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昭也不磨叽,去成哥桌上给自己满了杯酒,五十多度的烈性白酒一饮而尽,向他们展示空空的杯底:“我姓容,明天开始在派出所上班,现在过来和各位打个招呼。”
成哥大笑:“我就说这姑娘吧,上道!”
小弟们一阵哄笑,借着酒劲嘴里开着些荤素不忌的笑话,容昭把空酒杯往桌子上一撂,扭头就带着小偷走了。
经历了魏央这种有逼格的带恶人,再回头看看这些不入流的货色,容昭无法避免地生出“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的惆怅感。
余者还想纠缠,却被成哥喝止,他们把玻璃杯拿起来,才发现刚才容昭看似随意地一“放”,杯底却在木桌上印了一个又圆又深的印子。
众人无不变了脸色。
四龙寨派出所面积不大,二层小楼而已,现在只有一个临近退休的老警察在值班,动作迟缓地给容昭开了门,勉为其难地收下小贼,然后告诉她要明天才能办入职,倒是劝容昭快点去找住处。
容昭在四龙寨里找了一圈,发现租金意外地昂贵,都是装修非常粗劣的民居,价格却抵得上宁州市中心的高层公寓,房东还普遍是一副爱租不租的拽样。
容昭不想把一半的工资耗在这么劣质的房子上,决定还是明天再接着找,这晚就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将就了一宿。
第二天还是很早就醒了,容昭去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撕下耳朵上的纱布给自己换药。
耳朵这个东西平时被头发遮住,总以为不太重要,可现在突然少了一大块,不影响听力,但看着确实别扭。
容昭试图调整头发遮挡一下,可之前打架的时候魏央把耳朵附近稍微长点的头发都给扯了,大概是伤了毛囊,新头发还没长出来……眼神尖锐肃杀,总之看上去非常朋克,也难怪昨天靠着外形就能镇住那些地头蛇。
她出门,走出四龙寨,搭上早班公交车,准备去寨子外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找房子。
坐了一站路,上来一对母女,容昭迟疑了片刻,还是把座位让给了小女孩。
年轻妈妈道谢后,抱着女孩坐下了。
大概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好奇地打量着容昭,指着她头上纱布,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这个姐姐身上好多伤,她疼不疼啊?”
年轻母亲在女儿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小女孩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容昭在心里暗暗苦笑了一下,略微背过身去。
过了一会,母女俩到站了,小姑娘下车的时候路过容昭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警察姐姐,抓坏人!”
容昭低头看着孩子清澈无邪的眼睛,万般心绪涌上心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娑婆界的废墟里挖出姚光的怀表的那一天,沈文洲正好从老家回宁州。
父亲的周年祭,他回去扫墓,母亲和哥哥在新闻上看到他,沈文洲被渲染成了忍辱负重的英雄。亲人们对自己的误解感到愧疚,对沈文洲一阵嘘寒问暖,只会让他更加难受和沉默。
母亲问他去年那个找上门来的小姑娘呢,沈文洲无言以对,只说好不容易放了暑假,和同学出去旅游了。
母亲连声道好,临行的时候塞给一个祖传的翡翠镯子,嘱咐他转交给姚光。
沈文洲回宁州后,由于安辛走之前的交待,那块怀表刚从废墟里挖出来,就送到了他手中。
他阳光充沛的桌子前坐下,用指尖挑开怀表严重变形的盖子,露出沾满灰尘的褪色大头贴,她眼睛里有对抗整个世界的强大勇气。
表盘的玻璃被压碎了,指针永远停留在了四点十分,凌晨前最黑暗的时刻。
沈文洲描摹着黄铜的轻微起伏,试图回想起两年前自己坐在桌子前,用小锤子一锤一锤把铜块敲出弧度时的心情,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他为她做的事情,与她为他做的相比,实在是微乎其微。
沈文洲把怀表放到一边,继续做自己的未完成的工作——他在焊许多手指粗细的圆环,他把这些环连在一起,变成一条锁链。
手工已经接近尾声,这条锁链已经非常长,沈文洲估计今天晚上就能做完。
在嘈杂噪音的间隙,沈文洲听到了敲门声。
他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着推了婴儿车的徐婉。
这是个绝对意外的来客,沈文洲把她迎进来,翻箱倒柜没找到可以待客的茶杯。
“不必了,我马上就走。”徐婉制止了他:“文洲,我听说姚光找到了?”
沈文洲摇摇头,把怀表给她看:“人应该是找不到了,今天找出来这个。”
也意味着他再不能心存侥幸。
“很难受吧?”徐婉明知故问。
“确实。”
“现在你应该能体会到,明云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比你更难受……那时候我还要每天和胡小天斗智斗勇。”
沈文洲愧然,深深地低头:“对不起。”
徐婉上前两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这巴掌我早就想打了,如果不是当初你冒失开枪,我现在还有丈夫。”
“是,我该死。”
“现在我原谅你。”徐婉仰起头看他:“我最有资格恨你,我也最有资格原谅。”
“请你不要这样……”
“明云回不来了,姚光也回不来了,重要的是活人该怎么过。”徐婉凝视着沈文洲悲怆的眼睛:“当年我处境比你艰难一万倍,最后咬咬牙也就挺过来了。”
“沈文洲,没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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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倒数第二章,容昭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吧,我相信这个姑娘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活得风生水起
而沈文洲的最后结局其实也早就已经剧透给大家了。
可以往前翻翻
第240章 金刚不坏(完) 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呢……
徐婉虽然语气严厉, 但话中暗含的温柔实在让沈文洲有种落泪的冲动:“谢谢你来看我。”
“我不是特意来看你的,我是有事拜托你。”徐婉从婴儿车里抱出孩子:“我今晚有个约会,你能不能帮我看着小小武?”
