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心肝【下】(1) 他永不原谅……
在最后一家摊位上买完排骨, 又去菜场门口的甜品店买了块蛋糕,阮长风看了眼天色,抓紧往家里赶。
走到单元楼楼下, 已经听到奶奶大嗓门的嚷嚷, 阮长风还幻听出其中夹杂着时妍的细弱的说话声,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
客厅里, 奶奶和时妍正僵持不下, 看阮长风回来了,蔡婉枝恶人先告状,拍打着轮椅,声音更大了:“我都说了没事没事, 不用你帮我!”
时妍手里拿着条裤子站在旁边:“你是我奶奶,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我小时候你也给我换尿布啊。”
想象中祖孙二人阔别多年抱头痛哭舐犊情深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空气中满是火药味,阮长风把菜送去厨房:“刚才杨阿姨给我打电话了,说家里有点事情耽误了,今天要稍晚点过来。”
“喔那你让小杨好好忙家里的,不要……”奶奶说完,看到身旁虎视眈眈的时妍, 又小声说:“还是快点来吧。”
时妍说:“奶奶, 是不是我变化太大了,你把我当外人了。”
蔡婉枝费劲地睁大眼睛,用力打量她:“嗯?你有什么变化?”
“我……没变化吗?”时妍揉揉自己的脸, 又扭头看向墙上那副年代久远的婚纱照:“我自己都忘记我原来长这样了。”
“放屁。”奶奶随手拿起拐杖在她小腿上敲了一下:“变成啥样都是我孙女。”
阮长风听得有点鼻头发酸,扭头进厨房忙活起来。
时妍等到护工上门,在旁仔细学习护理手法, 却又时不时看向厨房,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菜刀和砧板的碰撞声细密均匀。
“行了,我这边用不上,你去帮长风打打下手吧。”奶奶说。
时妍站在原地:“我怕他切到手。”
“呵,”蔡婉枝嗤笑一声:“长风现在做饭能吓你一跳。”
时妍对阮长风厨艺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分不清豆角和四季豆的阶段,看阮长风这些年也不像是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样子,再听奶奶这么描述,还以为要端出什么究极恐怖黑暗料理,索性眼一闭心一横,这回家的第一顿饭,只要吃完不生病,那就舍命陪君子罢。
结果自然是多虑了,时妍已经很久这么正经吃过中餐,手里拿着筷子悄悄比划了几下,居然有点生疏感,夹蒜蓉虾几次都没有夹起来,再一低头,碗里已经堆满了阮长风剥好的一堆。
“还吃什么?今天这个排骨也很新鲜……”
时妍端起碗避开:“很够了,谢谢,你多吃点。”
阮长风把大碗里的汤勺转到奶奶面前:“您老随意。”
蔡婉枝看着这俩人客套生疏的气氛,不免暗暗摇头,举起酒杯:“丫头,欢迎回家。”
阮长风也举杯:“欢迎回家,小妍。”
三人的酒杯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蛋糕上插着的蜡烛明灭闪烁。
吃完饭又收拾了厨房,已经有些晚了,阮长风和时妍刚经历了二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此时大事落定,都累得不大想说话。
奶奶已经提前把时妍的房间收拾好,床单被套都换过,但小小的一间屋,阮长风打点好里外便道别离开。
“长风,你现在住哪?”时妍追了出去,和他并肩走下楼。
“唔,”阮长风挠头:“随便租的小房子,被上一个房东赶出来的时候有点急,也挺乱的没收拾……”
“我可以去看看吗?”
