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对坐了一会,奶奶突然起身回房间,一阵翻箱倒柜之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本红手帕包着的存折。
“钱不多,大头还是要你那边来筹。”老人说:“如果实在不够的话,就把这套房子卖了吧……救人要紧。”
阮长风其实还没来及考虑筹钱的事情,闻言眉头紧锁:“这是你的养老钱了,我不能要。”
“也就两种可能,要是小妍能赎回来,横竖我高兴……要么小妍已经不在了,那我还要钱干什么?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有钱也没用了。”奶奶平静地说。
“钱和人都会回来的。”阮长风郑重地接过存折:“我保证。”
一夜未眠,第二天还是工作日,阮长风打电话向经理请假,对方对他消极怠工不满已久,一定要阮长风说明理由,这些隐情他不太愿意讲,只好换衣服出门上班。
打开房门,门外又出现了一个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黑色盒子。
这次的盒子比昨天更轻了,拿在手里几乎感受不到重量。阮长风做了会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盒盖。
入目又是一张卡片,仍是毫无情绪的黑体字:“你还没有开始筹钱。”
他本能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发现卡片下面似乎还垫了什么小东西,就把卡片拿了起来。
看到绑匪真正送给他来的东西后,阮长风整个人坐到了地上,浑身抖如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阿欣……”他发现自己几乎没办法发出声音,竭尽全力也只有从胸腔里翻涌出来绝望的气音:“阿欣——快点拿冰块!把所有的冰都拿过来!!”
盒子里装着一截被斩断的手指,截面看起来还算新鲜,卡片背面还有一句话——
“下次是左手。”
第435章 迷途(7) 勒索
把断指送去化验后, 阮长风上班理所当然地迟到了,网店已经开始营业了,取号机大排长龙, 经理皮笑肉不笑地站在门口等他:“呦, 你看这大冷天的,劳驾您大少爷来上班嘞。”
阮长风耸耸肩, 低声说:“您也辛苦了。”
正要和他错身而过, 经理抬手拦住他:“迟到这么久,一句解释也没有?”
“家里有事。”
他这种态度让人看着挺来气的,经理自觉已经忍了阮长风足够久,今天必须得给目中无人的职场菜鸟立立规矩。
经理粗短的手指刚指到阮长风的鼻尖, 就被身后的人声打断:“在门口杵着干嘛?”
经理脸上的怒意迅速切换成笑脸:“行长您早啊。”
王行长乐呵呵地打招呼:“早早早,小阮你昨晚没睡好啊?。”
阮长风此刻心里只有焦躁厌倦, 随口敷衍道:“昨晚有点失眠。”
“那要不要请假回去休息一下啊?”
阮长风心头一暖:“可以吗?我感觉心脏不太舒服。”
“不可以哈。”行长用最温柔的语气放下狠话:“咱们金融行业, 就算猝死也得死在岗位上,这样抚恤金比较高喔。”
阮长风郁猝地想,这狗日的工作真是一天都不想干了。
“行了你先去上班吧,”行长拍拍他的肩膀:“下班以后记得来我办公室一趟。”
这天阮长风一大半的心思都在见缝插针地想办法筹钱,另外一小半则是考虑怎么把绑匪碎尸万段,几乎没有心思分配在工作, 万幸很多操作已经养成了肌肉记忆, 成千上万张钞票从指间流过,意识中那些只是工作上的数字不是钱,就算不动脑子也没出什么大错。
另一边, 他又前所未有的急躁纠结,既怕拖延时间久了,那截断指坏死无法再接回去, 又觉得筹款时间太短。如果给他一周左右的时间,卖房也好找父母和大哥借也好,都还有转圜余地,可现在只剩下两天,真是连高利贷都不知道从哪里去弄,阮长风忙到下班,已经把亲朋好友手里的现金都撸过一遍,借到的现金仍是杯水车薪。
所有办法都想尽后,阮长风眼下唯一的指望是回家找找时妍藏的私房钱。据他观察,时妍大概是属仓鼠的,藏东西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他这段时间经常在家里各种匪夷所思的地方翻到零碎的小钱。可指望补上那么大的缺口肯定希望渺茫。
他时不时离岗打电话,有时候借口上厕所,一出去就是就是几十分钟不见人影,客户只好甩给同事,引来了诸多议论,经理在办公室里看着,也是频频腹诽,对他的不满到了顶峰,恨不得即刻把阮长风扫地出门。
好不容易挪到下班,阮长风正要开溜,听到行长办公室里的呼唤:“小阮啊,过来一下。”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仰起头看了一会天花板,对自己说现在无论如何不能失去这份工作,然后用力在脸上捏出来一个笑脸,推门而入:“行长您找我啊。”
“坐坐坐,”王行长笑出一脸褶子:“喝什么茶?”
