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衡当时只是笑道“听不懂”,但回家后,却总忍不住回想起那一串陌生的字符从他嘴边珠玉般滑落的感觉。
那么好听,那么有韵律,声音又低沉性感有磁性……不愧是早年留洋归来的高材生。
她不知道那些外文字符的意思,但大脑努力伸出细密的触手,把每一个音节都牢牢固定住,容她日复一日地咀嚼回味。
即使结婚后,房事偶有不谐,但只要于旻附在她耳边开始说英文,她就会迅速地兴奋起来。
这和他说什么没有关系,反正她也听不懂,但腔调太让人着迷了。
林玉衡知道自己不算聪明人,聪明的女人会好好读书,不会连中专都考不上,不会稀里糊涂就被同居男友搞大了肚子,还在男友跑路之后稀里糊涂地生下个孩子。
但在漫长的单相思中,记下一串英文的读音,即使她这样不聪明的人也能做到。
本来以为忘差不多了的事情,没想到今天还能从阮长风嘴里再听一遍。
“是的,他说是资助失学女童的基金会。”林玉衡回忆当时于旻说的话:“完全是匿名的,资助人和受助者不会见面。”
事务所里,赵原本来已经托着腮帮子快要睡着,闻言突然来了点灵感,揉揉熬得通红的眼睛,继续在驳杂海量的信息间搜寻。
“兜了这么长时间的圈子,”林玉衡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他把那三儿藏哪里了?”
阮长风在底下戳了戳周小米,意思是该你了谁让你猜拳输了。
小米深吸一口气:“根据我们的调查……你口中的小三,你丈夫包养的情人……可能只有十四岁。”
同时,赵原那边也得到了结论:“我从失学女童这边入手,确实查到了宁州的一家基金会,于旻是他们的赞助人。”
“另外,于旻三年前参加过基金会的受助女童的联欢会,所以关于匿名这一点上,他肯定是撒谎了。”
赵原找出了当时联欢会的大合照,一群七八岁到十七八岁之间的女孩子簇拥着于旻,他在倒数第二排中间的位置找到了姚光。
“所以,姚光和于旻应该就是资助者和被资助者的关系,这一点不会错……”赵原的语气转而疑惑:“但这些女孩子大部分都是来自贫困山区,或者父母双亡的苦孩子……姚光是本地人,应该没有资格接受资助吧?”
她家好歹也是二层小楼,不像是穷到要受资助的程度。
“还有一点奇怪,我没查到姚光她家每个月的额外收入啊……”赵原的语气愈发困惑:“我又遗漏了哪个账户没查到?”
与此同时,季识荆敲响了这栋高层住宅二十一楼的公寓大门。
姚光当时是自己离开酒店的,随后便上了辆出租车。赵原跟着一路追查到这个高档小区,才终于发现了登记在于旻父亲名下的另外一套房产。
不出意外的话,姚光就被藏在了这里。
季识荆不知道那位据说性格泼辣的原配夫人会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撕了姚光,所以他决定在阮长风告知林玉衡之前,先把学生带走。
季识荆用力敲响大门。
她还这么小,那些事情本来就应该是大人操心的。
她这个年纪,暗恋某个体育很好的阳光少年,在课堂上偷偷摸摸看看言情小说……也就足够了。
被某个中年妇人指着鼻子骂“小三”,不是一个孩子应该承受的事情。
何况她还极有可能不是自愿成为第三者的。
“姚光!”季识荆边敲门边大声叫道:“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开开门,和老师聊聊可以吗?”
“姚光!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老师都会和你站在一起——”
“——我带你回家去。”
然后,门开了。
少女一手扶着门,歪着脑袋朝他甜甜一笑。
“季老师,你找姚光啊?”
季识荆彻底呆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错了,完全搞错了!
他怎么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朱璇?”他生涩艰难地开口,试图弥补自己的错误,虽然知道很多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啊……”朱璇轻轻掩唇,笑容微妙:“季老师眼里就只有数学课代表,根本不会在乎我这样的差生,有多少天没去上学吧。”
季识荆绝望地想,他真是太老了,确实是不应该再教书了。
下一瞬,季识荆感觉后背一阵剧痛袭来,踉跄着一头栽倒在地。
三十四天前
上课铃声响了很久之后,浑身湿透的姚光终于从厕所里被放了出来。
她不想再多言语,只想快点回去上课。
朱璇挑了挑侬丽的眉毛:“你准备怎么感谢我?”