“很小的,也就一张小床,你别去了。”
时妍真的很想看看他过得怎么样,可阮长风神情实在困窘,也不忍心让他难堪,就只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你这些年都这么住的啊,怎么不和奶奶住?睡我房间。”
“生活习惯冲突,天天吵架。”
时妍想想蔡婉枝她老人家越老越古怪的倔脾气,也表示理解。
“后来又买了个公寓,当工作室,平时也住在里面,不久前才卖的。”阮长风支支吾吾地说:“对不起啊,你买的那套一早就被我卖掉了……那时候实在有困难。”
“能不能再带我去看一眼?”时妍有些苦恼:“这附近变化好大,我不记得路了。”
去看看他们曾经的……家。
这不是过分的请求,秋夜的晚风吹拂着梧桐树的叶子,满地落叶踩得沙沙作响,一切都被路灯和月色照得柔和,唯一遗憾的是阮长风也不记得路怎么走了,带她兜兜转转绕了半天,最后只能打开手机的导航软件。
“缺德地图将持续为您导航,请在前方路口左转……”
时妍惊讶地看着他的手机屏幕:“我之前就想问了,现在的手机屏幕已经做得这么大了啊,还有这么方便的地图……是不是卖得很贵?”
阮长风心情复杂,再想想她这些年错过的,更是遗憾,记住路线之后就把手机收起来了:“不贵,比以前的手机便宜……我明天带你去挑一个最新款的。”
“我不用最新款的,太复杂了我用不好,就用回我以前……”时妍回忆起自己走之前用的旧手机,好像一上车就被收走了,悻悻地说:“好吧,肯定找不到了。”
他们以前的房子里这里确实不远,只是老城区的路比较绕,阮长风还没给她介绍完现在智能手机的新功能,已经到了小区门口。
时妍借着路灯的光线,看路边广告栏上粘贴的房屋出售告示:“你看这个户型跟我们家差不多哎,面积和朝向都是一样的,就是楼层矮一点,单价是……多少?”
“这些年宁州的房价确实涨得有点离谱……不过近几年算平稳下来了。”
“咱们那套要是捂到现在再卖的话……”时妍也知道那不可能,便低下头不再看了:“总要流通才有价值。”
走到楼下,一层层向上数去,卧室还亮着暖黄色的灯,时妍又看向同一层的隔壁,倒是黑灯瞎火的。
“咱们邻居家那户,后来卖出去了么?”
“这个还真没了解过。”
他们都知道那里曾经住着肖冉,他们自以为安稳和睦的小日子,其实和变态杀手也只隔了一面墙。
但夜色如此温柔,谁都不想提起扫兴的人和事,可往事太多遗憾忧愁,成心想要避开些难过的话题,反而小心翼翼,渐渐相顾无言。
阮长风把时妍送回家,两人各自压抑着心中起伏的情绪,互道了晚安和明天见。
阮长风爬上楼顶天台吹风,脑子里堵着一大堆事情,有点无从下手的棘手感,明明已经把时妍接回家,前路却仍然笼罩在一片迷雾中。
正努力整理思绪,耳畔传来脚步声,季识荆不知何时站在身后,阮长风惫懒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听说小妍回来了。”
阮长风心想他俩今天在楼里上上下下的,季识荆肯定扒着门缝看过,却还能起这么个话头,脸皮属实厚重。
“嗯。”
“她睡了么。”
“不知道。”
“身体怎么样?”
阮长风本来就头大,被一连串追问更加烦躁:“你有什么事?”
