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心肝【下】(15) 争执
因为从季唯那里离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三人先去吃了饭,桌上季识荆全程没动筷子,只是无声垂泪, 时妍没说什么, 低头吃自己的饭,阮长风在旁边试着劝了几句, 季识荆握着他的手腕哽咽了许久, 情绪越来越激动,最后居然惊厥过去。
多年的心结突然解开,多年的等待有了结果,季识荆的脉搏微弱到几乎摸不出来, 等待救护车的过程中,阮长风把人放在地上做心肺复苏, 按了几分钟毫无起色, 时妍示意让自己来,手法力道看着比他更加专业:“长风,人工呼吸。”
“啊?”阮长风气喘吁吁地坐在一旁,嫌弃地瞥了一眼。
时妍见他抗拒犹豫,毫不犹豫地捏住季识荆的鼻子嘴对嘴吹气,阮长风看得汗毛都炸了, 只好硬着头皮自己上了。
“救人救到底。”时妍冷静地说:“别想太多。”
配合着时妍按压的节奏吹了几口, 阮长风越想越气,抽空往季识荆脸上抽了几巴掌,气急败坏地痛骂:“醒醒你个老东西, 别在这装死,为了救你计划全都乱了!你他妈的欠我的!不许死!”
大概是时妍的手法确实专业,也有可能是阮长风这几巴掌奏效, 季识荆这一口气总算是吊住了,撑到了救护车到来。
在医院抢救室门口,时妍感受着身边人流淌的焦虑情绪,细细琢磨阮长风刚才说的话:“长风,为什么救了季老师就会乱掉你的全部计划?”
“症结还是在季唯身上,”阮长风揉了揉鼻子:“苏绫现在能老老实实关在里面,唯一的原因是季唯死了。”
如果现在季唯死而复生,没有受害者,苏绫的谋杀案自然站不住脚,为了给季识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阮长风的后续计划不得不面临变故。
“可是苏绫确实杀了王柔。”
“有什么用呢,我们现在甚至没办法证明王柔这个人存在过,就凭孟家花园里挖出来一具骨头?你能证明那是谁,又是谁杀的么。”
“抱歉,我当时只想着不能让季老师死,没想那么多。”
“跟你没关系,季唯的死活本来就不掌握在我们手里,”阮长风显然已经深思熟虑:“她现在是生是死,其实全看孟怀远,如果他真的决定保苏绫,只要让季唯恢复身份,去宁州的公开场合走一圈就行了。”
“可是季唯已经作为王柔在这里生活了十年,苏绫的案子现在也有很多人关注,这样很难善后。”
“那就要看在孟怀远心中,这个太太的分量有多重了。”阮长风摸了摸下巴:“无论如何孟怀远肯定急着把季唯控制在自己手里,季唯现在的小日子,恐怕很快就要过不下去了。”
与此同时,宛市的破旧五金店里,季唯再次从昏迷中醒来,看到面前的小柳,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唔,看来还能继续。”小柳说罢,继续按着季唯的脑袋,用力往水桶里面沉下去,水里咕噜咕噜冒起气泡,很快就没了挣扎的动静。
她并不擅长拷打,总是拿捏不好尺度,季唯的体质也比常人虚弱,所以这样反复折腾几次之后,担心把人直接溺死了,小柳还是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有些天真的好奇:“这个跟生孩子比起来,哪个会比较难受?”
季唯狼狈地咳出几大口水,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你这个。”
小柳坐在旁边给她时间缓一缓,翻了翻手里的日记本:“都在这里了?还有没有备份?”
“没了。”
“为什么要收集西奥罗的日记?”
“因为想知道小妍在岛上过得好不好。”
“那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西奥罗中文学得超烂,很多事情他都表达不出来,时妍过得很糟糕,但是西奥罗没办法写出来,因为时妍根本没教过我们怎么表达痛苦,她教我们的都是好的文字。”小柳问:“你呢,看了西奥罗的日记之后,你为她做了什么。”
“我知道的,所以我求了孟先生,让我去岛上看她了。”季唯有些惊恐地看着她:“当时你不在。”
小柳把日记翻到季唯第一次去岛上那次,西奥罗甚至没有机会抬起头来看一眼季唯,就被肖冉打到脑震荡了。
“去看一次也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去第二次?”
