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故事容昭已经从朱璇嘴里听过了。
“没想到那之后又过了两年,我有次路过春眠路那边的红灯区,看到她站在路边拉客。那天蛮冷的,她还穿短裙露大腿……她肯定是不记得我了,不然肯定扭头就跑啊,哪能拉着个警察说五十一次,两百包夜?”
“小容,我能把逼她卖|淫的王蒙蒙抓起来,但我还是救不了她。”安辛眼角有泪光闪烁:“她这辈子都给这俩人渣毁了。”
“人一辈子很长的,谁知道朱璇将来会怎样。”容昭搜肠刮肚找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当警察一点用都没有。”
“这就有点绝对了吧!”容昭惊道:“我觉得我还挺有用的。”
“这句话是当时王蒙蒙跟我说的,”安辛说:“他知道我拿他没办法,最多关个十几天,出来照样继续纠缠朱璇。”
“她的生活才刚有点起色啊,早晚要再被他拖回那个地狱里面去。”安辛回忆到了最痛苦的部分,手脚一片冰凉:“你别笑,王蒙蒙当时在车里真是这么说的……他说他只要活着,就永远不会放过朱璇。”
“而我将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所以那天我直接把车开到郊外,然后用车里的安全带把他勒死了。”安辛的语气平淡无奇:“我曾经亲手抓了那么多杀人犯,直到有一天我自己也杀了人……可是我居然一点愧疚感都没有,只觉得他死得真好,早该这样了。”
“只是王蒙蒙吗?”容昭眼神洞彻:“你有没有偷偷做别的坏事没告诉我?”
安辛想到阮长风,心头一跳,却下意识说:“没了。”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容昭却说起另一件事情:“张承嗣从看守所出来那天,他车里的炸弹是谁放的?”
安辛平静地说:“是我放的,我不能看着他逍遥法外。”
“结果误杀了他妻子。”
“他老婆与恶人纠缠不清,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安辛试图说服自己,咬牙道。
“我不也和恶人纠缠不清么,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容昭叹说:“看来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和她怎么可能一样。”安辛紧紧皱眉:“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我没资格当警察,之所以拖到今天才辞职,是想亲自给池明云报仇。”
安辛把两只手平平地举到容昭面前:“现在就逮捕我吧,容队。”
容昭凝视着曾经短暂相爱过的恋人,发现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我做不到。”容昭真诚地说:“我才发现我也是个双标狗。”
“你必须把我抓起来,”安辛悲伤地说:“杀人之后,程序正义这几个字在我的字典里已经不存在了,我好像已经变成了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你不把我抓起来,我以后还会继续杀人的,我会对每个不符合我的道德准则的人施加私刑……小容,我知道我的个人判断不能替代法律,但我真的控制不住。”
“魏央说服我了,这个城市需要□□的存在……永远会有太阳找不到的阴影,”安辛哽咽道:“在法律和警察无能为力的地方,只能私刑才能维持秩序。”
“魏央胡说八道你也信啊,”容昭突然很用力地拥抱了他,声音微颤:“你都走丢这么远了,怎么都不喊我一声。”
安辛在她怀里很深很深地抽泣了一声,脆弱地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们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拥抱了片刻,然后安辛决然推开了她,表情突然变得非常冷漠:“我该走了。”
“别这样……”容昭眼泪汪汪地拽住他的衣角:“王蒙蒙烧成灰了,没人能证明是你杀了他,我不说就没人知道……你不做警察也还有很多路可以走。”
安辛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骗不过去的——我回不了头了。”
“遇到什么烂人别急着动手,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安辛摇摇头:“你面前就站着一个从里到外烂透了的人,亲爱的警花小姐,你现在能拿我怎么样?”
容昭哑然。
“你今天不抓我,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容昭胡乱抹了把眼泪:“以后后悔,以后再说,反正我不会因为王蒙蒙的事情抓你。”
安辛揉揉容昭的头发:“再见面就是敌人了,以我的反侦察意识,会是个非常难缠的对手,很多案子你都不会知道是我做的……死的人也未必看上去有多坏,我有一套自己的判断标准。”
容昭破涕为笑:“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话已至此,无需再谈,他们挥手告别,安辛就这么留在建筑物的深影中,目送着容昭走过灿烂千阳的背影,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你看不见我,但我会一直看着你。我将守在在你的光明照耀不到的地方,为你抵挡身后的明枪暗箭,让你再无后顾之忧,可以张扬大胆地往前冲。
我们会像猫鼠般势不两立,你会为了抓住我而殚精竭虑,我也许会被你抓住,也许会像条野狗似的早早死在某条肮脏的小巷里,最后死得面目全非你都认不出来……但为了那个关于太平盛世、关于清白公道的美好梦想,你我殊途同归。
