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看他如此果断,脸上露出彷徨的表情,也许是面子抹不开,又咬牙跟注,最后开牌一看,甚至凑不齐一个对子。
程子涛知道今天遇到个冤大头,断不能让他跑了,后来几轮故意放放水,让他小赢几把,把他的胃口吊起来,再看准机会,一波收割,赢走他面前的大半筹码。
青年上了头,输光了筹码后居然在场间借起高利贷,程子涛心里暗自嘲笑,假模假式劝他冷静一点,手里却毫不留情,轻轻松松就把他刚借的钱又赢了过去。
今晚的幸运女神也站在他这一边,他运气好得惊人,甚至摸出了两次豹子。
赌到最后年轻人几乎瘫软在赌桌前,却还固执地不肯认输,最后连手上的名表都押出去,实在借无可借,被债主活生生拖走的,
程子涛知道今天是翻身的日子,数了数面前的筹码,发现距离还清外债只剩下十万左右。
只要再赢十万……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其他二人,他就能彻底还清欠款,换掉手头这份毫无尊严的杂役工作。
因为他今晚的运气太过逆天,同桌的长者和女人也都输了不少,脸色凝重地数着面前已经给为数不多的筹码。
程子涛乘胜追击,又从他们手里赢下五万,兴奋地差点吼出声来。
人生三十余载,霉运缠身,眼下的一切都证明,他的命运已经不同以往,他还能赢下更多!
今天回去之后,他甚至换个懂风情的老婆,总算能把那个木头似的蠢婆娘踹了。
又是新的一轮,程子涛惯例坐庄,左手边的长者谨慎地捏着纸牌看了一眼,然后押上五万块。
程子涛这一把的牌也极好,摸了手罕见的金花,手里钱多底气也硬,大胆跟注,准备一举拿下结束战斗。
他在赌场里混迹多年,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长者迟疑了片刻,又押上五万。
程子涛毫不犹豫地跟注,二人你来我往,这地下赌场百无禁忌,炸金花甚至没有封顶的规矩,他们你来我往加,把筹码到了惊人的数目。
程子涛又看了一眼二楼的雅座方向,咬咬牙,押上自己几个小时的积累,继续加注。
长者微微一笑,推出筹码,说了一声开牌,然后翻开自己的牌面。
程子涛看了一眼,脑袋轰隆一声炸了。
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筹码被划走,程子涛觉得他的财富自由也被夺走了,负债又沉甸甸地压回肩上,盯着发牌员手里的扑克牌,眼神好像要吃人。
明明幸福就在眼前,却眼睁睁溜走的感觉,程子涛呼吸急促,毫不犹豫地开始了下一轮。
他的好运气再没有回来,抽的牌一次比一次烂,中间虽然也小赢过几次,但总体输多赢少,最后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筹码流走,不仅没保住刚才赚的钱,连借的本钱都一并赔了进去。
长者似乎有些于心不忍,从赌桌前站起来,却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又默默坐了回去。
“你们还玩么?”发牌员整理桌面上散落的纸牌。
老人沉默片刻,还是摇摇头:“就到这里吧。”
“不行,你不能走!”穷途末路的赌徒根本注意不到长者神情的异样,拍桌子赌咒执意要和他再来一局,仿佛只要再来一次,他必定能翻盘。
“你已经没有钱了。”
“我还能借!”
“没有人会借给你的。”老人淡泊地说:“孩子,快回家吧。”
程子涛徒劳地瞪了他一会,发现以自己目前的财政状况,显然借不到足够翻盘的本金。
“我借给你。”身边一直沉默的中年女人掸了掸烟灰,突然开口了:“你要多少?”