“我准备……最近帮小唯办个葬礼,”季识荆艰难地说:“谢谢你帮我找到遗骨,是不是早些入土为安比较好。”
阮长风沉默片刻:“随便你。”
“那你看,这件事情是不是应该告诉安知?”季识荆用商量的语气问他:“我知道她在你哥那边过得很好,但这事如果瞒着她,我怕安知以后会更伤心。”
阮长风想了想:“不行,孟夜来的病这样吊着,现在让她回来太危险了。”
“你自己要小心些,”季识荆现在看阮长风,感觉他怀里揣着两颗随时会爆炸的手榴弹:“孟家现在应该在找孟珂和夜来吧。”
阮长风回想今晚还能和时妍悠哉散步,有些后怕与庆幸:“徐莫野肯定也在找他们。”
找不到孟珂和孟夜来,自然是要来找他了。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阮长风自然也知道:“那你说怎么办。”
“要不,你先把他们俩放了?反正小妍也回来了。”
“老季你是孟家派来的说客吧?”阮长风虚着眼睛看他:“我放了他们,孟怀远就能就能放过我么?把手里的底牌全扔了,把自己一家人的性命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那时候才真是,真是……”
“案板上的鱼肉?”季识荆帮他想了个比喻。
“什么鱼肉,我现在是砧板上的王八……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阮长风挠挠头:“总之,人现在绝对不能放。”
季识荆思前想后,居然想不到能够完美解决事情的方案,只能叹道:“你们平时多注意些吧。”
阮长风此时也早没了登高嗟叹的心情,独自下了楼。
深夜时分,阮长风回到自己的临时住处,正掏钥匙开门,一旁楼梯的阴影里突然窜出个人影,笔直向他扑过来。
阮长风心道,来得好快,还好本就时刻戒备着,扭腰转身,把来人反拧胳膊,按到了墙上:“谁!”
“老板老板……是我——疼疼疼。”
眼前晃动着一个熟悉的蓬松毛茸茸的脑袋,阮长风这才看清了来人是赵原,急忙松手:“小赵啊,你怎么不打个招呼就来了。”
赵原随意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在乎阮长风把前事务所同事的联系方式全拉黑了。
“这大晚上的,有什么事?”
赵原朝楼梯的阴影伸出使了个眼色,周小米静悄悄地走出来,怯怯地喊了一声:“老板。”
“小米。”阮长风点点头:“这两天确实太忙了,正想找你谈谈呢,之前在孟家都没来及说几句话。”
“老板,我也有话想跟你说。”小米艰难地开了口。
“那先进来说吧。”阮长风打开门:“屋里很乱,别在意。”
打开灯后光线好了些,阮长风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这两个好久不见的前下属,赵原还是以前那样,鸡窝头黑眼圈,略有些佝偻的瘦弱脊背,周小米就显得太憔悴了,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素面朝天,眼眶红肿地像个烂桃子。
“你们俩怎么又凑到一起了啊,事务所不是解散好久了?”
赵原和周小米对视一眼,同时来了句:“说来话长。”
阮长风撑住前额,疲惫地说:“那就尽量说短点吧,我好累。”
小米沉吟许久,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和我家夫人的事情有关吗?”阮长风又看向赵原:“小赵你还去找奶奶了对吧……这段时间你们应该已经调查了很多事情。”
“大体上知道,你和孟家为什么有仇了。”赵原说。
“哦,那你展开说说。”
“当年季唯和孟珂结婚后,又和孟怀远有了私情,甚至有了孩子……也就是安知,婆婆苏绫知道真相后杀了季唯,但是孟家少奶奶的位置不能缺席,所以她□□了季唯的闺蜜时妍,也就是你夫人……把她整容之后按在那个位置上当傀儡。”
原来持续了这么多年,让戏中人痛苦不堪的恩怨纠缠,站在旁观者的视角上,也不过是寥寥几句话就能概括的狗血故事罢了,阮长风点点头:“概括的不错,这都是你俩查出来的?”
“主要是小米知道的多,当年你成了半个残废,为了救时妍,想到个鱼死网破的计划,不就是绑架安知么,还找她做了你的帮手……”赵原看看一旁沉默的周小米:“从那时候起,小米心里就有这个疙瘩。”
“还好那次没成功,谢谢你拦住我,”阮长风温和地看着她:“不然把你也卷进来,真不知道最后怎么收场。”
小米回忆到最痛苦之处,闭着眼睛连连摇头。
“我是真的很后悔,那时候心里魔怔了一样,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什么都得利用,连一根稻草都要抓着……逼着你跟我一起干这么疯狂的勾当,绑架宁州首富的亲闺女……呵,真想的出来。”阮长风苦笑一声:“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父母交代。”
他的语气太温柔了,小米怎么舍得有半分埋怨,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米,这么多年我们都没谈过这件事情,正好今天小赵也在,”阮长风站起身,弯腰深深鞠躬:“当年那事是我做得不地道,对不起,我欠你个道歉。”
小米匆忙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直接带翻了椅子:“不是这样的,我才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
这个“们”字让阮长风沉默了,赵原叹了口气,从身后拿出一个油布包裹。
“这是什么?”
