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卧底之后,如果有机会,不要犹豫,”他闭了闭眼睛,像是不忍开口,可最后还是决然道:“替我杀了魏央。”
容昭就像听不懂他说的话,歪着脑袋迷惑地看着安辛。
“他背后的势力太强了,我们收集再多铁证,也未必能把他送上法庭受审——”安辛的声音隐隐颤抖,像战栗又像恐惧:“所以,直接杀了他,所有后果由我承担。”
容昭清亮的眼眸里看不出一丝杂质:“安辛,你还记得我们是个警察么?”
“我当然记得!”他伸手愤怒地指向疗养院二楼的窗户:“可只要一步踏错,将来躺在那里的,就是你我的父母!”
这句话振聋发聩,容昭沉默了。
安辛叹了口气把头埋进手掌间,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微微抽搐。
她拍了拍安辛的后背:“好,我知道了。”
他们在沉没。
二月天里的河水冰冷刺骨,入水的瞬间便觉得四肢麻痹,只有相拥的彼此能提供一点温暖。
这个女人想要杀死他。
魏央感觉到了,甚至不需要调动他兽一般的直觉。
即使看上去她不过是在落水后惊恐地挣扎,但毫无疑问,她的挣扎正在拖着他坠入深渊。
他们漆黑在水中厮打沉浮,她的头发披散开,像水草一样缠住了魏央。
这水到底有多深?为什么还是没有触碰到河底的淤泥?
她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脖子,像是要加速他的窒息。
她强健的大腿狠狠夹住他的腰,魏央腰上有旧伤,她抽去了他挣扎的气力。
魏央十五岁离开家乡来宁州之前,曾经找当地最灵验的算命先生卜过前途。
那时候他就知道,有一天他会死在一个女人手里。
这个占卜他其实是很不放在心上的,因为多年来他的对手都是男人,他的身边也没有女人——这无疑让他多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等了二十五年,那个人是容昭么?
魏央终于触碰到了河底,睁眼,看不清容昭的脸,却发现视野中全是身上裹着水草的累累白骨,正发出莹莹的绿光。
穿城而过的西子江,滋润供养了宁州数百年的江水,原来水底只有连绵不绝的无名枯冢么。
白骨动了动,苍白幽绿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脚踝,颅骨咔咔轻响,发出声音来:“魏总,我好冤枉啊……”
哦,是李老三。
“魏总为了讨好孟家,就不要兄弟了……”
远处又爬过来一具骸骨,他认出来那是何五——想想看也真是死了好些年了。
“我是魏哥交给孟家的投名状么?”
不是这样的啊,我真的尽力去保你们了。
可是真的护不住,护不住啊……
江湖早就不是以前的江湖了,旧时的热血与义气已经无法适应新的时代了。
他们这样手上染着旧时光的血色的人,若不向背后的资本低头——会死的呀。
魏央憋不住呛了一口水,溺水的人都知道,一旦呛了第一口水,接下来水就会不停地从口鼻中灌入,越挣扎越痛苦,因为人类是无法抗拒呼吸的本能的。
魏央的意识在溺水中模糊,却感觉压制着他的女人动作气息丝毫不乱。
真是令人嫉妒的年轻和强健啊。
魏央又看了一眼周围的白骨,多年积累,有他的敌人,也有他的朋友和兄弟,但现在他们都是骨头,再也分不出彼此。
他终将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魏央突然感觉嘴唇触到两片极柔软的东西,然后有绵长悠远的气息被渡了进来。
他终于在幽深的水底看清了容昭,看清了她飘散的柔软长发,清俊的眉眼。
魏央忍不住伸手,想去轻点她的眉心。
这样的容颜,终有一天也将枯萎成灰么?
红颜白骨,粉黛骷髅。
容昭带着他一路向上浮,周围越来越亮,水底莹莹的绿色磷火便越来越暗,最终什么也看不见了。
“你会回来陪我们的。”
“你总有一天要回来……”
白骨们细碎的低语在魏央耳边久久回荡。
“魏央,你一定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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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当当当~到11月21号,我就在晋江写文整整一周年啦
为了答谢大家的支持,当天会更两章,21号这天在这两章的评论区留个爪的朋友,我给发红包哈
下一章剧情小小带点福利,所以大家记得来,记得早点来……
第166章 金刚不坏(6) 以后就等着你这十块钱……
魏央吐出最后一口水, 意识渐渐清醒了过来,容昭却还在暴力按压他的心肺,他感觉自己的肋骨要断了。
“容小花。”他闭着眼睛喊道。
容昭停下手头的动作:“魏总你醒啦?”