程子涛一阵狂喜,也不在乎几分利息了,眼下只要能拿到钱,即使让他跪在地上学狗叫也是不介意的。
签下代价高昂的借款合同,他的运气确实好起来了,接二连三摸到大牌,只是老者有些兴意阑珊,也不怎么跟注,让他根本赢不了多少。
这个老东西……程子涛在心里把他骂了无数遍,可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却没留意到身旁的女人又无声无息地摸了一手好牌,悄悄赢下他大把筹码。
等他反应过来时,面前已经空空如也。
“记得你欠我的钱,”女人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扭头潇洒离去:“三天后,我的人会找到你。”
程子涛瘫倒在椅子上,再也无力起身,直到赌场关门,才被几个壮汉架起来,丢出门去。
他完蛋了。
程子涛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地上爬起来,倒也不是没想过直接跑路,可惜他的债主也不是普通人,刚才被丢出去之前,程子涛甚至看见债主和赌场老板龙哥一起谈笑风生,那位在宁州□□叱咤多年的大佬,居然主动帮她开门。
这样的人脉……他能逃到哪里去?
大概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他的窘迫,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气氛更加凄怆悲凉了。
程子涛淋着雨走了许久,饥寒交迫,直到被人喊了一声。
“喂……来喝一杯吧。”
他扭过头,看到路边的小酒馆里坐着个熟人,正是刚才输光的年轻公子哥。
第455章 迷途(27) 所谓慈母
“你还有钱喝酒啊。”他本不想在手下败将面前显出怯意, 可对方桌子上的白酒看起来实在清冽,下酒的几样炒菜又散发着诱人的烟火香气,程子涛下意识抬脚走上前去。
青年让店家给他加了副碗筷, 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酒:“输赢是小事情啦, 来,喝酒喝酒。”
程子涛心里看不起他, 但能好酒还是能消愁的, 反正眼下身上除了外债一无所有,再没什么好失去了,又不想回家面对露娜那张晦气的黄脸,只能边叹着气边一杯杯把酒灌进肚子里。
年轻人看上去似乎比他还愁, 絮絮叨叨地向他吐槽家中父母,说本来都快出国留学了, 今天闹这么一出, 追债的人堵到家门口的时候,估计爹妈会直接把他锁在家里,再也不让他出门了。
“你是没见过我爸的那根棍子啊……”两个推杯换盏地聊了许多闲话,醉酒的年轻人伸手比划,好像还心有余悸:“要是被揍一顿还真吃不消。”
“放心,你爸不会揍你的。”程子涛在极短的时间里有了主意, 低声说:“只要你能回家, 他肯定不舍得。”
“你懂啥,我爸的脾气上来了,真把人往死里打。”青年抬眼问他:“你爸打你么?”
“我爸?都死好多年了。”程子涛又给他倒了杯酒:“再说说你家的情况呗。”
“你让我说我就说啊, ”年轻人翻了个白眼:“除非你先讲讲你的……嗝,故事。”
“我没什么好讲的,给大户人家打杂呗。”程子涛为了降低年轻人的戒心, 也确实喝得多了,不自觉话多起来:“人家随随便便从指缝里面漏一点,能把刚才赌场上的盘口都拿下来。”
“你也太夸张了,那可是龙哥坐镇的场子,嗝……整个宁州,哪个有钱人我不认识,就没有这样的大老板。”
“不知天高地厚,”虽然平日对主家颇多不满,但看到孟家被外人轻慢,程子涛心里居然产生了有点愤怒的情绪:“你连孟先生都不知道么。”
“孟怀远?”
“还能有谁。”程子涛骄傲地挺起胸膛:“宁州有别人敢叫孟先生?”
“依我看,也就那样吧。”醉酒的年轻人还在嘴硬:“再怎么有钱也没用,孟怀远就是个断子绝孙的命。”
因为对方的发言太过孟浪,程子涛反而笑起来:“孟先生一个儿子,还有一对龙凤胎的孙子孙女,虽然比不得徐家人丁兴旺……不过离断子绝孙可差得远了。”
他觉得这段话说得有理有据,颇为自得,可仍然只能换来酒鬼的讥笑:“你怎么就能确定那俩孩子是孟家的种?”
