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老伙计你没事吧?”
“刚才在她面前我不敢问,小妍恢复身份这么困难,这里面有没有孟怀远在作梗?”
容昭一时语塞,阮长风已经从她的眼神中读到了答案,迷茫,犹疑,若有所思。
“长风你先别急,无论如何孟家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就算是垂死的巨人,想要捏死我们这一家老小,也还是太容易了,以前敌明我暗还能藏一藏,现在所有底牌都亮出来了,”阮长风摇摇头:“小容,我现在是真的怕了……我不知道能不能保护得了她。”
容昭听得心头一紧:“你别怕,还有我呢。”
“我从来没有期待孟怀远能放过我,但现在这个局面绝对没有和解的可能,我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阮长风眉头深锁:“小容,我有个东西交给你。”
“什么啊。”
“苏绫杀人的……铁证。”阮长风深吸一口气:“如果最后真的要鱼死网破,那时候我恐怕来不及……”
“居然会是这么沉重的嘱托吗,”容昭大惊:“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小容你是经历过的……他们对人命的价值有一套自己的标准,”阮长风轻轻掐灭了烟:“我自己贱命一条也就算了,可是她……她这些年受了那么多罪,万一……”
“我不会允许你说的事情发生,你只管大胆往前走,”容昭决然道:“这个东西先放在我这,肯定比放你自己手里安全,要是孟怀远对你俩打着什么小算盘……你让他只管来找我。”
阮长风好像真的很累,连一句感谢的话都说不出来,无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另一边的室内,因为叶警官有事先走,最后留下时妍和隋亦对坐。
“你和当年的同学还有联系么?我记得你当时和王潇关系不错。”
隋亦已经忘了王潇是谁,想了好一会:“没有,初中毕业就没联系过了。”
当时最好的朋友都忘了,怎么还会和阮长风一直保持联络,时妍有些费解。
“中考之前我爸破产了,那时候是阮叔叔帮我们家,躲了几年的债主,还帮我爸重新把生意做起来了……我那段时间厌学,经常逃课,每次都是他找回来的。”隋亦说起她动荡不安的青春,神情平静:“他对我爸说是为了报恩。”
“当年他在银行算错的那笔账,如果你父亲真的计较,长风确实会有麻烦的,可见事事都有因果。”时妍说。
“不止是这样,”隋亦说:“我刚刚才想明白,阮叔叔当年拉我们家一把,其实是为了今天。”
“今天?”
“为了你回来之后,我能好端端地坐在你面前,再叫你一声老师。”
“……”
“就算你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还在,我长大了,还会一直记得你是时老师,我也不认识季唯,所以不管你的身份变成什么样,我都永远不会认错。”隋亦凝视着多年未见的恩师,认真地叫道:“时老师,代表你的过去,我想说……欢迎你回来。”
翌日,阮长风带时妍去了宁州中心医院。
时妍昨晚仍然没能睡着,恍恍惚惚地跟着他向前走,远远看到江微站在医院门口,率先问道:“这位也是你以前的委托人吧?”
阮长风讪讪地说:“好棒,都学会抢答了。”
“真有趣啊。”
“所以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人家一看就很有故事的嘛。”时妍刚说完,又看到杨医生走到江微身边:“哎,你还有男的客户?”
“男客户确实也有过,但不是这位啦,这是杨医生,今儿就让他给你看看。”
这时候阮长风还没有意识到问题严重,当然也有可能是潜意识作祟,觉得时妍的身体必不可能出问题,还能语气松快地和江微夫妻俩打招呼。
时妍一脚踏入门诊大楼,消毒水的气味直接冲上天灵盖,她下意识闭上眼,可满目苍白的颜色撞入大脑,下一个瞬间便已经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自然头疼欲裂,时妍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已然暗沉的天色,心想完蛋,今晚肯定又睡不着了。
她坐起来,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反正也只是葡萄糖,又扯下心电图检测指套,阮长风匆匆忙忙推门进来,眼眶又红又肿。
“真不好意思,让你客户看笑话了。”时妍揉揉眼睛:“睡一觉感觉好多了。”
“你那根本不叫睡觉,你刚才昏迷了好吧。”阮长风半跪在她脚边:“小妍,你到底哪里难受你得跟我讲啊?”
“我不难受啊。”时妍还想站起来,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唔,躺太久了,我起来走走就好了。”
阮长风好像已经喘不上来气了,也是好半天站不起来。
“真的不用担心,我现在感觉蛮好的,”时妍问道:“有没有趁我睡着做点检查?”
“稍微查了一下,也没看出来什么。”阮长风这时候已经调整好情绪:“咱今天先住院,明天再做详细检查。”
“长风,我不想住院,”时妍非常认真地提议:“我想回家陪奶奶。”
“我现在回去把老太太接过来陪你,”阮长风说:“正好趁这个机会给她也做个全身体检。”
他的演技已经相当不错,可瞒不过多年的枕边人:“长风我的身体出什么问题了?”
“今天拢共也就抽个血,做了个CT,能看出来啥。”
“长风,我被关了十几年,”时妍微微苦笑:“我吃过的药,处方列出来够写一本精神病学用药研究了,身体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
“……”
“你不可能一直瞒着我的,无论什么样的检查结果我都能接受,”时妍握住他的手,发现他手心全是冷汗:“这些年我有好多次都差点死掉,能活到现在,能再见到你和奶奶,其实已经非常知足了。”
别再说了求求你……阮长风在心底无声地哀嚎,非常知足?这是什么鬼话,这样操蛋的人生,她凭什么知足?
“不要说得好像临终遗言一样啊,”阮长风笑着抹了把眼泪:“现在确实需要进一步检查,你要是不信,自己去和杨医生谈谈呗。”
几分钟后,时妍看着自己脑部CT上的一小块阴影发呆:“这是肿瘤吗?”
