进屋后, 阮棠偷眼打量屋里的陈设。
面积不大的两室一厅,已经是三十多年房龄了,沙发和桌椅都很陈旧, 但还算干净。应该摆放电视的地方是一整面墙的巨大书架, 从打开的卧室门往里看,里面同样堆书堆得满满当当。
但阮棠没有来得及关心老人的藏书, 她的视线被轮椅上的张文斌老人吸引了。
他看上太衰败了, 须发皆白,脸上密布老人斑,深秋的落叶都比他精神些。
阮棠和南图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仿佛呼吸声大一点都会吹散他微弱的生命之火。
“你们好啊, 辛苦你们大热天跑一趟……”看上去倒是很和蔼热情:“快坐下,淑雅, 快倒茶。”
“不用不用, 我们不渴。”一路上抢奶茶的两人急忙拒绝。
南图把那本借书记录双手递给张文斌:“这是我们给您准备的小小纪念品……”
老人试图伸手去接,却把手伸向了完全错误的方向。
阮棠这才发现他的浑浊的眼睛里覆盖着一层白翳。
这位捐书人,不仅坐在轮椅上,而且已经失明了。
南图也发现了这一点,不动声色地小册子换个方向递到了老人枯枝般的手中,柔声道:“这是您十八年以来的借书记录明细, 总借阅次数是五千七百四十七次。”
阮棠对这个数字肃然起敬。
张文斌笑笑:“这是我们夫妻俩一起借的。”
老妇人端了两杯茶过来, 从张文斌手里拿过小册子,感叹:“哎呦,你们年轻人真是有心啊。”
“以前没有电脑的时候, 还是要填借书卡的……我们那时候借的书才叫多呢,可没有电脑方便,都忘了借过哪些了。”
淑雅在张文斌身边坐下, 翻开小册子:“老头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办借书证之后借的书不?”
“我虽然瞎,但记性还不差。”张文斌说:“《红与黑》啊,上海译文出版社的那版,也是你要看的——然后你自己还借了一本《宠儿》。”
淑雅合上小册子笑了:“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都不记得,十八年前借得书倒是能记住。”
“因为当时我们刚好办完退休,顺路经过图书馆——哦,那时候还是老图书馆,在锦平区的那个……然后就发现换成电脑了,哎呦真的很方便,往条码上一扫就借好了……”张文斌絮絮地说。
“结果你忘了拿去去消磁,一出门就滴滴响。”淑雅笑道:“把你给吓得啊,拼命给保安翻包解释说我没偷我没偷……”
南图和阮棠静静看着夫妻俩的对话,默契无间,亲密和谐,竟然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我们夫妻俩当初就是在宁州图书馆遇到的,我们俩这辈子没什么爱好,就爱看书。”张文斌对阮棠和南图说:“找图书馆借了这么多年书,现在我这辈子也差不多到头了,是时候回赠图书馆了。”
“我们俩这辈子没要小孩,不换房子,赚的所有钱都用来买书了……”张文斌骄傲地指着屋里高大的书架:“你们看,需要什么尽管挑——”
“不是我自夸,有好多明清的线装古籍,你们在外面还真找不到。”
说到自己的宝贝藏书,张文斌情绪有些激动,忍不住咳嗽起来,他这一咳简直惊天动地,仿佛马上就要背过气去。
淑雅立刻给他喂水送药:“今天早上的药又没吃是不是?”
张文斌脑袋扭来扭去,躲避着吃药:“我吃过啦。”
“你看俩孩子都要笑话你了。”淑雅趁他不备,把药塞进张学斌嘴里。
“我的《太平御览》,中华书局那套……在书架最上层那套,你拿下来给孩子们看看……”张文斌吃了药,咳嗽稍微缓和,歪在轮椅上拍自己的胸口。
淑雅站在书架前轻声问:“拿第几卷?”
“你都拿下来呗。”
“我拿不动啊。”淑雅用撒娇的语气说。
“那就拿第一卷 ……”
淑雅却没有踮起脚从书架上层拿什么东西,而是俯身从书架下层随手抽了一本书拿在手里。
阮棠这才注意到,第三层以上的书架上,根本没有摆书。
“给我看看……”张文斌伸手想去够。
“行啦,这书年纪比你都大,你又看不见,别给摸坏喽。”淑雅把那本厚重的书递给南图:“千万小心,这书60年就出版了。”
南图接过这本封面空白的书,打开一看,里面尽数是白纸。
阮棠左手用力捂住嘴,压抑住惊异的低呼。
这是什么情况?
她试图用眼神询问淑雅,却只得到悲哀又凄凉的神色。
“这个不算旧,我还有康熙版的《西堂杂俎》……”张文斌像炫耀新玩具的孩子一般兴奋:“这个我知道在哪。”
他驱动轮椅来到书架前,在底层摸索,然后点着某一套旧书的函套说:“就是这一套,淑雅,你也搬出来给孩子们开开眼。”
淑雅走过来,把他的轮椅挪开:“你别动啦,这书可太金贵了。”
她把那一套古书搬到南图和阮棠面前,里面却只有一本空白无字的线装书,她把书递给张文斌:“要捐了,你小心点摸哦。”
看到老人像抚摸心爱之物般轻轻触碰那一片空白的封皮,阮棠心都要碎了。
事到如今再看不懂发生了什么,那便太蠢了。
清贫,久病,无子,目盲,年老,如何才能支撑绝症患者高昂的医药费?
这家里除了这有价无市的满墙旧书,还有什么可以卖。
必然是先从书架最高层的书开始卖,因为坐轮椅的瞎眼老人根本拿不到顶上的书。
渐渐的还是支撑不住,书架从上往下一层一层空掉,最后只能把底层时常翻动的书也一并卖了,用白纸和便宜的书壳替代。
那些携手相伴几十年的漫长岁月,琴瑟和鸣的旧时光的所有纪念,都在这蹉跎疲惫的疾病和困苦中消磨,一本接一本,一套又一套,换成手术费,换成进口药,换成轮椅,换成化疗,换成生命最后几年的晚景凄凉。
而老人何其幸运,对此一无所知。
阮棠用力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抬头看到淑雅早就泪流满面。
“小南,我这套书怎么样?”张文斌小心翼翼地问:“够不够图书馆的收藏标准?”
“唔……”南图一边翻动纸页,一边组织语言,慢吞吞地说:“这套书品相很好啊,几乎没有虫蛀和受潮,我看至少是八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