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力在门前站了许久,他知道按照孟家的常见格局,这间屋子应该住的是季唯的贴身女仆,他想敲门又不敢,最后还是秉持着一贯的慎重低调走开了。
鲁力找到苏绫的时候,她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似乎正准备出远门,手边还放着个行李箱。
他谨慎地拿捏着语气和表情,诚恳中带着一丝心虚,心虚中带着一丝迷茫:“太太,少夫人和孩子都很好。”
苏绫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有时候我真的看不懂,你要是不当医生,会不会选择当个演员?”
鲁力摆出一问三不知的表情:“太太让我给‘怀孕’的少夫人看诊保胎,我只是照做而已。”
苏绫对他很满意,挑眉问道:“鲁大夫,跟我坐私人飞机去泰国玩一趟,顺便看看孟珂怎么样?”
“恕难从命,”鲁力忙不迭地拒绝:“我有个学生最近课题遇到瓶颈了,我得帮他一起想想办法。”
“我是真想让你帮忙看看孟珂的治疗方案。”苏绫笑道:“你不方便就算啦。”
恐怕不仅仅是看孟珂,重点还是看那位早产的新生儿吧……鲁力虽然觉得孟珂产子的案例在医学研究上很有价值,但眼下这种复杂的局势还是自保要紧,只好按捺下好奇心,苦笑着摇摇头。
苏绫又向鲁力确认了一遍季唯的预产期:“到时候我会赶回来的。”
带着那个金贵的小少爷么……鲁力心里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总觉得很不是滋味。
预产期,呵,预产期还不是苏绫提前订好的良辰吉日……季唯有什么资格决定自己的孩子什么时候出生。
“终于快要结束了啊。”苏绫用一副墨镜遮住疲惫的眼睛:“就剩这点时间了,辛苦你照顾好季唯,别让她老是胡思乱想。”
“我会尽力的。”
“还有啊,我的药也快吃完了,大夫帮我再开点吧,”苏绫说:“最近实在睡不好……心里面事情太多了。”
“好。”
“会好起来的,对吧?”苏绫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微笑:“鲁大夫,只要挺过这几个月,等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对不对?”
到时候孟珂会变成正常人,病弱的男婴会拥有合理合法的母亲,他们会是全宁州最值得羡慕的三口之家,富裕,健全,完整,体面。
鲁力站在孟家宽敞的停机坪上,目送苏绫登上小型私人飞机,第一次觉得这个老熟人的背影有些苍老了。
孟家的一切苟且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事情似乎涉及妻子,终究还是让鲁力难以释怀。
借口听诊器落在季唯房里,他重新回到了西北角的粉色小楼,这次运气不错,李静正好从小楼里走出来,让鲁力意想不到的是她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男人,看到鲁教授,年轻人脱口而出:“爸?”
李静本来就比鲁教授小了将近十岁,平时又重视保养,白衬衫阔腿裤看上去精干利落,和长子站在一起倒像是姐弟。这次夫妻俩谁都没办法逃避了,于是李静率先开口:“你别问,别管。”
“我怎么哪能不管啊,”鲁力托了托眼镜,压低声音问:“孟家怎么会找上你,你怎么还拉上了小健?”
“我是自愿跟妈……”鲁健刚说了半句,被李静打断。
“我签了保密协议的,什么话都不能说。”李静拉着儿子,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保险起见,我们不要一起出去,你在这里等一会。”
“李静!”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拉她的胳膊:“你等会,我们谈谈,小健你先走。”
李静淡漠地甩开他:“有什么事情回家再说吧。”
鲁力和儿子对视了一眼,长子向他微微点头,眼神似乎在说不用担心,我们和你做的是同样的事情。
而鲁力抬起头看向二楼,主卧住着季唯,窗户还开着,轻薄的白色纱帘轻轻飘摇,而旁边的一扇小窗正是那间佣人房,细看窗户竟是被木板钉死的。
鲁力悚然一惊,心口笼罩着极端不祥的预感,也不敢再追问那母子俩,看着他们走远了。
他以为回家后会有很多时间慢慢沟通,不曾想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妻子和长子。那天晚上李静就带着儿子离开了宁州,去往远方一个叫琅嬛山的地方,自此一去不复还。
深夜,孟怀远再次踏足粉色小楼,季唯坐在一楼的客厅里等他,房间里黑灯瞎火,借着朦胧的月色,季唯似乎在摆弄桌上什么复杂的东西。
孟怀远随手打开灯,同时听到一阵清脆的哗啦声,原来是季唯突然推倒了面前的一长串多米诺骨牌,牌组一路倒下来,甚至延伸到他脚边。啪嗒一声,最后一片骨牌推动了一颗球,红色的小球缓缓滚到了角落里。
第426章 宁州往事(57) 无头骑士异闻录
“这是什么?”孟怀远捡起小球还给季唯。
“多米诺骨牌。”
“挺有意思……还不睡么?”
“估计你今晚得过来, 随便玩玩打发一下时间。”季唯整个人窝在躺椅里面:“果然让我等着了。”
“我就不能白天过来?”
季唯慵懒地抬起头:“就算苏绫不在家,你也不敢。”
孟怀远讪讪地走过来,和她并肩坐下:“今天身体怎么样。”
“还行吧。”
身体的不便已经让她很疲倦了, 素面朝天, 表情松散冷漠,头发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 胡乱用皮筋扎起来, 可是孟怀远觉得此刻的季唯无比美丽,相比她曾经满脸胶原蛋白的青春活泼,浑身散发出一种特殊的糜颓气质。
孟怀远痴迷地看着她,季唯不想说话, 又弯下腰来重新把推倒的骨牌立起来。
“我来吧,”他也帮她一起摆骨牌:“你想搭个什么样的东西?”
