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花的还想推销些香烛纸钱给他,时妍一听价格,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碰了碰阮长风的胳膊:“我折了好多金元宝,你不用买了。”
“哎,你在这干嘛呢?”阮长风看着她眯起眼睛。
时妍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呃……扫墓?”
“哦,那你知道这里的坟墓排列有什么讲究吗?”阮长风苦恼地说:“我第一次来,找不到碑了。”
“可以去管理处查一下编号。”时妍暗暗揣测,应该不是祭拜亲人了。
“好主意。”阮长风抚掌:“所以管理处在哪。”
“我带你去。”
管理处在山脚下,他们又得从山腰的台阶走下去,阮长风俯瞰漫山遍野的坟墓,感叹道:“我以后死了绝对不能埋在这么点大的水泥盒子里面,太憋屈了。”
时妍没说话,她觉得人死都死了,躺在哪里都无所谓。
“你来给谁扫墓?”
“爸妈,爷爷,还有其他一些长辈。”
听到这个回答,阮长风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看不出来怜悯,只是略有些惊诧:“那你家没剩几个人了。”
“剩我和奶奶。”
阮长风点点头:“难怪折这么多金元宝。”
“你呢,要找谁的墓?”
“我的吉他老师。”阮长风挠头:“她下葬的时候我高考冲刺,全家瞒着我,都不知道她自杀了。”
“好可惜……”
“其实也不算多可惜吧,”阮长风说:“她有重度抑郁症,死了算解脱。”
“艺术家好像挺容易抑郁的……”
“她算什么艺术家啊,”阮长风冷笑:“一个人背井离乡来宁州闯荡,到处参加选秀,没什么天分也没红,一张唱片都没出过,写出来的歌谁都听不懂,脾气又傲慢,十几年了还在酒吧卖唱。”
时妍不满:“这么说也太刻薄了。”
“天才陨落叫人可惜,可是普通人呢……”他低下头:“叫庸人自扰。”
“不能这样讲,都是可惜的!”时妍急道:“一个人死掉了,对于认识她的人来讲,都很可惜。”
阮长风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阴阳怪气地说:“我没经历过你那么多死亡,领会肯定没你深。”
时妍没理他,指了指山下的一间红房子:“管理处就在那里。”
“不用,我找到了。”阮长风伸手拦住她,然后视线转向一侧,一座苍白的坟墓前站着个穿黑衣戴墨镜的男人。
“你平时看综艺吗?”阮长风突然问。
“不怎么看。”
“你认识那个人吗?”阮长风指了指黑衣男人。
“不认识。”时妍摇头:“我有点脸盲。”
“哦那真是可惜了,”他笑得露出牙齿:“这位现在正当红呢。”
“是唱歌的?”时妍缩了缩脖子:“难得遇到个明星,签名好不好卖?”
“唱过几首口水歌,有时候走大街上都能听到,签名……应该挺多小姑娘愿意出高价买吧。”阮长风把手中的雏菊花交给时妍:“你先帮我拿一下。”
时妍接过花:“你认识那个歌手?”
阮长风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时妍手臂上:“衣服也帮我拿着。”
“你干嘛去?”
阮长风森然笑道:“我去帮你要签名啊。”
在时妍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阔步朝那个男人走过去。
他走近,高声喊出了一个连时妍都听过了响亮名字,在男人回头的瞬间,重重挥拳砸在他那张俊脸上。
时妍下意识尖叫了一声。
第376章 宁州往事(7) 组个乐队
在保镖围过来之前, 歌手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好几拳,被阮长风揍得趴在地上了。
“你还敢来看她——你怎么有脸来的!”那天墓园里的所有人都听到阮长风的怒吼:“你怎么对得起她你个人渣!”
时妍瞄准一个空隙,抢在保镖之前, 冲过去把暴怒的阮长风拖走了。
阮长风还在无能狂怒:“你别拉我!快点松开!我今天非揍死狗日的!”
时妍闷不做声地继续拽着他往山上跑。
他们一路跑到了山顶, 直到确定没有人追上来,她才松开了阮长风。
“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多管闲事——”阮长风低头整理被她扯变形的衣服, 怒意在却时妍清淡的眼神中渐渐消散。
时妍摇摇头:“我不喜欢看人打架。”
“有来有回才叫打架, ”阮长风接过自己的外套重新穿上:“你看那小子能还手不?这叫殴打。”
“是的,”时妍赞许道:“你刚才差点就要被六个壮汉殴打了。”
阮长风不服气地说:“未必不能打上几个来回。”
时妍轻轻一哂,尽在不言中。
阮长风看着自己的拳头,松开又合拢, 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好像……真的没什么能为她做的了。”他垂下脑袋,原本神采飞扬的头发也耷拉下来:“她教过那么多学生, 也没什么人记得她。”
“……让人活活逼死了, 都没人为她说句话。”
时妍看了看怀中的花:“要不……烧点纸?”
