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张卡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时妍会不会又偷偷存了不少私房钱?
决定潜入保险库之前阮长风经过了相当漫长的思想斗争,而放弃计划只用了一个闪念,阮长风把钥匙丢回原处,抱上纸盒直接打卡下班了。
启动电瓶车的时候行长正好和保安吃完饭回来,对他点点头:“小阮下班啦?”
“是啊,”阮长风刚才通过了一番人性试炼,现在灵台一片空明,神清气爽地说:“行长,我明天请假。”
“准了准了。”行长笑呵呵地说:“正好你多歇两天。”
阮长风吹了声口哨,骑着小电驴一溜烟跑了。
王行长站在冰凉的夜风中,看着他背影很久都没有说话,脸上热情温暖的笑容渐渐僵硬,最后的眼神几乎是冰冷的。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王行长浑身一哆嗦,立刻走向僻静处,对着手机那头的人,谦卑地开口:“不行呀,办法都想尽了,他就是不上套……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而就在不远处的另一家银行门外,欲哭无泪的阮长风半跪在ATM机的小小隔间里,把脸深埋进手心,甚至不愿意再看一眼屏幕上的存款数额。
“完全……不够啊……”因为实在太绝望了,他反而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这也差太多了吧!”
阮长风一脚踏进四龙寨的时候,酝酿了半日的冬雨落了下来。
此时已经是凌晨,路上几乎没有人,他没有带伞,默默走到墙根下面避了一会雨。
此地的自建房盖得非常密集,天光和雨水很难从狭窄的楼房缝隙间落到地面,他深吸一口寒冷潮湿的空气,下意识看了一眼随身的单肩包和拉杆箱,背包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肩颈酸痛,阮长风把包背到另一侧的肩膀上。
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阮长风只能继续向前走,他又下意识核对了一眼手机上的短信,按照指示他还要走很远的一段长路,但阮长风已经觉得手指冰凉,身体也因为紧张而微微战栗。
没什么好怕的,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坚硬的电击棍,感觉微微安心。
如果他们拿了钱还不放人……那只好来硬的了。
绕过一家理发店的彩条灯箱,拐进小巷的尽头,只有一个脏兮兮的老旧红灯笼显示出稀薄的年味,七拐八绕后目的地终于出现在他视野中,那似乎是一间废弃的小仓库,破旧的卷闸门紧闭,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很符合刻板印象中绑架犯基地的样子。
阮长风站在门外,没有过多犹豫,抬手敲了敲卷闸门。
摇晃松动的铁门在深夜发出刺耳的摩擦音,很快被人从底下拉了上去,阮长风先看到一双枣红色的尖头鳄鱼皮鞋,鞋码很大,一看就是男人的脚,鞋带却系成了精巧对称的蝴蝶结,皮面擦得非常干净。
卷闸门继续向上拉,相比起鞋子很正常的灰色裤子和上衣,最后,脸上却套了个黑漆漆的布面罩。
“阮先生是吧,”男人的声音明显怪异,似乎在刻意改变说话的音色:“钱带了么。”
阮长风把包的拉链拉开一点,让他看清包里塞满的钞票:“箱子里还有,你可以数数。”
“这个不急,你先进来。”男人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他身后没有别人跟踪,才让开一个身位,让阮长风钻进门里:“没报警吧。”
“人在你手里,哪敢。”阮长风环视一圈仓库,只见空荡荡的一盏孤灯在头顶摇晃,没在光亮处见到人,有点急了:“我媳妇呢?”