沈文洲这才发现徐婉今天精心打扮过, 还新做了个发型, 长裙曳地,看上去风姿楚楚。
“可以是可以, 但我真的没什么……”
徐婉已经把武凌小朋友塞进了沈文洲怀里: “这个年龄的小孩子可好玩了, 你随便玩。”
沈文洲抱着个软趴趴的孩子,像抱着个手雷,徐婉已经潇洒地挥挥手:“拜托啦,帮我照顾一下, 我相信你。”
徐婉的约会对象一直等在楼下,是同单位教物理的年轻老师, 高大帅气, 开着辆蛮低调的好车,主动下来帮她打开车门,看得出家世教养皆极好。
武凌找不着妈妈,很快嗷嗷地哭了起来,沈文洲手足无措地抱着他满屋子窜,怀疑是自己身上的气味不佳, 熏到孩子了, 赶紧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洗澡换衣服似乎有用,孩子很快不哭了,沈文洲把他放在床上, 让小宝宝爬来爬去,看他快要掉地就捞一把。
玩了一会,孩子又开始哭, 沈文洲估计他是饿了,拿出徐婉配好的奶粉冲到奶瓶里,亲自试过不太烫才喂给他。
小朋友吃饱了,开始觉得他这家徒四壁的很无聊,又开始哭,这次怎么都哄不好了。沈文洲怕他哭出问题来,打电话问徐婉,对方淡定地表示,她家孩子晚饭后惯例是要带出门走走的。
沈文洲只好推着小小武出门遛弯。
这孩子出门后总算安静了下来,沈文洲思考着这附近有什么适合小婴儿玩的地方,斟酌再三,最后带小小武去了附近的商场。
沈文洲原本记得商场一楼有个可以玩太空沙的地方,可来了以后看到沙盘附近的小孩都比武凌大好几圈,脏兮兮的小爪子在沙子里淘来淘去的,而武凌还处在什么东西都要往嘴里放的年纪,自然不敢让他玩这个。
后来总算在三楼找到了个玩具城,里面有一小块试玩的区域,沈文洲战战兢兢地把孩子放到地垫上,让他和同龄人自己交流去了。
因为自幼身体不好,武凌看上去别的同龄孩子瘦弱许多,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智力发育正常,甚至有点超前,已经可以拼形状比较简单的拼图了。
沈文洲一瞬不瞬地盯着武凌搭积木,身旁一个年轻母亲问他:“第一次带孩子出来玩吗?”
“啊,这个不是我的小孩。”沈文洲连忙澄清:“我帮他妈妈照看一晚。”
“这样啊,难怪看你这么紧张。”
沈文洲仔细把武凌玩得时间比较长的玩具都记了下来,身旁的年轻妈妈小声对他说:“相信我,千万别买太空沙。”
“有什么问题吗?”
“血泪教训,孩子喜欢就带他到外面来玩,”年轻妈妈继续劝道:“家里弄得到处都是沙子,娃他妈扫地的时候会恨死你的……还有这个牌子的积木,以前爆出来用的毒塑料,还有这款人工智能早教机就是个人工智障。”
沈文洲没想到儿童玩具里面有这么多门道,听话地删掉了一部分,然后把单子交给店员。
年轻妈妈对他频频使眼色,小声说:“再说要买也别在这里买啊,这里卖得好贵,回头直接在网上下单能便宜好多。”
“我是怕来不及给他。”沈文洲微笑道。
年轻妈妈不懂他话中的深意,只能痛心疾首地看着沈文洲给武凌在店里置办了许多东西。
东西买好了,孩子也玩累了,沈文洲推着昏昏欲睡的小朋友往回走。
他借着朦胧的月光看着婴儿车里孩子的恬静的睡颜,想想他过不了几年就会长成满地乱跑的熊小孩,然后背上书包上学堂,慢慢地长成少年、青年,恋爱,成家,成为父亲,觉得生命真是奇妙。
这么一个小不点,到底得吃下什么东西,才能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回到家门口,徐婉正好约会结束,来接武凌。
“怎么样,有没有给你惹麻烦?”
沈文洲说:“乖到不得了。”
看到沈文洲拎着大包小包的玩具,徐婉不好意思地说:“没想到让你破费了,家里的玩具都堆不下了。”
“一点小东西而已。”
沈文洲帮她把婴儿车折叠起来放到后备箱里,徐婉抱着孩子,握着他的小手朝沈文洲招了招:“宝宝今天玩得开不开心啊?”
小朋友很配合地朝沈文洲咧嘴笑了起来。
“那我们明天还来找文洲叔叔玩好不好啊?”
沈文洲哪里还会不懂她的意思,感动地说:“谢谢你,真有心。”
“那你明晚还能帮我看孩子吗?”徐婉期待地看着他:“最好能过夜。”
沈文洲微笑着点点头:“当然没问题。”
徐婉看着他,表情渐渐黯淡下来,勉强笑道:“那我们说好了啊。”
沈文洲朝她摆摆手,帮徐婉打开车门:“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回个消息。”
徐婉轻声说:“明天见。”
沈文洲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
车子开出去很远,她才抱着孩子无声地流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