季唯的第二次造访,带去了西奥罗的死亡。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那次你也不在,我是真的不知道西奥罗已经去世了,不然也不可能让你用一本日记骗这么久。”
小柳揪着她的头发,直视季唯的眼睛:“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季唯不肯说,小柳只好又把她的头按进水桶里,几分钟后就得到了一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当事人,她也终于知道了西奥罗死亡的全貌。
季唯第一次去天堂岛,便被时妍的境遇震撼,她不是坏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密友因为的自己的缘故而承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可是面对孟家的强权,她并不能做出什么改变,直到时妍向她提出了自己的计划。
既然来了,便不要走了,留下来承受你本该承担的责任,做回你的孟家少奶奶,既然已经整容得如此相像,不如就让时妍用她的身份离开,交换一身衣服,学一学步态,未必会被孟家发现,阮长风和奶奶自然也不会有危险。
很凶险的计划,但已经是彼时时妍的一切了。
假亦真时真亦假,被困在麻风岛上的人本来就应该是季唯。
季唯不知道,从自己偶然间得到西奥罗的日记,最后来到天堂岛,遮掩容貌走到她面前和时妍密谈,这其中每一步看似巧合的意外,经历了时妍多少精密谋算,她只知道那一刻,她是真的想要留下,想让时妍恢复自由的。
可还是有放不下的,季唯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挺着大肚子就敢从孟家出走的年轻女孩,那时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是妻子,在陌生的城市里有了自己的小小家庭。
“所以我就求她了,这次就让我回去和孩子们道个别吧,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一定会回去替她的,我也……不想再逃避了,真的,这日子不好受。”
所以才有了季唯的第二次造访。
那天海上的风浪好大,肖冉还是发现了她们的小小计划,追着她们到了悬崖边,面前就是大海,身后追逐的是那时已经疯疯癫癫的肖冉,明娜又不在岛上,没有人能够帮她们。
季唯回想起那天,在肖冉癫狂的大笑声中,时妍拉着她的手,决然地跳入海水中。
也许是常年的游泳练习给了她活下去的自信?也许是厌倦了这样的角色扮演,那一刻时妍似乎是真的心存死志,想要终结这岛上荒唐的一切。
至于季唯当时有没有后悔?鬼才知道,她没得选。
“我真的没有杀西奥罗,当时我和小妍落水……是他自己跳进海里救我们,把我们都救上来了,至于他……”
时妍什么都算到了,只是没有算到自己有一个这样天真善良的学生,拖着重病僵硬的身躯,愿意为了救别人献出自己的命。
季唯没有说谎,这一点小柳能看出来,这让她更加悲哀,她总是来得太晚,错过太多,小柳永远忘不掉那天时妍跪在西奥罗的尸体旁恸哭,仿佛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而季唯被救上岸的第一反应,凭借本能地是离开小岛,回到了她那名为“普通人的日常”的樊笼中,被庇佑着,被囚禁着,继续生活下去。
再次从水桶里面被捞起来之后,季唯终于大叫起来:“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你到底还想怎样?”
小柳擦掉手上的水,开始清理现场的搏斗痕迹:“泄愤。”
“这有什么意义?西奥罗回不来了,他永远都会是你的心结。”
“折磨你没有意义,人死不能复生,只是能让我稍微好受一点。”
“你直接杀了我吧,想怎么着都行,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季唯试图激将:“你不会不敢吧?”
“现在还不到时候,”小柳甚至给她松了绑:“你得跟我回宁州。”
季唯很快反应过来:“和苏绫的事情有关对不对?我看过新闻了……我就知道孟先生还没有放弃我,我还有用!”
小柳不置可否地笑笑。
“你敢这样对我,就不怕我跟孟先生告状么。”
“你都知道我的过去了,我怎么可能是孟怀远的人,”小柳嫌她聒噪,用胶带封住了季唯的嘴:“孟怀远确实派人来接你,可惜现在还在路上。”
小柳把季唯拖到保险柜前面,示意她输入密码。
把店里的金银细软洗劫一空,小柳满意地点点头,挟着季唯出去了,不忘把门锁好。
季唯摸不清她的路数,神情惶惶不安。
“我始终觉得我不算可怕,最多不过要了你的命,”小柳说:“你真正应该担心的是,等孟怀远发现你‘跑路’之后,会怎么对你现在的家人。”
季唯瞅准她扭头的空隙,拔腿就跑,可惜只跑出去两步,就被小柳对着膝盖踹了一脚,正中她腿上旧时伤口,踉跄倒地。
“别闹腾了,给我省点事,我也许能保你家人一命,”小柳把季唯塞进车子后备箱:“别忘了你大女儿也在我手里面呢。”
“唔……”季唯痛苦地闭上眼睛,含糊不清地叫出女儿的名字:“安知。”
季安知总是特别的,无论后来生了多少个孩子,终究不能填补安知在她心中留下的缺憾。
关上后备箱盖之前,小柳饶有趣味地审视她:“有意思,安知现在应该也是这个姿势。”
“呃?”