“我为什么非得做出点什么名堂来?”季唯问:“我就不能只想把东西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么。”
“当然可以的。”
“如果非要做点什么东西的话, 我想从这里开始, 把这个球……送到二楼去。”季唯捻起红色小球。
“这个应该不难?”孟怀远想到几个方案:“比如说在楼梯那里安个滑轮。”
“我要求不能借助任何外力哦,人力电力水力都不行。”季唯说:“你最多只能在小球最开始出发的时候,轻轻推一下。”
“这违反能量守恒定律了吧……一看就不可能啊。”
季唯又抬手把孟怀远刚才码的一条骨牌推倒了。
“……”
“在你眼中,摆弄我能比这个球难多少?”季唯扶着腰站了起来。
“你怎么啦?”孟怀远觉得莫名其妙:“你能跟个球比?”
“我都快要生了,还不知道到时候怎么生,去医院还是在家里, 生下来怎么养, 用什么身份养,”季唯焦躁地只想摔东西:“你说你有准备……孟怀远你的准备呢?”
“当初你决定留下这个孩子的时候好镇定,我以为你早有办法呢。”孟怀远其实已经准备了很多手方案, 但还是觉得有必要打压她一下,免得太骄狂了:“现在知道急了?”
“说你的计划。”
“最简单的办法,你和露娜预产期接近, 我已经说服了露娜的丈夫,他完全不介意多养一个孩子。”孟怀远继续说:“在孟家,下人的孩子是跟少爷一起上学的,她能享受跟夜来完全相同的教育,你也能随时见到她。”
“你想让我的女儿被女仆和保安养大?”季唯气得额角直跳:“你怕是没见过苏绫平时是怎么作践露娜的,孩子恐怕三岁就得学会端茶倒水了吧。”
孟怀远摇摇头,表示她多虑了。
“我不同意,家庭教育对孩子是很重要的,有那么个暴力的爹和没头脑的妈……绝对不可以,而且双胞胎啊,你怎么解释她和露娜家的那个孩子一点都不像?”
“这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这是我的女儿,”季唯坚持:“我要她叫我妈妈。”
“也行,我送你去香港,”孟怀远说出第二套计划:“你把孩子生在香港,我在香港有个绝对值得信任的老朋友,他会照顾你们娘俩,也会给孩子做一个周全干净的身份,大概过个一年半载吧,孩子‘父母’会发生一点意外,到时候你可以直接收养她。”
“值得信任?”季唯眯起眼睛:“怎么样才算值得信任?我可是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怎么相信他?”
“我敢说值得信任,肯定是过命的交情。”
“那你打算怎么向苏绫解释这个孩子越长越像你?”
孟怀远被问得有点尴尬:“小孩子长得都差不多,等看出来也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但凡苏绫起疑心,揪一根头发去做个亲子鉴定……”季唯焦躁地又推到一摞牌堆:“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承认我出轨了。”孟怀远一摊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怀疑到你头上来。”
“这是万幸孩子长得像你,如果像我呢?如果她既像你又像我呢?”季唯说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孟怀远,你怎、么、办?”
孟怀远和她对视,在长久的沉默中,头一次对这段不伦的恋情感觉到后悔。真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说话!”季唯用力推了推他的肩膀:“孟怀远——你把王柔关起来,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够了。”孟怀远直接站了起来,钳制住她:“我会送你去香港。”
“你……想都别想!”季唯愤怒地尖叫:“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孩子成别人的,到时候就全听你拿捏了,我不相信你,到时候我想见她一面还要讨好你,这事没得商量!”
孟怀远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冷静下来,语气轻缓,是为了确保她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在和你商量了?”
顶级猎食者第一次真正展露了獠牙,在他阴狠的目光下,季唯发现自己简直像一只纯洁无辜的小白兔。
她像是被扼住了咽喉,呼吸越发艰难局促,最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宁州的寒潮总是来得汹涌,前几日还艳阳高照,一夜间突然刮起呼啸北风,温度便疾速下降,很快有了冬天的寒意。
时妍惦记着阳台上的几盆花,一晚上没怎么睡熟,估摸着差不多到了起床的时间,还在酝酿中,身边的阮长风居然先爬了起来。
“今天起这么早?”她睁开眼睛:“麻烦检查一下卫生间窗户有没有关好。”
阮长风沮丧地捶了一下床板:“你是完全不需要睡觉的吗,我觉得我动作已经很轻了啊,想给你个惊喜咋这么难呢。”
“我完全没有被吵醒,”时妍只好装作困得不行,又重新闭上眼睛:“啊好困,我再睡一会……”
然后时妍就躺在床上听厨房那边传来了切菜开火动灶的声音,心想阮长风今天表现好好啊,居然主动做早饭了。
心意确实是很足的,可惜动作确实慢了点,时妍枯燥地躺着,又浅浅睡了一觉,最后感觉再不起床就要上班迟到了,阮长风终于端着早餐进来了。
她赶紧坐起来:“不行,我接受不了在床上吃东西。”
阮长风用一个木头小矮桌把她固定在床上:“就今天,体验一下欧洲公主那种生活嘛。”
“把床单弄脏怎么办啊。”
“我来洗!”
“我还没刷牙……”
“吃完再刷更健康。”
时妍认命地低头,这才看清面前摆着的居然是一碗羊肉汤面:“欧洲的公主……吃羊肉面?”
“你再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阮长风挑眉微笑。
“喔……”时妍终于想起来了:“我生日啊,真忘了。”
“生日快乐,宝贝。”他双手合十:“快趁热吃,尝尝我做的长寿面。”
“谢谢,”时妍挑了一筷子面条吃掉,惊喜地眼眶湿润:“唔,好好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