“在二楼呢。”男人淡定地说:“我们是最专业的,你守规矩,我们也不会让你失望。”
阮长风向前迈出一步,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寻找楼梯,下一秒,只觉得身后劲风袭来,后脑忽遭重击,在天旋地转的剧痛中,根本来不及掏出电极棍反击,已经载倒在地上。
“啧。”男人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把包夺了过来,拿出一沓钱细细检查,啧啧叹道:“挺实在嘛,居然是真钱。”
阮长风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大脑已经失去了对四肢的掌控能力,身体像实验台上被捣毁了脊髓的牛蛙,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男人准备充分,还准备了点钞机,随便拆开一摞钱塞进去,哗啦哗啦的点钞声中,几张□□被吐了出来。
“亏我刚才还说你实在啊……”男人把□□捡起来甩他脸上:“你就是这么弄虚作假的?”
“还差十万……实在没办法了,”阮长风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补上。”
“哎?”男人的手指在背包的夹缝里摩挲,最后扯出来一个纽扣大小的电子设备:“要不你再解释一下这个跟踪器——这又是□□又是跟踪器的,你到底想不想救你媳妇了。”
阮长风充血的双眼死死盯住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可惜啊可惜,”他摇摇头,收拾了包和拉杆箱往外走:“钱少点就少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但是跟踪器太犯忌讳……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已经走到卷闸门边上,关了灯,裤腿突然被人死死拽住,本以为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阮长风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他脚边,手里紧紧捏住一个装了冰的保鲜袋。
“嗯你还有什么事?”
“手指……”阮长风只觉得天旋地转,仍然试图举起断指递给男人,口齿不清地哀求道:“你先把手指头带回去给她接上……求你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现在不在我手上。”
“……你骗我的,这不是她的手指?”
“阮先生,手指确实是时妍的,但我劝你还是当她死了。”男人语气有些触动,似乎于心不忍,但说出的言语却极其残酷:“你掏再多钱赎人也没用,我已经把人转卖给下一家了,下家从你这里拿到钱也会接着卖,总之是不可能把人还给你的……你掏钱越多,只会让她受更多的苦,人有十根手指头,她起码还能卖个九次呢。”
阮长风眼前一黑,几乎要昏死过去:“你卖给谁了——”
“你现在放弃,起码不至于人财两空,对吧。”发现外面雨不小,男人撑开一把透明雨伞:“下家发现从你身上讹不到钱,没准良心发现就把人放了呢。”
“你会下地狱……”阮长风虚弱地诅咒:“你们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
男人低头看着屋外地面浑浊的污水,显然四龙寨的下水道又被垃圾堵住了,他皱了皱眉,昂贵的皮鞋一脚踏入脏水中:“这世道本就是无间地狱,只是你之前被保护得太好,见不到这一面罢了。”
“阮先生,你并不特别,你只是幸运而已,可是好运气早晚会用完的。”男人回头拉下卷闸门,隔绝了嘈嘈雨声,也隔绝了尘世的气息。
外界的光线消失的同时,阮长风的意识也一定湮灭,坠入荒芜的深渊中。
第437章 迷途(9) 幻梦
阮长风是被一双温暖的手拍醒的:“长风, 长风,快醒醒。”
“唔……”眼前一片明亮的炽白色,阮长风眼睛根本对不准焦,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身下是柔软的织物,触感显然是自家床上。
“看来还没退烧啊……”女人的微凉的手放在他额头上:“来, 再喝点热水。”
阮长风用力揉揉眼睛, 终于看清了身边的人,眉目生动婉转:“小妍?”