数十年后,接替那家能帮灰姑娘嫁入豪门的神奇事务所,宁州最著名的都市传说是一个被称为黑暗骑士的男人,传说他曾经是个屡立奇功的警察,因为看不惯系统的腐朽低效,所以毅然辞职,执行心中的正义。
与外部的邪恶战斗,与自己内心的野兽战斗,直到死去。
而这,就是他的起源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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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恭喜魏央喜提便当,下辈子投胎当个好人
虽然是个人渣,但确实是我写得最用心的角色了
其实这单元写到一半,也就是池小小登场的时候,要不要安排魏央出轨,我是非常纠结的
以他前半段的深情人设来讲,把池小小丢出去才是更符合言情小说的态度,那样的话,这个人物也会跟贴近我最开始构思的初衷——我虽恶事做尽,负尽天下,独不负卿
在决定这么写之前,我问了当时同住的女孩,她说,如果这样写的话,那男主是个人渣,但不是个渣男。
我一想,好土哦。
就是她这句话让魏央向着渣男的道路狂奔而去。
对天下人都薄情寡义的枭雄,凭什么对你例外
对配偶忠贞是多么高标准的要求,道德水准如此低下的罪大恶极者,随波逐流的浪荡才是常态,他的世界里会有很多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现在书里深情的恶人实在太多了,谁要是没点苦衷和软肋、没点凄苦的身世、心底没那么一两个白月光简直都不好意思出来混
那我偏要写一个自恋自大骄狂的混蛋,爱任何人都没有超过爱自己,一心想往最高处爬,同时也被这样的决意拖累,把人性最幽深处那点原本闪烁明亮的爱与救赎,逐渐扭曲成了剧毒的花
嗯,就这样
这单元还有两章
第239章 金刚不坏(78) 没什么事情是过不去……
容昭回到警局, 一纸调令已经摆在她桌上,同事们不知详情,纷纷鼓掌起立。
她拿起来, 发现并非接替安辛的职位, 而是远调四龙寨派出所,职务还是普通警员。
因为那起众所周知的事件, 四龙寨现在是宁州最混乱最难管的地方, 恶性暴力事件频发,警力严重不足,还屡次发生袭|警事件。因为每天上班实在过于危险,稍微有点门路的警察都找关系调走了。
容昭不用想都知道这背后是谁做的手脚, 也懒得多废话,和同事们一一告别, 出门搭了公交, 回之前的出租屋收拾行李,准备走马上任。
之前住的房子,随着娑婆界垮台,很快就要被房东收回了。姑娘们各奔东西,很大一部分都被孟家在城南新开的□□招了过去。
朱璇也在收拾行李,看容昭回来, 兴奋不已:“哈娜, 你新住处找好没有?我们以后还一起住好不好?”
“还是不了吧,”容昭摆摆手:“你不是要搬过去和易老虎住?”
朱璇脸上快速掠过一抹绯红:“暂时,是这么个打算。”
“你没去城南新开的那家继续坐台?”
朱璇摇头:“我也该换份工作啦。”
“什么工作?”
“还没想好呢, ”朱璇笑道:“小易让我慢慢考虑,他会养我的。”
容昭看她脸上洋溢着的幸福表情,也觉得很感动:“真好啊。”
“被人养着也不是什么多光彩的事情啦……”
“我不是说这个。”容昭没往下说:“我是觉得……”
经历了那么多来自男人的伤害与欺瞒, 仍然愿意勇敢地投入下一段感情,去接受一个新的人,去相信、去爱、去认真生活,实在是很好很有勇气的姑娘。
容昭坚信这样的姑娘是不会被个把人渣轻易毁掉的。
楼下传来电动车喇叭的声音,朱璇跳起来:“我得走了,小易在催我啦。”
她快速地拥抱了一下容昭:“哈娜你一定要幸福。”
容昭笑道:“我们都会幸福的。”
然后朱璇就拖着自己的大箱子,连蹦带跳地下楼去了。
容昭一直在楼上隔着玻璃看她,看到易老虎下车帮朱璇把箱子捆在后座上,然后朱璇也坐上那辆年代久远的小电驴,双手紧紧环住易老虎的腰。
易老虎发动电瓶车,车子慢吞吞地开出去十几米,然后不堪重负的电瓶再次罢工,发出袅袅青烟。
易老虎尴尬地下车,试图向朱璇解释,局促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最后开始默默推着电动车往前走。
朱璇骂了他几句,但还是跳下车来,扶住自己的行李箱,开始在后面弯着腰艰难地帮他推车。
他们走得很慢很慢,影子被夕阳拉地很长很长。
容昭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还是简简单单一个大包,往肩上一扛,就去了四龙寨。
四龙寨已经和当初完全不同了,到处大兴土木,被CBD的高楼华宇包围着,绿色防尘网罩不住满街七彩霓虹,奢侈品商店灯火通明,风中传来搓麻将牌的声音和脂粉的媚香。
已经七八点钟了,街上的人还是很多,餐馆的生意非常好,坐满食客的桌椅一直摆到大街上,通行都有些困难。
容昭小心翼翼地避过沸腾的火锅店,突然被人迎面撞了一下,那人连声道歉,容昭等他走远,一摸裤兜,才发现手机没了。
“喂!”
小偷撒腿就跑。
容昭不慌不忙,从身旁的桌子上抄起一根爽脆的黄瓜,还啃了一口,然后甩手丢出去,精准砸中小偷的后背。
小偷原地扑街。
容昭三步并作两步地抢上去,把手机夺了回来:“正好,带我去趟派出所,我不认识路。”
小偷这才看清容昭身上的警服,啐了一口:“真他么晦气。”
容昭正要走,回头发现身后站了一排人,领头的中年用玩笑的语气说:“新来的警花啊?带着一身伤就来上任了?来喝一杯再走,刚才你丢的那根黄瓜就不让你赔了。”
“今天有事,算了。”容昭摆摆手:“改天吧。”
“呦,新人架子挺大啊,你出去打听打听,四龙寨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我们成哥的名头……”旁边的小弟开始熟练地帮腔。
“噢……”容昭拖长了声音:“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成哥啊。”
中年人没听出来她语气中的嘲讽意味,故作谦逊地表示:“嗨,都是道上的兄弟们抬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