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朝西边的小教室,俨然成了他们三个人的小小天地。
某天他们正做着功课,季唯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然后就轻轻地惊叫起来。
“怎么啦?”时妍急忙问她。
“孟家的团队来学校调研,好像是要成立校外实习基地……”季唯慢吞吞地说完,语气中都是疑惑:“这种规格的接待活动,是我能参与的吗?”
“你是校花嘛,”时妍还觉得很正常:“把学校的牌面请出来很正常啊。”
“什么时候去?”阮长风问。
“现在……五分钟之后去东门口……”季唯看着自己身上的T恤衫和短裙:“天哪我今天完全没打扮,要给学校丢人了。”
时妍默默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递给她。
“小妍你是我的英雄。”季唯拿起口红去卫生间打扮。
“平时从来没见你化妆啊。”阮长风怪道。
“帮小唯带的,她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时妍已经开始帮自己和季唯收拾书包了。
“人家让季唯去接待,你跟过去干嘛?”
时妍笑而不语,果然,只消片刻,涂了口红后艳光四射的季唯从洗手间里冲了出来:“小妍你一定要陪我一起去,不然我话都不会说的!”
阮长风举手:“我可以陪你去啊,干嘛非要麻烦时妍,她去了又帮不上忙,还耽误人家复习考试拿国奖。”
季唯嗔道:“有你在身边我会更紧张的,再说小妍能帮我好多忙。”
阮长风转向时妍:“所以你能帮啥忙。”
时妍被他问得梗住了:“啊?”
“摄影师!”季唯反应迅速:“小妍拍照很厉害的。”
时妍一脸懵逼:“我……是吗?”
季唯拍拍她的肩膀:“正好校报记者今天来不了,我再帮你借个相机,待会你就负责拍照。”
时妍离开前,还问阮长风:“那你要不要一起……”
他反而别扭起来,伸了个懒腰:“不去不去,那种虚头巴脑的活动有啥意思,还不如趁你俩不在练练琴。”
相比起学校这边的严阵以待,所有校领导倾巢而出,孟家显得随意了不少,只来了两辆车,下来四个人。
时妍真的被塞了个相机,为领导们在校门口拍照留念,季唯俏立在镜头一侧,确实让整个画面增色不少。
孟家来客只有三人入了镜,还有一个年长的男人站在时妍身边,看时妍用相机不熟练,还指导了一下光圈聚焦快门之类的基本知识。
“您不去拍照么,”时妍问他:“留个纪念?”
男人笑着摇摇头,看向镜头中季唯,长发披肩,几乎是素颜,但面如白瓷,眉目如画,即使只涂了点口红,也像一副绝代的名画。
时妍悄悄看了一眼他堪称英俊的侧脸,觉得有点眼熟,但还是压下心中隐隐约约的不安,喊着三二一,快速按了几下快门。
拍完照片,领导们去会议室开会详谈,季唯在旁边端茶倒水,那个有点特别的男人坐在角落里,季唯拎着水壶走过来,正要给他倒水,男人从她手里接过水壶:“我自己来就好。”
季唯看了他一会,终于想起来他是之前在孟氏集团门口给她们拍照的路人:“您是上次那位……”
“今天辛苦了,”他微笑着说:“待会晚餐孟家安排,同学你一定要来。”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还要复习期末考试。”
“一顿便饭而已,耽误不了你复习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但并不显得衰老,却为他的眼神增加了让人无法拒绝的奇异力量:“绝对不会让你喝酒。”
学校领导也纷纷附和,想必到了这个年纪的男人,都很欢迎饭局上出现青春洋溢的女大学生。
季唯下意识地回头找时妍,时妍从相机后面抬起脸,朝她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时妍是她的定心丸和镇定剂,得到这个眼神后,无论旁人说得天花乱坠,季唯以明天就要期末考试为由,礼貌坚定地拒绝了饭局。
“她是你的朋友吧。”男人问季唯:“你很依赖她。”
“她是最好的。”季唯这样说。
第377章 宁州往事(8) 买啤酒
因为有点不放心季唯, 所以时妍全程盯着会议,但又不好表现地太过明显,只好装出对摄影作品很有追求的样子, 来来回回换各种角度拍了好多照片。
等时妍把相机的电量拍完, 会议也开得差不多了,从双方满意的表情来看, 是达成了长期的合作协议。
现在也差不多到了饭点, 校领导们非常高兴,再次邀请季唯参加晚上的饭局,甚至暗示明天的考试不用担心,可以向她的任课老师打招呼。
不过季唯表现得非常抗拒, 所以那位刚好姓孟的先生也没有勉强,一行人先去吃饭了。
终究是表现得不识抬举, 落了面子, 校领导没有安排旁人给她帮忙,季唯还要留下来收拾会议室。
时妍想帮忙,被季唯赶回去复习,毕竟她明天是真的要考试,季唯只是胡乱找的借口而已。
时妍回到七楼那间教室,远远地听到吉他拨弦声, 顿时觉得心中安定下来, 刚才那些应酬带来的隐隐约约的反胃感,也都在琴声中消解了下去。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教室门口,夕阳中少年穿一条洗得发白的旧牛仔裤, 柔软蓬松的头发垂在耳后,因为颜色染得很浅,被窗外的阳光一照, 看起来像是能透光。