“笑话,不然还能是谁的。”
“就你家那个孟珂少爷,脸蛋身段跟个姑娘似的,再说他结婚以后才在家里待了几天啊,他能有这个本事?”醉汉乐呵呵地说:“你看孟家把俩孩子当个宝贝似的藏着,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程子涛经他这么一提醒,突然想起某些前事,疑心也被钩了起来:“以前……苏绫夫人确实找过我老婆,想让她当乳娘……”
“季唯自己的奶水不够么?”
酒精的作用让程子涛的某些意识非常敏锐,但也忽略了另一个问题——面前的陌生人,对于孟家的情况过于了解了:“那时候少夫人都还没生孩子呢。”
年轻人眼眸里精光乍现:“哦?有点意思啊。”
“还有呢,孟先生有天晚上专门来我家找过我,”程子涛又回忆起一件小事。
“孟怀远怎么可能去专门找你。”
被他轻蔑的语气激怒,程子涛把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真的!他还问我……愿不愿意收养一个小女孩子!”
“什么时候的事情?”
“也就……少夫人临产之前不久吧。”
“你同意了?”
“怎么可能啊,我自己有儿子哎——”程子涛声音低沉下去:“虽然现在没了……哎,都怪那个蠢娘们。”
“啧,老兄,”年轻人赞叹道:“你知道好多孟家内幕消息啊,要是卖给娱乐记者肯定能赚不少钱。”
“知道再多又有什么用,反正我是个做下人的……”程子涛说到一半,却突然顿住了,抬头怔怔地看着他:“孟家肯定不希望这些事情被外人知道……对吧?”
青年却已然醉倒,神志不清地趴在桌子上,无法再回应他。
“唉,本来还想着要不要灭口的,”程子涛把最后的酒喝完,站了起来:“不过你自己就把自己喝死了。”
“……”
“你家里养了你这么个败家子也够受的,先放他们一马吧。”程子涛摩拳擦掌,兴致勃勃地准备干票大的:“小爷我就指望这次能翻身喽。”
程子涛走后,小吃店也快要打烊了,店主担心他真的醉死,跑过来叫醒年轻人,他却自己醒了,眼神清明:“喏,老板,结账。”
他翻了翻钱包,脸上露出一丝适时的尴尬:“呃……”
“我来吧。”老者从外面走了进来,帮他付了钱,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皱皱眉:“长风,你还能走得动么?”
“没事。”阮长风扶着桌子,艰难地站起来:“嗝……是稍微喝多了一点。”
“让你套话,你自己就喝这么多。”季识荆一边嫌弃,一边搀扶他往外走:“没见过酒么?”
“唔,也算有点收获吧,”阮长风顺手把贴在桌子底下的录音设备撕下来:“你听到了?”
季识荆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孟家那两个孩子,来历确实有点问题。”
“你猜孟怀远为什么要把你外孙女藏起来?”
“我现在不想猜,我只想带小唯回家。”季识荆今天晚上豪赌一场,深入了自己从未经历的世界,早已身心俱疲:“走吧。”
“你先走,我还有个人要见一下。”阮长风在路边找了个水龙头,潦草洗了把脸。
等季识荆骑着自行车远去,阮长风七拐八绕进了个小巷子,一个女人在路灯下等了他许久。
“我还以为你等不及先走了。”阮长风喊了声:“万小姐。”
“万小怜这么名字以后不会再用了。”女人沉默了片刻:“算了,你先这么叫吧。”
阮长风道谢:“今晚多亏了你帮忙,单靠季老师一个人肯定镇不住。”
“不用。”万小怜摆摆手:“大家互相利用而已,记住你答应我的……肖冉绝不能活着了。”
“我只是有点不明白,肖冉已经毁容了,作为杀手基本上就是废了吧,”阮长风说:“你又要换个新的身份,改头换面去新的城市了……何必这么忌惮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