“当然,是在另一辆车里面。”小柳说:“你安静点,我没准还能安排你俩见一面。”
经过抢救,季识荆又捡回一条命,阮长风腹诽了一句祸害遗千年,但也要面对现实问题,季识荆在本地无依无靠,季唯这个态度肯定是指望不上了,折腾到半夜,总算得以带着他返程。
季识荆用了点药,在后座沉沉睡去,这一天确实大起大落,阮长风打开车窗吹风,突然问副驾上的时妍:“我怎么觉得老季现在比早上那会更伤心了。”
“早上那是心彻底死了,现在虽然难过,但总归是要好一点吧?至少不寻死了,”时妍又想了想:“也不一定,不能替他做决定……万一季老师只想要那个记忆中的完美女儿,接受不了现在这样的季唯。”
“不不不,做父母的心,不管子女变成什么样子,肯定还是活着最好。”
“说得好像你真做过父母似的。”
“做梦时候做过也算吧,”阮长风突然聊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梦:“我还真梦到过我俩的儿子后来长大了,然后去当兵,最后在战场上搞残废了回来。”
“嘶……你怎么知道是个儿子?我应该没说过吧。”
“你确实没说过,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梦到了,”阮长风喃喃道:“真是个没福气的小兔崽子啊。”
“你这个当亲爹的都这样编排他,哪能有福气。”
“那是我儿子,我能给成心编排他嘛?”阮长风挑眉:“这小子艳福可好,还找了个脖子上有纹身,头发染了七八种颜色的媳妇。”
时妍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等阮六一长大的时候都啥年代了,那时候年轻人纹身都不算事了吧”
“还给我儿子起了个这么随便的名字……”时妍彻底无语了:“你确定十几年以后世界就会变成那样吗。”
“怎么才十几年……”阮长风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儿子如果还活着,现在该和安知一般年纪,再过几年,都要成年了。
阮长风叹道:“当时年少无知啊,养个小孩要经历的麻烦事,真是做梦都梦不到。”
“我们现在也还有机会。”
阮长风扭头看她,又惊又喜:“小妍,你也觉得我们应该收养安知?”
“说什么胡话,安知的爸妈都健在,现在季老师也好起来了,哪里还需要我们收养。”时妍笑了:“我是说以后我们自己的孩子呀。”
“你看安知这些亲人有哪个是靠谱的,”车子行驶在高速上,阮长风的眼神在路灯的映射下忽明忽暗:“小妍,我们收养安知吧。”
时妍没说话,扭过头看窗外。
“我也不是说现在就要收养她,我是说未来 ,比如孟家的事情都结了,或者季老师百年之后……”
“……”
“小妍你听我说,安知真的是个特别好的孩子,你会喜欢她的,而且你们其实已经很熟了不是吗……”余光瞥见时妍嘴唇都快咬破了,阮长风心里暗道不妙,赶紧闭嘴,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
“难怪季老师找我说这事的时候那么有信心,原来你们都商量好了,就等着我点头呢。”时妍叹了口气,把头深深埋了下去,尾调沾上了些许哭腔:“可是我想要我自己的宝宝啊。”
“首先这并不矛盾,我只是觉得安知真的很可怜……”
“你有心思可怜她,”时妍抬起泛红的眼睛:“你也可怜可怜我呗?”
“我的天哪小妍……”阮长风心如刀绞:“我不是这个意思。”
时妍也沉默了许久。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她静静地说:“我收回刚才那句话,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我。”
这句话严厉过千夫所指,阮长风绝望地看向她:“所以,我现在只是‘别人’?”
“你先靠边停下,”时妍深吸一口气:“你现在的情绪不适合开车。”
这次阮长风学乖了,老老实实靠边停下,刚一停稳,时妍就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小妍你听我说——”
在阮长风追上去的同时,时妍伸出手,用力推开了他。
“阮长风,我不可能接受安知做我的家人,所以……”她皱着眉,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愤怒神情:“我们吵一架吧。”
阮长风心中同样有太多的情绪无处宣泄,看着时妍因为悲愤而扭曲的脸,许久之后,才说了一句“好”。
失去理智的两人在深夜的街头对峙,原本都发誓要珍惜重逢后的每一秒,但在越来越激烈的争吵中,在无可奈何的肢体冲突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可避免的渐渐迷失。
而当他们沉湎于情绪的爆发中,眼睛里只有彼此,自然没有人注意到,停在路边的轿车,后备箱悄悄被打开,瘦弱的孩子从车里爬了出来,季安知悲伤地回望二人,然后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夜色中。
-----------------------
作者有话说:阮长风这波绝对属于吵架的错误示范,大家不要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