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擦干眼泪,接过他的话,一边翻看空白的纸页一边说:“尤侗这套书康熙年间出的,在乾隆年间被禁过,所以存世很少,我没有记错您这套应该是现存最早的版本了,比现在常见的嘉庆年间桐乡金氏文瑞楼刊本要早得多,而且刻印也相当精美清晰,竹纸木刻能保存到这个完整度相当不容易……而且还有这几枚钤印,我看看……小南我的放大镜呢”
张文斌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是‘杨以增海源阁藏书之印’和‘清江诗孙’……”
“是的,所以确实是很有收藏价值的珍本古籍。”阮棠看向南图。
南图也说:“我们图书馆正在筹备明清古籍研究室,正准备拨专款去收购,没想到您要捐,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虽然对方看不见,但南图向张文斌深深鞠了一躬。
淑雅的喉间溢出一丝悲泣。
张文斌拽拽她的衣角:“淑雅,你舍不得这些书么?”
淑雅含泪嗔道:“你都捐出去了,我读什么。”
“淑雅放心,你最喜欢的那套三联人文经典还有译文那套……我打死都不捐。”
淑雅看着空荡荡的书架和满屋的假书套,哭了又笑了:“你还算有点良心。”
此后张文斌又介绍了自己的许多藏书,但终究服了药,扛不住倦意,有些意态昏沉。
南图看老人精力不济,起身说不妨改日再来叨扰。
张文斌已经累得手都抬不起来,让淑雅推回卧房,南图帮忙把他扶上床躺下。
本想告辞,张文斌却紧紧拉着阮棠不松手,喃喃道:“好孩子,你这样年轻,读书就这样多……”
“我和您二老一样,就真的只是喜欢罢了。”阮棠轻声说。
“一个人这样执迷不悔,这辈子注定要失去很多机会的……”
“路有千千万万条,我走好我那一条就够了。”
张文斌听完疲倦地笑笑,他仿佛一直在天真和迟暮之间游走:“对了,我送你一本书。”
“不不不我不能……”
张文斌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沧浪诗话校释》,硬塞到阮棠手里,笑着说:“平装书,不贵的。”
阮棠摸着这本起了毛边的泛黄旧书,心中五味杂陈,郑重道谢。
“好啦,别缠着两个孩子了……唉真是的,你们大老远跑过来,天又热,我们连顿午饭都没招待。”淑雅看上去愧疚极了。
“您这是哪里的话,接下来采编的事情还总要麻烦您呢。”南图笑道:“我会跟馆长建议的,给张文斌先生的捐赠在我们馆六楼专门开辟一个藏书室。”
“哎呀太好了,就是门口会有牌子写着‘张文斌赠书典藏’的那种吗?”淑雅惊喜地问。
“是‘张文斌和韩淑雅赠书典藏’……”张文斌郑重强调。
“是的,肯定是这样的。”南图柔声道:“您快休息一会吧。”
“淑雅……”老人躺在床上,脑袋转向妻子所在的方向:“我要听《浮生六记》,听说这本最近又红了……”
“看了几十年的书还要看,那本的字太小了,我眼睛难受。”淑雅在床边坐下:“我给你读《秋灯琐忆》好不好?”
“嗯,那好吧。”
阮棠永远忘不掉接下来的那一幕。
淑雅给张文斌盖好被子,又拧开床边台灯,然后郑重其事地打开一本线装书,戴上老花镜,衰老的食指在空白的纸页上划动,仿佛那竹纸上真的有字迹在缓缓浮现。
她一字一句地从容读下去。
“道光癸卯闰秋,秋芙来归。漏三下,臧获皆寝。秋芙绾堕马髻,衣红绡之衣,灯花影中,欢笑弥畅,历言小年嬉戏之事……”
-----------------------
作者有话说:谨以本章节向茨威格短篇小说《看不见的珍藏》致敬
也是开书写文以来个人最喜欢的一个单章
正如歌德说过,收藏家是幸福的人啊。
第111章 漫卷诗书(12) 阮棠心花怒放,但面……
阮棠和南图走出这间旧屋, 已经是午后最热的辰光。
“饿不饿?想吃什么?”走在街边浓密的绿荫下,南图问她。
“不饿,吃不下。”阮棠摇摇头。
“我是饿得不行啦, 吃点凉皮?”南图看到路边一家西北风味面馆还开着。
阮棠跟着他进去了。
南图端着凉皮和卤蛋回来, 看到阮棠还在托着腮发呆,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沧浪诗话校释》。
“小姐姐, 吃饭咯。”
阮棠迷茫地回神:“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我比你小两岁, 你为什么总要喊我小姐姐?”