“嗯。”
“你回来啊……”阮长风缓缓抬手,几乎碰她的脸颊,指尖温暖熟悉的触感告诉他的确是时妍, 脑子却还是转不过来弯,努力搜寻混沌的记忆:“可是我记得你被坏人绑架了……”
“有坏人绑架我, 我不会逃跑么。”时妍抿唇笑笑, 语气又带上了些许责备:“倒是你啊,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阮长风突然想起重要的事情,急忙掰过她的手指数过去,一根不多一根不少,他长舒一口气倒回床上:“他们还算有点人性。”
“别担心,我们好着呢, ”时妍笑着牵起他的手, 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孩子也很乖哦。”
阮长风的眼眶瞬间湿了,惭愧地:“你们都这么勇敢,我是个懦夫, 根本没办法保护你们。”
“如果你真的为了救我,做了违背良心的事情,我才不会开心呢。”时妍认真地扶住他的肩膀:“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足够了。”
阮长风快要哭出来:“可是宝贝, 我们现在没有钱了……房子也抵押了。”
“你还有我呀,”时妍再次握着他的手,让他感受腹中跳动的小小生命:“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最后什么都会有的。”
孩子出生的那天正好是儿童节,阮长风抱着个七斤的大胖小子呆若木鸡,完全不知道该起什么名字,时妍也没什么起名字的天赋,最后索性就叫阮六一。
很遗憾,阮六一并未能如父母期待那般聪慧乖巧,从各方面来看都是个相当普通甚至烦人的小朋友,只对吃奶和哭这两件事有兴趣,三分钟找不到时妍就开始嚎,偶尔不哭了表情还有点呆呆的傻傻的,总之是相当磨人难带。
阮长风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看到时妍被这熊孩子折磨得灰头土脸,家里的财政状况一直紧张,又不舍得亏欠了孩子,时妍只能暗暗节衣缩食,看上去愈发朴素黯淡,阮长风回头再看看单位的女同事,比时妍还大几岁,就因为没结婚没生孩子,哪个不是光鲜亮丽的职场佳人……阮长风更加后悔生孩子太早,误了她的青春。
可孩子已经生了,总不能塞回去,阮长风每天咬牙坚持,拼命工作赚钱,到儿子三周岁生日前夕,总算还清了欠债。
手头宽裕了些后,时妍张罗着给孩子过生日,这天季唯也带着女儿拜访,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季唯,昔日孕期的狼狈仿佛幻觉,还是风采艳艳的绝代佳人,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她一见到时妍就抱着她大哭起来:“小妍你怎么老得这么快啊,他到底怎么欺负你了。”
边哭还边用高跟鞋踩阮长风的脚,这种痛感似曾相识,阮长风无奈地挠头,只好去逗她女儿,可惜小女孩一脸矜贵高冷,根本不理他,只跟阮六一玩,后来也没如大人期盼的那样好好相处,居然因为抢玩具打起来了。
阮长风给儿子脸上抓出来的血印子贴创口贴,又听季唯对时妍絮絮抱怨,话里话外没一句好听的,心想,以后两家还是少来往的好。
儿子上小学那年,阮长风终于把和他不对付的经理熬退休了,因为这些年工作勤勉,得以取代他的职位,却发现自己也挺招新人同事讨厌的。
之后又过了一年,王行长高升,他也提拔到了副行长的位置,这在系统里算是坐火箭直升的速度了,阮长风的腰杆终于能稍微直起来一点。
摆脱了繁琐的一线工作后,应酬和人情往来更多,阮长风常在深夜半醉着走在回家的路上,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会没由来地陷入一阵迷茫,好像已经走了太久,忘记了为什么出发。
奔忙的生活并没有给他多少迷茫的时间,孩子出生后日子过得飞快,好像眨眨眼睛的功夫一年就过去,还没反应过来阮六一就要上初中了。
男孩进入青春期之后真是皮得人嫌狗厌,阮长风感觉自己还没来及体验什么父子温情,儿子已经快进到了连亲妈都不愿意搭理的年纪,还不知道从哪里把他当年那把旧吉他摸出来,成天制造些可怕噪音。
在阮六一把一首简单的练习曲重复了十几遍后,阮长风忍不住问时妍:“以前乐队排练的时候那么吵,你在边上学习是怎么学得下去的?”