赵原知道这场谈话已经进行到了最艰难的步骤,看向小米:“你说还是我说?”
“我自己说吧,”小米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对不起,这么多年我都误会了你跟季唯的关系,我以为她把你当个备胎,你还一直放不下她。”
“嗯……好像不止你一个人误会过。”
“所以我当时就,特别为你不值啊,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嘛,不应该在季唯这种女人身上吊着。”
阮长风听得直挠头:“所以呢。”
“所以……我当时找到露娜了,反正你们之前只在网上联络过,她就把我当成你了,给了我当时凶杀案的物证,就是这一包东西,想让你用来指认苏绫。”小米看着阮长风越来越冷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我觉得反正季唯死都死了,也不愿意你为了死人翻案,继续得罪孟家,所以就把这包东西藏起来了。”
阮长风一层层打开包裹,血衣,匕首,染血的床单,DNA证明……一个名叫露娜的平凡女佣,偶然见证了一场惨烈的血案,因此失去了腹中的胎儿,每天忍受着丈夫的毒打,仍然以惊人的勇气留下的证据。于人生的无尽深渊中,还保留着对法律的最后一丝信任,希望能将雇主送上法庭受审。
这份信任,断送在他手里。
“我一直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后来也没和露娜联系过,”阮长风轻声说:“她把这个东西交给我,这些年……对我有多失望啊。”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时妍的事情,”小米掩面痛哭:“我以为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替身,大概是王柔之类的……”
“是么,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啊,你,我,时妍,王柔,王邵兵,都是小蚂蚁,只有季唯是女主角。”阮长风觉得好笑:“藏了这么久,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我是觉得不能再错下去,我知道时妍对你有多重要了,你不是为了给死人报仇,你是为了救一个活人……是不是太迟了?”小米懊丧至极:“如果我早点拿出来,时妍可能就不用……”
“好了,你不用再说了。”阮长风抽了一大摞纸巾塞给她:“把眼泪擦擦,没事的,我知道了。”
小米这两天一直在预想阮长风拿到物证后的反应,是欣喜若狂?还是暴跳如雷?却不曾想到他如此……平静。
“老板,你……”
“不要叫我老板,事务所早就解散了,”阮长风直视她的眼睛,轻声细气地说:“周小米,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小米哭到一半,听到这话,一口气上不来,梗在喉咙里,花容失色。
“老板……长风!”一旁的赵原急得团团转:“话不要说得太绝对好不好,小米姐这最多算好心办坏事,罪不至此吧?时妍这些年受的苦是孟家作孽,你不能迁怒到小米姐身上啊。”
“你们听不懂吗?那我换个表达。”阮长风心想,人类的情感如此细腻复杂,每个人都是自己世界的主演,起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误会,也许就能把事件导向完全不同的结局。
季识荆如此,周小米也是……本质上都是善良的好人,做出在某个时刻最正确的决定,可为什么会这样?至于他自己,最后又能否逃离道德和良心的审判?
“你听着周小米,”阮长风直接将头转向另一侧,以示今生绝不相见的决心:“这件事情,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这句话像是最后的死刑判决,周小米仰头长叹一声。
“长风你听我说……”赵原还想争取,阮长风已经下了逐客令。
“你们走吧,”只见他缓缓垂下脑袋,筋疲力尽地说:“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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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居然已经是这本书正文的最后一个单元了,感谢陪伴感谢支持,千恩万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