“我不会感谢你。”姚光低声道:“你把我关起来,又放出来。”
“啧,这个不知悔改的小东西。”朱璇姣好的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意:“我看到你这张脸就觉得恶心!”
然后她一把揪住姚光的头发,往地上的水桶里按去。
“我再帮你洗洗脸啊!”
水桶里是涮拖把的脏水,浑浊肮脏到看不清颜色。
姚光用力撑住水桶边缘,可朱璇的两个小跟班马上过来,一人一边掰开她的手腕。
姚光的脸离黑乎乎的水面越来越近。
她悲哀地想,这次是真的逃不掉了。
没有人可以保护她。
无来由的憎恶,在人心最阴暗的角落里落满灰尘。
“哎?这手里拿着什么?”朱璇突然惊喜地叫道,从姚光手中强行抽走了那张黑色的卡片。
她松开姚光,专注地看着卡片上的名字地址,姚光趁机挣脱了她们,跑了出去。
“她跑了,会不会告诉老师?”马莉担忧地问。
朱璇浑不在意地摇摇头:“看她敢不敢?”
她发现了新玩具,眼神里已经只剩下发现新大陆的跃跃欲试。
第141章 完美的她(6) 法律已经保护不了朱璇……
两天前
季识荆挣扎着醒来, 发现自己在医院。
甚至不是病房里,而是躺在走廊上,季安知守在他身边, 眼睛哭得微微浮肿。
“爷爷……”
“没事, ”季识荆揉揉她的头发:“奶奶还好吗?”
季安知点点头:“打过电话了,奶奶说一切都好。”
原来已经昏迷了二十多个小时么……季识荆动了动, 感觉肋下生疼, 大概是肋骨断了。
“爷爷快躺下吧。”季安知制止他乱动:“我给阮叔叔打电话。”
“打给他做什么?”季识荆有点想翻白眼:“让他看我笑话?”
信誓旦旦要抢在事务所之前把学生救出来,结果被一记闷棍敲翻在地,然后给人拖到角落里打一顿,被警告说不要再多管闲事……
真是一场行走的笑话。
“阮叔叔不会看爷爷的笑话的。”季安知一本正经地说:“阮叔叔说他把爷爷送到医院的路上已经笑够了。”
季识荆:我真是谢谢他了。
季安知拿着季识荆的手机拨通了阮长风的电话。
那边接通后, 季识荆示意安知把手机给他,正听到阮长风对小女孩刻意温柔下来的声线:“安知不要怕, 爷爷只是太累了睡个懒觉而已……”
季识荆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边骤然高冷了起来, 还能品出点嘲讽的味道:“哦,你醒啦,怎么不多睡会?”
“朱璇……”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朱璇怎么样了?”
“我们赶到的时候,又被于旻转移走了,现场就只剩下一个半死不活的数学老师了。”
“她怎么会用姚光的身份……姚光又去了哪?”
阮长风继续说:“我昨天就在查这个问题——那个朱璇是不是还有两个朋友,一个叫刘小琳, 一个叫马莉?”
季识荆努力调动自己的死气沉沉的脑细胞:“对, 好像是和这两个走得比较近。”
“我去找了这俩孩子,她们说姚光离家出走第二天就被她们堵了,背包也给抢走了, 所以朱璇应该就是那天拿了姚光的身份证,之后也就一直用她的身份证开房间。”
“姚光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阮长风的声音渐渐严肃:“季老师,你是不知道你带的这个班上, 校园霸凌的情况有多严重么?”
季识荆苦笑,他又不是班主任,同时还带着初二年级四个班的数学课……哪能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据那俩小跟班说,姚光被她们欺负地不敢上学,偷了点钱跑出来,现在钱包身份证都丢了,大概更不敢回家……”阮长风叹了口气:“我是真不知道她在哪。”
季识荆悲伤地捂住眼睛。
连续两个学生都下落不明,他这个做老师的未免太失职。
“不过我们又找到朱璇了。”阮长风又来了个大喘气。
“在哪?”季识荆激动地想坐起来,牵动伤口,龇牙咧嘴地躺了回去:“你们倒是赶快去啊。”
“查到了,不敢去。”阮长风慢悠悠的说出一个地方:“她在娑婆界。”
“这都什么时候了咱能不要装逼不?”
“我没有装逼,她真的在一个叫娑婆界的鬼地方……”阮长风跺脚:“我都不知道这名字咋起的。”
“所以到底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