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长风连续数日水米未进,反而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买了杯热牛奶慢慢喝,看她吃得太着急,不太放心地叮嘱:“你小心噎着。”
“嗯,唔……好好吃。”阿欣真是饿惨了:“怎么能这么好吃啊。”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阮长风笑道:“等下可不得乐晕过去。”
阿欣等他说这个好消息,阮长风看了看表:“不急,你先吃东西,吃饱了我们再说。”
女孩其实很聪明:“是不是有我家人的消息?”
阮长风微笑着点点头:“刚才打电话联系我来着,说他们人已经到宁州了,很快就能过来。”
幸福来得太突然,阿欣捂住嘴,肩膀抽搐了一下,然后打出一个响亮的饱嗝。
阮长风很快等来了电话:“喂?你们到哪里了?不是……不要走那个门进来,你看到周围有个鸽子雕像没……哎不对完全走错了,算了你别动了,我过去找你们。”
他边说边站起来,对阿欣说:“他们说找不到地方,我去带一下,你就在这里等着我。”
阿欣脸上期待的神色却突然消失了,默默低下头,小声说:“那你去呗。”
阮长风当时只想着总算能摆脱这个麻烦了,完全没有心情去分析她的微表情,电话都没挂上,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阮长风走后,阿欣也像丢了魂,表情僵硬地往嘴里一根一根塞薯条,居然没感觉到自己已经撑得快吐了,硬是吃完了整盘食物。
服务员推着推车路过,轻声问她:“餐盘需要帮您收一下吗。”
阿欣以为收盘子是赶人的暗示,急得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死命扒拉:“不要不要,别收,我还没吃完呢。”
服务员看她虽然动作幼稚地像是小狗护食,但眼睛里分明已经噙满了泪,什么话都不敢说,默默推着车走了。
第434章 迷途(6) 齿模
阿欣等得心焦, 用食指蘸了番茄酱一点点嗦,刚才那个服务员小姐看她神情阴郁,又给她送了两小包番茄酱。
阿欣道了谢, 心想果然是大城市啊, 这么多善良的人,她应该能找到从零开始的办法……哪怕阮长风就这样消失了, 她也能活下去的吧。
结果刚开始这么想, 阮长风一个人就回来了,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
“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来点冰淇淋?”他抽出盘子里垫着的纸巾擦手,阿欣注意到他手关节有点红肿。
“那个……我家里人找到了吗?”
“呸, 说起来我就晦气。”阮长风像她描述:“兄弟俩,一个高点, 少一只左手, 脸上好多麻子,另一个矮的,好像得过小儿麻痹……你认识不?”
阿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了:“是他们俩?”
“就他俩那个德性,居然还敢说是你的……”阮长风余怒未消,但看阿欣浑身颤抖眼神惊恐,又什么话都说不下去了。
“那他们现在……”
“已经赶走了。”阮长风说:“我放下话了, 这俩人别再来宁州, 不然我见一次打一次。”
阿欣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哎这次是我不对,你别哭了, 没调查清楚就说你家人找到了,下次一定不这样了。”阮长风其实也很后悔:“对不起害你白高兴一场,我知道这感觉挺不好受的……再给你买个冰淇淋好不好?”
“呜……我没白高兴, 我挺高兴的……”阿欣抽抽搭搭地说:“我还以为你是骗我的,就为了在这把我扔了。”
好吧,她确实预想到了更倒霉的结果。
阿欣又难过了一会,最后被阮长风的草莓冰淇淋哄好了:“他们……真的跑到宁州来找我了啊。”
“互联网是把双刃剑啊,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学会上网了。”
“其实……他们两个人虽然穷了点,对我倒也不算太坏……”
阮长风猛一拍桌子:“你再说一遍?”
阿欣吓得一勺冰淇淋掉回碗里,呐呐地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会跟他们走的,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这才乖哈。”阮长风拍拍她的小脑袋:“你才这么点点大,想给人当媳妇以后有的是时间呢,我肯定会帮你找到真正爱你的家人的。”
虽然空欢喜一场,但返程的路上,经过那一段颠簸的小路时,阮长风突然感觉到一只小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服后摆,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一年过年是比以往早的,元旦过后街上的年味就渐渐重了,可惜好消息没有随着新年一起到来,阮长风每天下班之后在家和阿欣大眼瞪小眼,气氛堪称愁云惨淡。
因为家里多了个小姑娘,还像之前那样自甘堕落是有点不像话了,阮长风把主卧的木工活收收尾,让阿欣住下,自己仍睡在书房那张小床上,床单被套换洗之后时妍的气息早已湮灭,他仍然要抱着她的枕头才能睡着。
本来指望着阿欣在家好歹能帮忙煮点饭做做家务,没想到她在炸厨房这件事情上比他更加天赋异禀,在某次成功把高压锅送上天花板后,阮长风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从头开始学做饭。
刚开始的时候做出的东西简直难以下咽,好在阿欣不挑食,无论他端出什么样的菜色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渐渐随着阮长风厨艺的进步,她甚至还稍长了点肉,比刚来时那般小白菜的模样是滋润多了。
阮长风看着蛮有成就感的,有天甚至破天荒地允许阿欣点菜,阿欣好巧不巧说想吃番茄牛腩煲。
这道菜有点踩他的雷区,阮长风的脸色沉了下来:“不会做,换一个。”
“可是你明明有菜谱。”阿欣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笔记本说:“你看,还是手写的。”
“我怎么可能会写菜谱……”阮长风突然想到那个笔记本可能是时妍的东西,走过来劈手夺过,确实是时妍的笔迹,详细记了很多菜谱,这个本子却是个他从来没见过的。
“你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这个抽屉里面啊。”阿欣莫名其妙地指了指餐桌侧面:“我找指甲刀的时候找到的。”
“哦,指甲钳在鞋柜上面那个盒子里。”阮长风打开那个不起眼的抽屉,虽然搬进来都快半年了,但桌椅当时是时妍买的,他居然一直不知道这里还藏着个小抽屉,让他有种发现宝箱的惊喜感。
可惜这个抽屉确实很小,除了塞一个笔记本外,也就还有一支口红。
阮长风把那支口红旋出来一点,明显不是什么好牌子,口红头部有残留了一块明显的齿痕,颜色是偏浅淡的豆沙色,并不比时妍本人的唇色深多少,大概涂了也不明显,而这已经是她唯一的化妆品了。
他又旋出一截出来,发现这支口红已经齐根折断了。
那口红上残留的痕迹推断,大概是她涂口红的时候紧张或者被什么事情打断,一不留神把口红怼到牙上,居然直接磕断了口红,之后大概也懒得再用,就随手放抽屉里落灰了。
阮长风想象她唇齿皆嫣红的狼狈模样,又好笑又心疼,这种细小又真实的生活细节让时妍的存在前所未有的清晰鲜活,阮长风小心翼翼地把那截口红又塞回原来的位置。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阿欣看阮长风还沉浸在情绪里面,就小跑过去开门,阮长风听到她开门发出讶异的叫声。
“怎么了?”他推上抽屉,问阿欣:“是不是那兄弟俩又找过来了?”