他很专心地练琴,神情难得专注,没有注意到时妍走近,悄悄打开还剩最后一点点电的相机,抓住罕见的时机,按下快门,画面定格。
这是时妍第一次体会到摄影的魅力,因为长相平淡,她总是习惯性地躲避相机镜头,甚至隐约排斥拍照,时妍觉得像自己这样庸常的人生实在没什么值得记录的,如果真是生命中的重要时刻,用眼睛去看,用大脑去记,也就足够了。
她不觉得阮长风会一直弹吉他,少年心事无长性,他这样聪明活跃,注定会被太多的事情分散注意力,恐怕很难专注于一个领域。
但今天这张照片她实在很喜欢,时妍暗暗下定决心,要把照片洗出来好好珍藏,将来有一天,等阮长风决定放弃音乐的那天再拿出来。
不是劝他回头,只是……见证,不辜负曾经的热爱一场。
不过这张照片从来没有发挥时妍预想中的作用,即使把天下最富想象力的大脑借给她,时妍也预想不到,很多年后,这张自己偶然拍下的照片,会被压在另一个女孩的枕头下面,陪她度过无数个静默的长夜。
譬如春梦了无痕。
考完期末考试,就是大学生的悠长暑假了,时妍在白天的家教之外,夜间又找了一份餐厅里推销啤酒的工作。季唯在会计师事务所实习打杂,阮长风跟一群在网上认识的朋友骑行川藏线,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
直到宁州进入最炎热的八月,某天晚上,时妍抱着啤酒送货的时候,旁边一桌突然伸出一只黑乎乎的胳膊拦住了她。
时妍吓了一跳,一打眼只看见了黝黑的皮肤和闪亮的白牙,下巴上胡子拉茬,头发被晒得褪色,泛出稻草般的枯黄,差点没认出来是阮长风。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愕然道。
阮长风正在跟几个一起骑行的小伙伴吃散伙饭,看了眼手表:“两个小时前。”
“辛苦了,好玩吗?”
“累,不过值。”他捻了捻下巴上硬邦邦的胡须:“怎么我每次见到你都在打工?大好的青春时光全浪费在重复劳动了。”
同桌的几个年轻人也纷纷附和,表示人这辈子必须要骑一次川藏线,才算是真正活过。
时妍安静地听他们说完,不置可否:“要来点啤酒么?给你们打八折。”
阮长风大手一挥:“来两打,我请客。”
“谢谢你照顾我生意,不过你们只有四个人,可能喝不掉。”
阮长风豪爽地一拍桌子:“看不起我?来四打。”
时妍没再劝,默默去柜台搬酒了。
沉甸甸的啤酒箱刚压到手里,又被身后追过来的阮长风接过去:“哎,哪能让你搬啊,我来我来。”
时妍感叹道:“雪山能净化人的心灵居然是真的。”
“这什么话啊,我以前心灵不纯净吗?”
时妍就笑笑不说话,等他下文。
“不过……求你个事呗。”果然阮长风再次鬼鬼祟祟地靠近。
“嗯,说吧。”
“路上跟那仨牲口吹牛逼说我跟季唯特别熟……”此刻阮长风似乎是应该脸红一下的,但皮肤晒得太黑了导致完全看不出来:“他们都不信,小妍啊你看今晚能不能……”
时妍摇摇头:“她今天晚上加班,来不了。”
“实习生加什么班嘛。”阮长风完全没想过为什么时妍能猜中了他下半句话。
“小唯不是用来给你长面子的。”时妍严肃地说。
“没有这个意思啦,就是好久没见季唯了挺想她的。”阮长风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你知道嘛,我下折多山的时候高反犯困,摔得超惨,整个人从车上飞出去了喔,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完蛋了这辈子都见不到季唯了。”
“摔到哪里了没?”
“胳膊肘。”阮长风立刻把手臂上的伤疤亮给她看:“缝了六针呢。”
“啧,看着好疼。”
“还行还行,不怎么痛,就是后怕。”
“怕再也见不到小唯么。”
“是啊是啊,”阮长风连连点头:“所以你帮我问问嘛,能不能请她吃个宵夜。”
“不行。”
“哎,你不要替她做决定啊,万一季唯今天正好想吃宵夜呢,加班是会饿的呀。”
时妍被他磨得实在没办法了,只能给季唯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没想到季唯居然一口答应,说很快就下班过来。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阮长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季唯有点在乎我?”
时妍拿起啤酒,动作利索地在桌子边缘一磕,啪嗒一声开了酒:“你多喝一点,醉了以后什么都有。”
半个小时后季唯来了,盘起长发,脚踩高跟鞋,身段被职业装衬得干练,可惜一见到阮长风,这副都市丽人的形象就破了功,笑得前仰后合:“早听说藏区那边太阳特别毒,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晒成什么样子了。”
阮长风用菜单挡住脸:“我接下来一个月,白天绝对不出门,开学了准能捂白。”
季唯掩唇笑道:“其实这样也挺帅的,更有男人味了。”
阮长风立刻向时妍求问:“是不是是不是?”
时妍正在纠结怎么回答,就有其他桌的客人招呼她:“我等一下再过来。”
可阮长风已经喝得有点醉,不依不饶地拽住她:“快说,是不是更帅了?”
“是是是。”
“一点都不真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