南图叹了口气:“因为现在对年轻女孩子真的没什么合适的称呼,喊妹妹轻浮,喊小姐冒犯。”
“反正人们一定会不断发明出来新的叫法的。”阮棠夹了一根凉皮,索然无味地吃起来。
“唉你这么吃哪有味道, 我帮你拌拌。”南图抽了两根新筷子帮阮棠把凉皮拌匀:“要不要多一点油泼辣子和醋?”
阮棠无声摇头。
“怎么啦阮棠,心情好像很不好的样子?”
“相比之下, 我更惊讶你的心情完全没受影响。”阮棠放下筷子说:“这二位的故事比我近一年来读得所有小说都触动我。”
南图无奈地耸耸肩:“我也很感动啊。”
然后转头朝老板一挥手:“劳驾, 再加一份卤牛肉。”
阮棠的筷子在盘子里无意识划动:“从他们身上,我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你要有自知之明一点,”南图说:“张先生和韩女士退休前都是国企员工,有退休金和社保,以你目前的人生规划来讲,晚景大概率比他们凄凉得多。”
“是啊……”阮棠虚着眼说:“我大概活不到老年就饿死了。”
“也不一定哦, 你可以试试看找张长期饭票……”话一说出口南图就立刻后悔了, 因为对面的阮棠立刻目光炯炯地盯住自己。
“别看我,我肯定不行的——”他连连摆手:“我就是一普通人家的小孩,以后还打算生两个小崽子, 加上还房贷,我那点工资肯定支撑不了媳妇一辈子不上班。”
“切,”阮棠撇撇嘴, 别过脸去:“谁稀罕你,我是要嫁给大老板的。”
可是心里这一波又一波翻腾的情绪……还是好失望啊。
“所以,”南图吃完凉皮,用纸巾擦擦嘴:“像你这么目的明确的姑娘……”
“……应该是不愿意浪费时间和我谈个恋爱试试的吧?”
阮棠心花怒放,但面上还是矜持冷傲的态度:“那就勉勉强强,浪费一点点时间好了。”
九月一号惯例是中小学开学的日子,阮长风一大早就起床,开车去了河溪路香林花园。
不知道为什么宁州一开学就容易下雨,阮长风被堵在路上,紧赶慢赶赶到河溪路时还是有些迟了。
今天即将升入小学一年级的季安知撑着把红色小伞,背着小书包在屋檐下等他。
“阮叔叔好慢啊……粒粒都出发好久了。”季安知利索地钻进车里,居然还晓得把雨伞甩几下,避免带进来太多水。
“那粒粒是怎么去学校的呢?”
“她爸爸骑自行车送她去的。”
“那没关系,叔叔我可是汽车,肯定比她更早到。”阮长风踌躇满志地握紧方向盘。
然后在老城区狭窄复杂的路上堵得严严实实。
“这些车都是往学校方向去的哎。”
“是啊,今天开学嘛。”阮长风说:“现在有车的人越来越多啦。”
“阮叔叔……我饿了。”季安知小声说。
“噢我这里还有个面包……”阮长风赶紧把自己的早饭递给季安知,又有些生气:“爷爷没给你做早饭吗?”
“爷爷今天要陪奶奶去医院检查。”
阮长风沉默。
“奶奶身体还好吗?”
季安知迷惑地看着他,判断一个病人的身体状况对她而言太超纲了:“我不知道,但是奶奶基本上不吃饭了。”
阮长风叹了口气,走走停停往前挪。
又看到明明离学校还有好几百米,河溪路小学的保安已经搬来牌子,说校内停车场已满,请车主自行寻找停车位。
“看来我们要走过去啦。”阮长风把车就近停在路边。
“好吧。”季安知把最后两口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穿了胶鞋,不会把脚弄湿。”
阮长风想给季安知撑起伞,女孩却执意自己打小红伞。
阮长风看到她脚上粉色的可爱胶鞋:“这不是我去年给你买的吗?送你去学跳舞那次?”
“去年那双已经小了,这一双是爷爷帮我买的。”
宁州市小学生的校服还是挺好看的,白色衬衫配藏青色背带裙,胸前还有一个棕色格子领结。季安知撑着红伞,粉色的胶鞋兴奋地踢踢踏踏,一路踩起无数水花。
阮长风一手撑伞,一手帮她拎着书包,看着雨幕中精灵般跳脱明媚的小女孩,思绪万千。
“你妈妈要是在就好了,她看到你上小学,肯定很高兴。”
季安知回头,认真地说:“阮叔叔,爷爷说过,不许谈妈妈的。”
“可是现在爷爷不在,安知想偷偷谈一下吗?”
季安知看到周围许多同龄人跟着父母走进校园,把自己的小红伞收了起来,然后躲到阮长风伞下。
阮长风试图帮她捋顺头顶乱糟糟的头发,发现实在有些乱,就把季安知拉到屋檐下,打散了重新梳。
“今天的辫子是自己扎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