“现在只是初步检查,还不能确定,你和长风商量一下,明天做个核磁共振?”杨医生字斟句酌:“但是我现在真的没办法判断是不是肿瘤。”
“就是这个东西导致我睡不着觉?”
“阴影的位置是在下丘脑,的确有一些下丘脑区域可以调节睡眠。”杨医生说:“但我大概听长风说了一些,有时候心理因素也会有影响。”
“哎,”时妍苦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为什么会这样呢。”
“人脑是非常复杂精密的,现代医学对大脑的认识还远远不够,”杨医生有些遗憾地说:“所以现在你问我我只能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时妍眼巴巴地望着他:“大夫,我能先回家不?”
哪怕只是稍微得知她只言片语的遭遇,也没有人忍心拒绝她,杨医生叹了口气,点头同意了。
第489章 心肝【下】(6) 对峙
时妍从诊室出来后没见着阮长风, 问了护士才知道他已经回家接奶奶去了。
倒是想到打个电话给他,但手机已经耗尽电量自动关机了。新手机确实用得很少,所以出门前也根本想不起来充电。
自醒来后根本没来及说几句话, 时妍也不知道是否有必要告诉奶奶, 反正已经决定回家,索性直接出门打个车走了。
出租车司机对她现金支付的复古行为表现出极大的诧异, 差点不够找零, 时妍走到楼下,没见到阮长风的车,家里也没开灯,心中暗道糟糕, 怕不是和他走岔了。
时妍赶紧上楼去给手机充电,一口气爬太快了, 结果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又是一阵晕眩反胃, 掏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再打开灯,沙发上出现一个老态龙钟的人影。
看错了吧,孟怀远怎么可能出现在她家,又怎么老成这样了。
她记忆里的孟怀远还是个年富力强的中年人。
时妍以为她又出现幻觉了, 又把灯关上, 再开一次,还是孟怀远,凭空刷新在她家里, 坐在老旧的木沙发上,被闪烁的灯光刺激得闭上眼睛。
看来脑子确实出问题了啊,以前虽然也有过幻觉, 但很少会这么顽强的,时妍摇摇头,选择无视他,换鞋回房间找充电器了。
“咳,”孟怀远开始咳嗽,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力:“时妍。”
时妍去阳台上拿了根晾衣杆,喃喃道:“既然是幻觉,那应该可以出出气吧。”
然后就挥起晾衣杆,恶狠狠地往孟怀远腿上抽了一记,打得他痛呼出声。
棍棒砸在人体上的质感太真实了,时妍在心里解气地笑了下,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抽了下去。
“时妍!时妍停手!”
直到孟怀远倒地大声求饶,时妍才慢悠悠地停下来,佯装吃惊:“哎呀,您居然不是幻觉嘛?真是不好意思。”
“你这个演技有待进步……”
“是么?”时妍神情一变,唇边漾起一丝冷笑,晾衣杆抵住他的喉咙,声音的尾调低迷婉转:“我看孟先生明明……乐在其中呀。”
她好像一瞬间就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早该死去的女人。
明知道是假的,孟怀远还是看直了眼睛:“小唯……”
时妍再次高高举起晾衣杆,眼神中燃起熊熊怒火,孟怀远如梦初醒地向后退:“停,停——别打了!”
时妍放下晾衣杆,等待孟怀远从茶几下面爬出来:“不请自来,有事?”
“我想找你谈谈。”
“我不是很想跟你讲话,”时妍终于找到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你可以找阮长风聊。”
“我确实是想等他的,不过来得不巧,他刚好带你奶奶出去了。”
“所以你就自己撬锁进来了?”时妍指了指门口:“出去。”
孟怀远迅速换了个话题:“我是来谈和解的。”
“在我的手机充上电开机之后,我会报警有人私闯民宅。”时妍盯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电池符号。
“你看现在你也回家了,根据之前和阮长风的约定,你们把我家人放了,我也放过你们,他做的事情一笔勾销我不再追究,”孟怀远已经从刚才那几下闷棍里看到时妍的决心,快速说道:“安知必须回家,孟夜来需要24小时的医学看护,小珂的精神状态也不能再支撑下去了,我只是希望我的家人回到我身边。”
“公平吗,”时妍笑了:“那我呢?我失去的人生算什么?”
“无论如何失去的人生都回不来了,我会尽可能给你一些经济方面的补偿,当然孟家现在的情况也确实不太好,但肯定能保你余生衣食无忧……”
“好主意,毕竟我的余生可能很快就要结束了呢,”时妍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因为头疼而变得愈发烦躁:“我该谢谢你,让肖冉给我留了半条命?”
“如果你需要,孟家会帮你联系最好的医……”
“滚出去!”时妍骤然失控,猛一拍桌子,气得浑身颤抖:“反正我脑袋里这个瘤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爆了,还不如现在跟你同归于尽,省得你再来找长风麻烦!”
如果是个普通的坏人,此时多半已经被时妍吓得落荒而逃,可惜她面对的是孟怀远,后者能爬到今天这个地位,脸皮和心理素质都堪称恐怖。
“可以,”孟怀远断然道:“如果你觉得杀了我才能解气,那现在就可以动手——但请你们高抬贵手放过夜来,他的病真的不能再拖了。”
今天的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时妍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睡觉,剧烈的疼痛撕扯着大脑,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应对,只能眼睁睁看着孟怀远拿起一把水果刀塞到她手里,然后刀锋抵住他自己的心口。
“时妍,为什么不动手?”孟怀远的睁大布满皱纹的眼睛,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寻求最后的解脱:“你有理由恨我。”
时妍的手被他捏得生疼,竭尽全力与之对抗:“我要是真的动手了,才正中你的如意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