“您别客气……有什么事吗?”
虽然阮长风真的很急,但行长却不准备有话直说,用关怀下属的态度海阔天空地跟他兜圈子,从工作感言侃到人际关系,又开始抱怨走廊的监控坏了好几天没人来修,阮长风一律敷衍过去,直到行长开始讲他老婆学校里面最近的新鲜事,阮长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请问您到底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就是问问你近况,我看你最近状态不怎么好。”
阮长风心里正腹诽把你老婆绑架了你能有多淡定,可紧接着行长就问出了让心头一紧的话:“手头会不会很紧?”
“啊?”
“找人应该挺费钱的吧?”行长有点窘迫地摆摆手:“当然,我也没找过什么人……就是瞎猜,瞎猜的。”
阮长风一头雾水,心中警戒值拉满,谨慎地说:“勉强还能撑下去吧。”
“昨天晚上小程还跟我提起时老师呢……”行长的话题再次切换:“上次去你们家吃的那个啤酒鸭……哎呀真是做得好,小程在家试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没一次成功的……小程还让我问你,你知道什么秘方吗。”
阮长风摇摇头:“我也做不出来那个味道。”
“真可惜啊,”行长咂砸嘴:“等时老师回来了,一定让小程上门跟她学学,真的没有什么讲究吗,是不是我们啤酒的牌子没选对啊。”
阮长风态度和软下来,原来领导只是为了讨个菜谱,倒是他现在警戒心太重了,看谁都像不怀好意:“小妍之前写过一个本子,我回去再研究一下,看有没有什么诀窍。”
“那真是多谢你了,”领导搓搓手,打开一个牛皮笔记本开始写写画画,一边碎碎念:“哎,我这年纪大了,也经常记不住事情,很多重要的事情也是这样,不写下来真的记不住。”
行长写完后把笔记本合起来放到一边,思路再次跳脱到了完全不着边的地方:“对了对了,还有这个东西,你顺便帮我看下。”
阮长风凑到他电脑前面,发现屏幕上有一张照片,居然是他们几个同期入职的同事的合影。
“你知道怎么在照片上面加一行字嘛,”行长解释道:“我这两天捣鼓相机突然翻出来的照片,想洗出来给你们一人送一张……留个纪念吧。”
“送去照相馆他们会帮忙加字的。”阮长风不期然和照片上的年轻人对视,发现他已经认不出来自己了。
“小阮,这么看你真是憔悴了好多啊……”
“是啊。”阮长风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眼神真是天真又愚蠢,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虽然当时也就是寻常,可现在回首分明是他一生中难得的黄金时代,或许只是因为那时她还在身边,眼前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槛。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们提,”行长认真地看着他:“我们都希望能帮到你的。”
“谢谢,我不会跟您客气的。”阮长风勉强挤出一点笑:“我还有点事,可以回去了吗。”
“啊还真是,居然把你留到这么晚,”行长向外面的营业大厅略一张望,有点愧疚地说:“大家都走完了。”
“嗯,没事。”
“那个……你帮我看看,老卢在不在啊。”
老卢是今天负责值夜班的保安,现在当然是留在大堂里的,阮长风摇头:“在。”
“老卢每天值班也蛮辛苦的,我带他出去吃个晚饭吧……”王行长欲言又止:“最起码也得一个小时才能回来。”
阮长风再迟钝也听出来他意有所指了,可行长似乎还嫌自己暗示地不够明显,从衣架上拿外套来穿,同时,哗啦一声响,一串钥匙落到地上。
行长就像完全没发现似的,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阮长风走过去,捡起那串钥匙,发现他被遗落的正是银行保险库的钥匙。
“不会吧……”他苦笑着摸摸鼻子:“老王啊老王,我看上去已经穷成这样了吗。”
一阵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里吹进来,翻开了桌上的笔记本,刚才王行长在纸上写了一行八位数字,看上去真的很像……某个保险库的密码。
“保安也支走了,连监控都关了,老王你这是在诱惑我犯罪啊。”阮长风今天头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笑,然后攥着那串钥匙走出门。
好像是为了配合犯罪的气氛,银行里的射灯都已经关上了,只有消防灯发出惨绿色的微光。