魏央睁开眼睛, 视野中出现了她那张放大的笑脸, 妆都花了,因为遗失了墨镜, 所以容昭整张脸看上去色彩斑斓。
他发现自己躺在荒凉的河岸上, 身下是连绵的碎石,画舫已经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轮廓了。
“你怎么游了这么远?”他皱眉:“怎么不回船上。”
“我觉得魏总肯定不想在属下面前展露英勇溺水的风姿。”容昭挠头。
其实魏央还真不在意这个,大家都认识那么多年了,彼此什么狼狈落魄的样子没见过。
“魏总的眼睛很好看啊, 为什么要一直戴墨镜呢。”
魏央扶着腰站起来,下意识用手去挡远处的灯火:“以前受过伤, 见不得强光。”
“那您这腰又是咋回事?”
魏央刚才落水的时候腰有点扭到了, 加上现在浑身湿透吹着冷风,隐约觉得旧伤又要复发,也没多说什么:“走吧。”
“去哪?”
“找电话。”
他的手机已经不在兜里,估计是刚才落水的时候掉了,容昭的手机半天没拿出来,大概也找不着了。
“魏总你很冷吗?”
魏央其实觉得颇冷, 但在她面前是一定要嘴硬的:“不冷。”
“那我们看一会星星吧。”容昭眼睛亮了:“我刚才怕你冷, 一直不敢提来着。”
魏央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微妙蛋疼,但还是下意识地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天空。
只有寥落几颗黯淡星辰。
“就这?”
“不美吗?”容昭反问。
魏央觉得他真的已经过了那个情窦初开,和小姑娘一起看星星看月亮, 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的年纪了,他现在只想去温暖的浴室里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
他摇摇头, 随口道:“城里长大的小孩吧,都没见过真正好看的星星。”
容昭下意识想顺着他的话点头附和,突然心里一惊。
她的人设好像是初来乍到的乡村少女?
民风淳朴的深山老林里出来的女孩子,会对着这几颗小星星大惊小怪?
容昭心念电转,甜甜道:“星星一般,没我老家的漂亮,可落到魏总眼睛里就好看了。”
一阵寒风吹过,魏央抖落满身鸡皮疙瘩,扭头就走。
不行了不行了,他的年纪真的不能听这种土味情话了,尴尬到他脚指头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了。
“哎魏总你不要不好意思嘛……”
容昭是真心觉得魏央的眼睛好看,长睫毛双眼皮,轮廓微圆,瞳色漆黑内敛,看着有点孩子气,没什么威慑力,难怪平时要戴墨镜。
他停住脚步,平静地注视着容昭:“刚才吃饭,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了。”
容昭眨眨眼睛:“娑婆界的大老板,宁州□□世界的皇帝?”
魏央听了后面那半句,心里又疯狂咯噔起来:“不至于不至于,是道上的朋友给面子。”
看容昭笑得越来越开心,他轻轻咳了一声,严肃地说:“容小花,你不怕死?”
容昭愣了愣,突然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凑到他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调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魏央终于忍无可忍,出手迅疾如电,攥住容昭搭在他肩上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她劲瘦的腰,一个过肩摔把容昭摔到了地上。
落地的瞬间容昭尖叫了一声,让他有短暂的瞬间担心是不是把人摔疼了,可随后魏央膝盖和肚子上就重重挨了一击,天旋地转,攻守异势——他已经被容昭牢牢按死在地上。
容昭的尖叫已经变成了张狂邪戾的微笑,俯在他身上,面容咫尺之距,肢体纠缠,气息交织。
“嘻嘻,可算让我逮着你啦……”
【黄铜质感的计时器“啪嗒”一声轻响,姚光停下了配平化学方程式的笔,看到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下大片的空白,摇了摇头。
和她做同一张卷子的同桌男孩也停下笔,赞道:“你写得好快啊,我有机化学的题都没来及看。”
“还是太慢了。”姚光和男孩交换了试卷,换成红笔互相批改:“而且这张卷子挺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