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准备好了吗?”顾瑜笑站在太阳底下朝她挥手:“要开拍了哦!”
居然已经是她的最后一场戏了,拍完这场就她该回宁州了。
本来她也就没多少戏份,紧凑点拍的话四五天也就拍完了,结果最后拖了大半个暑假,无疑是和剧组这层出不穷的幺蛾子有关。
即使已近黄昏,但天气还是热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因为出了卢艺晨和简宸这档子桃色事件,小道消息是《千金错》项目恐怕要搁置下来,所以剧组人员都有些懒洋洋的消极怠工,只有冯凯满头大汗地亲自下场指挥。
阮长风帮安知擦擦额头上的汗,小心地避免把妆弄花:“行了,去吧,好好演。”
走到定点,冯凯笑眯眯地问安知:“这场很难哦,有没有信心演好?”
安知也笑笑:“不知道呀。”
“加油,争取一次过。”冯凯说:“拍完请你们吃饭。”
这出戏是童年时代秦芊儿脱胎换骨的蜕变,因为她终于杀死了秀莲——全世界唯一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
地点是秦家的花园,毕竟她现在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了,方法是落水,因为花园里那个浅浅的小水塘是她唯一能创造危险的地方。
“晶晶姐,今天对不起了。”安知像秀莲的演员提前道歉:“我会尽量轻轻的。”
杨晶晶爽朗地说:“你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大力气,要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才像啊,不用怕伤到我。”
安知因为之前误伤顾瑜笑的事情,至今还有些心有余悸,只在心里告诫自己务必要谨慎些才好。
“演员们看这里有空聊聊啊——”远远的忽然听到轻佻的口哨声,安知想回头张望,被杨晶晶制止:“别看了,无聊。”
自从卢艺晨和简宸的事件曝光,剧组再难如平常一般拍摄,即使没有那二人出场的段落,也时常有些闲人来骚扰,若剧组中有他们两人中任何一个出现,那就得出动安保人员了。
场务被支使过去驱赶闲杂人等,杨晶晶还用块手帕挡住安知的脸:“你平时也注意点,别让他们拍到了。”
“哎?”
“这么漂亮的脸蛋,要找最合适的时候亮相啊。”
等闲人被清空,安知的最后一场戏总算开拍了。
“小姐今儿怎么有兴致来花园散步了?”晶晶迅速进入了秀莲的状态,大约是有些的自矜身份,所以并不像寻常丫鬟似的跟在小姐身后,而是和她并排走上小桥。
经过小半年的训练,秦芊儿的规矩礼仪已经挑不出瑕疵,完全看不出曾经邋遢落魄的乞丐相,淡淡地说:“屋里闷,趁着黄昏出来走走。”
秀莲为她撑起一把伞:“虽说太阳快下山了,但小姐还是注意别中了暑气。”
秦芊儿走到小桥中央站定,目光沉静地看着湖中绽放的荷花。
“秀莲,荷花开了。”
“小姐以前都是叫我‘乳娘’的……”
秦芊儿有些抗拒这个称呼,仍固执地重复了一句:“秀莲,荷花开了。”
“是啊,很快小姐就有莲蓬吃了。”
“秀莲,”秦芊儿扬起纤细的脖颈,扬起天真烂漫的笑容:“荷花开了。”
然后,她突然出手,往桥边用力推了秀莲一把。
秀莲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CUT——”
杨晶晶露出困惑的表情:“安知,就你这点力气根本推不动成年女性吧。”
“肯定需要你配合一下的嘛……”安知说。
“我是要配合不错,但你得多少像一点啊。”秀莲鼓励她:“底下拉了防护网呢,不会伤到我的。”
“那我再来一次……”
“还有啊,你这三遍‘荷花开了’,语气听上去太像了,三遍应该有很大区别的。”秀莲说:“你再琢磨琢磨。”
因为蛮喜欢这个小姑娘,又是最后一次合作了,所以杨晶晶并不藏私,边演边教,于是接下来季安知又NG了六次,总算成功把秀莲推下去了。
杨晶晶躺在防护网上,已经累得不想动,释然笑道:“我的小姐总算狠下心了。”
安知也累得浑身是汗,苦着脸说:“我现在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
冯凯也说不好,只让她自己体会,安知满心都是戏份杀青马上就能回家的喜悦,虽然知道应该表现得沉重些,实在不知道该哭该笑。
阮长风这时候接了个电话,然后找冯凯说了几句话,冯凯就只拍了一个安知趴在桥边的颤抖背影,然后草草收了工。
“我觉得这里还可以演得更好一点的。”卸妆的时候安知还在对顾瑜笑说:“笑笑你什么时候来宁州玩啊。”
“真好啊你都能回家了,等我拍完都开学了,”顾瑜笑想了想:“最后杀青宴你肯定得来吧。”
“如果有的话。”安知说:“他们说这戏可能不会拍了。”
“那我们工钱还给不给啊。”
“不给我们就去找导演要!”
顾瑜笑虽然知道导演不负责发工资,但还是赞道:“好主意。”
“下次笑笑去宁州了再约,”安知原本还和顾瑜笑约好了明天去市外的游乐园,不曾想被阮长风拒绝了:“我们今天就得回宁州了。”
“怎么这么急?”顾瑜笑说:“冯导还说晚上请我们吃饭呢。”
阮长风疲惫地揉揉鼻子:“安知家里有些急事,下次吧。”
安知顿时急了:“我家出了什么事情?”