他凭着记忆顺利穿过几扇平时上锁的门,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保险库门口,钢铁铸造的厚重大门挡在他面前,只需要一串数字密码和一把钥匙……时妍就能回家了。
“我知道这不对,”他轻轻把前额贴在冰冷的铁门上,喃喃道:“我只需要三百万而已,这两天反正也不会查账,我及时把钱补上就没事了……”
“我多拖延一天,他们会伤害她啊,”不知不觉间,尝试说服自己的阮长风尾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对不起,我只是太想她了。”
第436章 迷途(8) 炙夜
人在绝境中总是很容易说服自己的, 正要拿钥匙开门,阮长风想起三百万人民币的体积和重量,反应过来不能这么贸然进去。
他很快想起自己好像有个挺大的球包, 立刻折返到工位上去取, 路过走廊转角时,眼角余光看到身侧有个人影晃过, 阮长风心里有鬼, 脸色煞白地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那个人影也迟迟未动,阮长风在短短几秒钟急出了一脑门的汗,最后鼓足勇气抬起头, 才发现那是转角处的一面落地大镜子,他居然被自己的倒影吓到了。
阮长风深吸一口气, 继续向前走, 打开储物柜在一堆杂物中翻找,好不容易找出球包,却发现因为放了太久背包的带子和拉链都坏了,如果强行用它装个三百万,那肯定得吃力地抱在怀里才行,阮长风烦躁地抬脚踢了一脚铁柜子。
这一脚明显失控了, 居然把柜子顶上的一盆绿植震落下来, 白陶花盆在地上摔得粉碎,泥土和碎瓷片溅了满地,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在空寂的银行里久久回荡。
阮长风大惊,倒不完全是因为这可怕的动静,而是因为这盆绿萝有些来历。
那日秋高气爽, 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他们携手漫步在栽满银杏树的小道上,时妍边走边捡,用银杏叶扎了一朵小小的玫瑰花放在他手心里,然后他们路过的小花店,时妍在打折区的地上搬回了一盆绿萝。
这盆绿萝一直放在她办公桌的角落,随着她的离去而被遗忘,后来又被他搬了回来,怕放在自家阳台上会被冻坏,又勤勤恳恳地搬到单位来,把浇水和晒太阳的日程记到备忘录上,眼看差不多救回来了……结果现在被他这么一摔,白忙了。
阮长风沮丧懊悔得要死,恨不得一头磕在墙上。
“现在怎么办,现在怎么办……”他急得眼冒金星,跪在地上心态几乎爆炸:“这堆烂摊子要怎么收拾啊!”
他其实并不害怕事情暴露去坐牢,甚至已经有了自首的想法,可如果自己坐牢了,他拿什么救她?
为什么时妍好像永远不会着急?好像所有事情都在她预料之中,总有从容应对的办法,为什么到了他这里,无论干什么都缺乏计划,总是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节外生枝,最后把自己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如果易地而处,她会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在无限沉沦的绝望中,浑浑噩噩的阮长风感觉涌过些许清凉涌过头脑,好像被她微凉的指尖抚过滚烫的太阳穴,身心渐渐平复下来。
事情很多的时候,就只专注手头的事情,然后一件一件做好,最后总会有不错的结果,这就是时妍的处事态度,也是阮长风一直没有学会的东西。
“所以我现在应该……”阮长风站起身,环顾四周:“先把这个收拾了。”
阮长风从茶水间里拖来垃圾桶,然后一片片地捡起碎瓷片丢进去,在这个过程中,他看到包裹着植物根系的泥土里藏着个密封袋装着的小东西。
阮长风轻轻“咦”了一声,拨开泥土,把那张小卡片提溜起来,看清楚那是一张银行卡。
“私房钱藏在这里有点过分了噢……”阮长风苦笑着摇摇头:“我是让你多没有安全感啊。”
话音未落,阮长风也有点尬住了,他发现自己这么不靠谱的男人,好像真的没办法给媳妇多少安全感,也确实没能保护好她。
收拾完地上的碎花盆,阮长风又从柜子翻出个纸盒,捧着绿萝折断的根茎和泥土,小心翼翼地安置好。
“是不是应该浇点水?”他喃喃道,找水的时候又再次陷入迷茫:“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抓紧时间去搞钱啊。”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银行卡,摇摇欲坠的思想防线再次动摇:“可是小妍自己还有存钱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