阮长风点点头。
虽说倡导文明祭扫,但烧纸钱的风俗还在,只好改成在下风口处专门备了一排火坑,放眼望去烟雾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这么多人烧纸,怎么知道是烧给谁的啊?”阮长风眯着眼睛问:“你晓得吧, 我老师这辈子都抢不过别人。”
时妍拿起粉笔在火坑前的小黑板上写了父母的名字:“喏, 这样就不会被别人领走了。”
“可是有同名同姓的咋办。”
时妍指了指黑板下方画着的动物:“十二个坑,按生肖排列的。”
“可就算同一个属相,也有可能会重名啊。”
时妍睁大被熏红的双眼:“要不你把身份证号也写上吧。”
阮长风居然很赞同:“好, 我现在去找那个狗日的问一下。”
时妍赶紧把人拽回来:“没那么麻烦,你只要心里想着她就好了。”
阮长风在时妍旁边的一块黑板上写好老师的名字,然后把金元宝一个一个丢进火中。
时妍也试着在心里回想父母的脸, 发现记忆一片空白,实在是没有印象了,小小叹了口气,专心烧纸。
偷偷看身边的阮长风,眼眶周围有点湿润,不知道是不是烟熏的。
纸折的元宝很快烧完了,袋子里还剩一沓去年剩下的冥币,阮长风拿起来数后面跟了多少个零:“个十百千万十万……地府不怕通货膨胀吗。”
他一说通货膨胀,时妍顿时想起奶奶了,稍有点担心,就催促道:“咱们只管烧,别的事情让底下的人想办法。”
阮长风还是很在意,拿着冥币翻来覆去看:“这个印刷质量太次了……天地银行那边认不认啊。”
时妍忍无可忍地抽出一张冥币丢进火中:“认,只要烧着了就认。”
阮长风慎重地丢下冥币,轻飘飘的一张纸,在火苗蒸腾的热气中打了个旋,飞出了火坑。
他眼巴巴地看着时妍:“怎么办,老师不肯收。”
“风大,被热气旋出来了,”时妍说:“你稍微等一会。”
阮长风等了片刻,再丢一张冥币,火苗一时大盛,却再次把纸片卷飞出来。
时妍其实已经看出来了,阮长风害怕被火苗烧到手,所以总是在很高的地方就松手,这才使得冥币在点燃之前就被吹走了。
她给阮长风做了个示范,冥币老老实实地燃烧着:“你看,老师收了。”
阮长风又试了一次,冥币在里火苗几厘米的地方改变了运动方向,仿佛火坑有一个看不见的透明罩子似的。
“三次了,老师真的不肯收我的钱……”阮长风欲哭无泪:“时妍,怎么办。”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老师不放心的事情?”时妍意味深长地说。
“老师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在打那个人渣了……”
不收。
“老师,我再也不说你没有音乐天赋了……”
还是不收。
阮长风急出了一头的汗,突然一拍脑门:“对了老师,我在大学里面成立了一个乐队,这是我们乐队的经理!”
这次他的手特别稳,好像完全不怕烧到手了,紧紧捏着不松开,只见火苗轻轻一跳,舔上了冥币,安静地烧了起来。
阮长风貌似松了口气,对时妍说:“你瞧,老师都看着呢,乐队的事可不能反悔了。”
时妍哭笑不得,明知道这是件极其繁琐的麻烦事,还是点点头:“好,我们组个乐队。”
很快到了六月份,时妍辅导的学生去高考了,她也结束了这一轮家教,在教学楼顶楼找了间僻静的空教室,专心复习期末考试,季唯也暂时放下社团活动,每天和她泡在教室里。
大部分学生都会去图书馆复习,愿意爬到教学楼顶楼的更少,时妍和季唯很长时间都独享一间教室,不过后来还是让阮长风发现了,当时他似乎在找一个适合练吉他的地方,自那之后就每天厚颜无耻地搬书过来跟她们拼桌。
阮长风肯定算不上是勤奋苦读的好学生,每次打着期末复习的名头来教室,刷不了几道题就开始看闲书,看杂书也就算了,分享欲还特别强,读到那一段写得好的,非要拿给季唯看,季唯不看就读给她听。
季唯烦不胜烦,最后选择带上耳机,阮长风好像并不在意她能不能听见,还是照读不误。
还好此地僻静,如果在图书馆早该被其他同学投诉了。
只是苦了时妍,每次写着写着就被他的声音分走心神,不自觉地停了笔,导致解题思路被频频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