阮长风几度欲言又止,只恨自己长了张嘴,但最终还是照实说了:“安知,你爷爷刚才打电话来,说奶奶病危了。”
第269章 千金错(18) 她的夏天结束了
虽然已经尽力往回赶了, 但病情如山倒,他们还是迟了一步,以至于未能见上最后一面。
“安知, ”医院走廊上, 阮长风用尽可能轻的声音对她说:“要不要看一眼奶奶?”
“我们昨天晚上还打了视频。”安知迷惘地说:“奶奶明明还好好的。”
阮长风哑口无言:“安知,生命是很无常的。”
安知从凳子上慢慢站起来:“我应该怎么安慰爷爷?”
阮长风被小孩子的话惊到:“什么?”
“爷爷肯定很难过吧?我该怎么让他好受一点?”
阮长风摇摇头:“孩子, 你不需要这样懂事。”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呢?”
他想了想:“哭吧, 不用憋着,伤心是不能忍的。”
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似的,安知走进病房,看到被白色床单罩着的单薄人影, 终于在季识荆的怀里痛哭出声。
奶奶的去世是安知人生中很重要的事件,因为它带来了难以预测的长久影响, 这也是她记忆中最后一次酣畅淋漓的痛哭, 在她即将回去的那个地方,虽然名义上可以被称为“家”,却是个无论多伤心都要忍着的地方,也再不会有个怀抱让她想哭就哭了。
奶奶去世了,她的夏天结束了。
“长风那边到宁州了吗?”吃完晚饭回酒店的路上,花皎想起来问冯凯:“他到现在还没回我。”
“老人病危这种事情肯定很忙, 估计来不及看手机吧。”冯凯叹道:“幸好安知的戏份拍完了。”
“你说这剧组怎么多事啊, ”花皎又喝了不少酒,语气颇为不耐:“能早点拍完就好了。”
“除了正常的生老病死以外……”冯凯没说下去,他感觉大部分争端都起源于花皎和卢艺晨掐尖。
“是因为总是有人来找花皎姐的麻烦!”坐在后座的路易迅速接了话。
因为不敢见阮长风和容昭, 所以这阵子他在剧组里谨小慎微极其低调,直到今天长风带安知走了,他才敢出来继续蹭吃蹭喝。
“我可太喜欢路易这孩子了!”花皎醉醺醺地说:“这么小, 演技这么好,说话又好听,天生就是吃这口饭的——有没有兴趣当练习生出道啊弟弟。”
“有这个愿望,没找到门路呢。”路易轻声细气地说:“花皎姐肯提携一把就太好了。”
“这个好说……我认识那个谁……”
冯凯打断她的豪言壮语:“你别听她酒喝多了瞎讲,练习生最后能出道的有几个,出道了能火的又有几个,你这个年纪,考个正正经经的科班出身比什么都重要,以后路会宽很多。”
“你才瞎讲……”花皎边打酒嗝边拍他:“我没读大学,现在不也混得好好的。”
冯凯没理她发酒疯,问路易:“我在哪把你放下来?”
路易指了指前方的老旧小区:“就在这里吧,我走回家就好了。”
“去吧,回去早点睡,明天的戏别迟到了。”
路易下了车,熟门熟路地走进单元楼一楼,曾经的摄影工作室,因为摄影师夫妇双双入狱而空置下来,他自然不会放着便宜不占,鸠占鹊巢地住下了。
他吹着口哨,从兜里掏出钥匙甩了甩,正要把钥匙插入锁孔,却发现门是掩上的。
路易慢慢推开门,屋里没有开灯,维持了摄影师夫妇俩被匆忙带走时的凌乱,路易的随身物品极少,也实在没什么值得偷的,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走的时候忘了锁门。
然后他打开灯,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看上去不比他大多少的少年,身条抽得瘦削细长,有苍白的脸和极深的眼。
“你是谁?”
“我叫孟泽。”少年平静地说:“有人让我教训你一顿。”
路易这才看清那少年手上套着的指虎,手悄悄伸向裤袋里防身的小刀。
“如果我是你,不会掏那把小刀,”阿泽指了指身旁的茶几,那上面整齐地摆着一把□□、一把手|枪、两盒子弹,四把短匕首,一把西瓜刀,还有一把窄长的日式武士刀,甚至还有一条钢鞭。
“你到我这来开武器展来了?”如果只有一两样,路易大概会有些害怕,但现在一口气摆了这么多出来,反而产生了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因为我很害怕被你反杀,所以多做了点准备。”阿泽慢条斯理地说:“多准备一点,总是不会错的。”
“你既然胆子这么小,就不要随便接寻仇的任务嘛。”路易此刻心中已经断定对方是个菜鸟,也大大方方的找了把椅子坐下:“谁派你来的,老卡?肥波?江叔?住全鸿花园六栋的那家?”
阿泽擦了把脸上的汗:“你到底结了多少仇家。”
“人在江湖行走,难免的。”路易甚至点了根烟,露出一种江湖老炮的唏嘘表情:“你能找到这里来,看来也是做了不少功课的,听我一句劝,这里面水太深,你把握不住,趁早带着你这些玩具抽身吧。”
阿泽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我不是为这些人来的。”
“女人?”
阿泽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