“不是……”她摇摇头:“你过来看吧。”
阮长风走过去,发现门口放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纸盒。
“你刚才开门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人?”阮长风把头探出去四处张望,外面只有空荡荡的楼道。
“没有喔。”
他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放着一个翻盖手机和一张卡片,还有一个奇怪的白色物品。
某种不详的预感迅速袭来,他深吸一口气,翻开卡片背面。
卡片上印着毫无感情的黑体字:时妍在我手里,三天内准备五百万,等电话,不要报警。
这几个字即使阿欣也能读出来,她大叫一声:“不会吧?”
阮长风放下卡片,拿起那个白色的不规则物体,石膏材质,也就半个巴掌大小,入手颇有些重量。
“这是什么?”
“石膏齿模。”他幽幽地说:“为了证明时妍确实在他手上。”
“凭什么一块石膏就能证明啊。”
“每个人的齿模都是独一无二的。”阮长风低头细细摩挲那一排整齐小巧的牙齿,闭上眼睛,昔时的相濡以沫的回忆涌上心头,低声长叹:“……是她。”
“那你怎么这么确定啊。”
阮长风拉开刚刚合上的抽屉,旋出那支陈旧的口红,拿着石膏去对比口红上的残留的门牙的齿痕。
不出意料,严丝合缝。
“还真是在门牙上磕断的啊,”他苦笑着揉揉眼睛:“这也太不小心了。”
当然,为了稳妥起见,阮长风还是带着纸盒子去找了蔡婉枝女士。
“这颗牙,”奶奶特地戴上老花镜,指着齿模右侧的一颗后槽牙说:“是不是有点歪?”
“看着是有点瓢。”
“那是她小时候换牙,新牙已经长出来了乳牙还不掉,又不敢跟我说,拖了几个月,最后新牙被旧牙顶歪了。”奶奶用怀念的语气说:“哎,害怕我下手给她拔牙,这孩子从小就爱忍着。”
“拔牙这么恐怖的事情去医院啊。”他有气无力地吐槽。
“拔个乳牙去什么医院,我直接拿一根棉线给牙拴起来,然后挂到门把手……”
“别说了别说了,”阮长风被她说得自己都有点牙疼起来:“小妍以前应该没有做过正畸之类的牙科手术吧。”
“哪有钱给她做这个,牙医多贵啊。”
排除了从其他渠道获取齿模的可能性,阮长风点头:“那看来确实是她了。”
奶奶看了眼那个一直没动静的翻盖手机:“嗯,报警吧。”
“小妍在人家手上哎!”阮长风大叫。
“你能在三天内凑到五百万?”奶奶反问他。
“……”
“你之前说失踪不给立案,现在总能立了吧,警察处理这些案件肯定比我们有办法的。”
阮长风捏紧拳头:“你真的不怕绑匪撕票?”
此时蔡婉枝展现出远超寻常老太太的冷静:“如果小妍现在真的在他们手里,直接给你打个电话让你听听声音就好了,或者给你拍张照片,为什么要费劲巴拉地倒个石膏模子出来?”
“……”
老人浑浊的双眼中落下眼泪:“两个多月都没消息,这是……凶多吉少了。”
阮长风霍然起身:“不可能的,小妍肯定还活着。”
“你准备拿钱赎人?”
“嗯。”终于有了确定的价格,固然是天价,但其实阮长风心底反而是松了口气的,他已经厌倦了过于漫长的等待,哪怕是坏消息也比没有消息要好上太多。
“其实你可以悄悄报警……”
“真是不敢拿她的命冒险了。”阮长风疲倦地说:“先把人救回来,再想钱的事情吧。”
奶奶直摇头:“你最起码要确认小妍还活着再筹钱,不然到时候人财两空……”
阮长风心想,对方确实没有通知下一步的交易方式,留了个电话明显是还会再联系的意思,眼下确实是不用太急着筹钱,可以先静观其变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