“我学不下去,就装装样子嘛,”时妍停下批改作业的红笔,托了托眼镜:“其实那时候一直在偷偷看你。”
阮长风听着心热,刚要搂着她亲热,阮六一从房间里出来上厕所,正好撞见,扭头就回屋,把房门关得震天响。
因为烦不胜烦,阮长风不顾时妍的反对,执意把儿子安排去了寄宿制的私立贵族中学,这样一周只需要周末接回家两天,远香近臭,家庭亲子关系迅速缓解,只是阮六一始终没有告诉家长,他在学校里与季唯的小姑娘重逢,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一如既往的喜欢欺负他。
说到季唯,她后来又给孟家生了个儿子,已经在两年前离婚,现在带着大女儿幽居在东城区一栋清静的小别墅里,时妍过年的时候去拜访过一次,直接被扣下来住了两天,回来还经常念叨说真是太好了。
不管发生过什么,季唯仍然是时妍唯一的闺蜜,在从小一起长大的羁绊面前他更像是个外人,阮长风便开始琢磨换房,很多年少时的往事早就放下了,他现在并不介意搬过去和季唯做邻居。
他自以为早就磨平棱角,准备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忽然间一场声势浩大的金融危机山呼海啸般席卷而过,起初一切都还算可控,可后来坏账率越来越高,他被推出来背了口大锅。
即使他从未喜欢过这份工作,但抱着纸箱走出银行的时候,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重新开始,便不知道怎么面对时妍,虽然已经戒烟好多年,但还是去小卖部买了包烟。
中年人找工作,就像一只在滚筒洗衣机里翻滚的旧袜子,哪怕被搅得筋疲力尽,也未必能洗刷干净上岸。
这些年时妍的事业倒是发展得不错,不仅在学校受学生欢迎,甚至还出了一套受家长欢迎的教辅书。
也是在这几年,蔡婉枝女士被诊断出阿兹海默综合征,渐渐不认识人,阮长风把更多的精力用来照顾,陪她体面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把最后的亲人也埋进祖坟后,时妍在人世间就只剩下他和阮六一了,直面生死的孤独感让她鬓角平添许多白发,却连一句话都无法向旁人倾诉。
后来的几年阮长风尝试了很多工作,也试过创业,平心而论混得不算非常差,但再也回不到之前的高度了。
他最后稳定在一家小型外贸公司,钱挣得也没有以前多,但有更多闲暇陪伴时妍。
阮六一的初高中都在同一所的寄宿中学念书,不知不觉就已经长得人高马大了,万幸开窍得不算晚,学习成绩也不错,基本上不太需要操心。
这种安稳的情况持续到他十八岁高考前夕,突然有一天阮长风接到学校的电话,他儿子离校出走了,还顺便拐跑了季唯家闺女。
阮长风早年积累了充分的找人经验,靠着这些年混社会积攒的人脉,只用了不到十个小时就从火车站把儿子揪出来,再低声下气地把孟小姐送回季唯家。
到了季唯家才发现她正在打包行李,一问居然是准备带着闺女移民海外,显然是没做好小姑娘的思想工作,这才跟阮六一闹出私奔这一出。
后来季唯还是带着女儿离开了,这段经历某种意义上算少年的第一次失恋,阮六一整整半年不肯跟他说话。
不久后,战争爆发,局势动荡,他的儿子穿上军装背上行囊离开了家,被派往海外执行任务。
阮六一刚走那几天时妍经常半夜哭醒,每次看到战区的新闻都忧心忡忡。战事最紧张的那段时间,国内的局势也极为动荡,电力和食物供应都很短缺,经常半夜拉响防空警报。阮长风在自家地下室里弄了个避难所,从狭小的窗口里看到熊熊燃烧的城市染红了夜空,玻璃破碎仿佛水晶。
他沮丧地问时妍,自己这一代人真的很不幸,好像什么坏事都让他遇到了。
时妍却异常镇定,放下手中的书,对他说,纵观人类的历史,超过百年不发生战争、瘟疫、饥荒、大洪水等等剧变的平静时代,从来都是极为罕有的,人类的历史充满血泪与对抗,并非是现在的生活有多么不幸,只是以前的他们太幸运而已。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呢?”阮长风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