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心肝【下】(16) 悔之晚矣……
季安知这次出走持续了七个小时, 正好维持在一个小孩子闹失踪能够被大人容忍的极限时长,所以并没有兴师动众,天色刚刚蒙蒙亮就被小柳找到了。
安知感觉自己只是在路边的长椅上随便躺了一下, 再一睁开眼就发现小柳风尘仆仆地站在她面前, 脸上写满舟车劳顿的辛苦,这种睡眠不足的疲倦神情让安知有种格外熟悉的亲切感, 大概是因为总在阮长风身上看见的缘故。
“你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吧。”小柳指了指不远处一家开得很早的面馆:“我饿了。”
安知摸了摸肚子, 老老实实跟她过去吃面,小柳点了两碗阳春面,又要了两个煎蛋,老板很快端上来, 安知正想去夹盘子里的煎蛋,小柳已经端起盘子, 把两个煎蛋全都倒进自己的碗里, 几口就吞了下去,安知看得目瞪口呆。
“怎么不吃?”小柳挑眉看她。
“稍微有点烫。”
“哦,我没觉得烫,”说话间小柳已经把一碗面都吃完了,然后又看向她:“要不要我帮你吃?”
“没事了。”安知含泪抱起面碗,埋头把寡淡的面条吃掉了。
“不要有心理负担, 这碗面算我请你的。”小柳的脸皮居然还能再厚:“不会找孟先生报销。”
好心的店主看不下去, 又拿了两个煎蛋过来:“小姑娘,这是请你吃的。”
这次小柳比较友善,只劫走了其中一个, 当然更有可能是因为吃饱了:“谢谢老板。”
安知恹恹地低下头。
“又怎么了,我在外面吃饭,从来没人请我吃煎鸡蛋。”小柳托腮:“你们长得漂亮的小姑娘, 是不是从小到大都会接受到更多的善意?你们眼中的世界会不会更美好一点?”
其实安知觉得小柳长得也挺好看的,只是气质凌厉,看起来太不好惹了。
“漂亮也没什么用处。”安知想起以前认识的女孩们:“笑笑不算特别漂亮,但是演技很好,所以她是电影明星,我是跑龙套的,路遥兮师姐也长得普通,但她跳芭蕾舞特别优秀,能当首席,小容姐姐是特别优秀的警察,还有小柳姐姐你……”
安知其实并不了解这个蛰伏在她的身边的女人,但总是忍不住羡慕她,小柳看起来总是如此自由与自信。
“先不说这个,你怎么自己跑了?”小柳懒洋洋地说:“昨天不是还又哭又闹想跟阮长风回家么。”
安知很想解释点什么,但一开口就哽咽了:“我……”
世界那么空旷,但好像没有她可以去的地方。
“现在死心了?吃完就跟我回孟家吧。”
小柳的语气如此顺理成章,安知觉得她好像已经算好了一切。
“我会继续想办法逃走的。”安知小声说:“我讨厌孟家。”
“你能逃去哪里呢?”小柳歪了歪脑袋:“你外公昨天差点就自杀成功了,他根本没想过要为你活下去,你只剩下自己了。”
“小柳姐姐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带回宁州?”
“你现在后悔有点晚了,”小柳在桌上留下了餐费,然后把委顿的安知提溜起来:“这一出好戏的结局,少了你的见证可不行。”
返程的路途似乎格外短暂,安知感觉自己刚在车里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转眼就到了宁州,还是被小柳一巴掌拍醒的:“别睡了。”
“已经到了吗?”下了高速,车速却丝毫不见下降,安知隐隐察觉出不对劲。
“安全带?”
“系上了。”
小柳突然猛打方向盘,轮胎发出刺耳啸声,在狭窄的弯道上漂移出去,把安知的尖叫声一并甩了出去。
“是不是有人在……追我们?”安知不安地扭头回望,后面的几辆车已经被甩出几个身位了。
“你别这样转头,”小柳腾出一只手把她的脑袋掰正:“容易把脖子扭断。”
“后面那些人是谁?”
“我不清楚。”小柳有点难得不自信了:“这次应该是找你的吧,而且也不止一次了。”
“为什么呀。”
“就凭你是孟怀远对外承认的孙女,而他现在墙倒众人推,以前的仇家找上门,这个理由够不够?”小柳又甩了个大弯:“毕竟孟家除了孟怀远和你,现在也找不到别人了。”
安知被甩得东倒西歪,居然还有心思复盘了一下,苏绫在看守所里,孟夜来和孟珂一起失踪,孟家本就人不多,现在更是寥落,难怪寻仇的人只能找自己了。
小柳把车开进隧道,周围骤然暗了下来:“再坚持一下,过了这条隧道就到家了。”
“有没有可能,他们其实不是为了追我们?”安知还在心存侥幸:“只是有急事所以开得比较快。”
“要不我现在靠边停车,给你看看他们的应对?”
“那还是先回家吧……”
“所以说你以后没事别乱跑,”小柳叹道:“昨晚还好是在宛市,要是在宁州……啧。”
“那为什么我在外公家这么多天都没出事啊?”
“好问题,”小柳说:“每次都是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出事,故意的吧。”
“你说会不会是……”
话音未落,对面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车灯,一辆逆行的大货车笔直地撞了过来,安知还没来及反应,猛烈的碰撞就已经发生了。
巨大的声响,烟尘,混沌的光线,气囊爆炸,安知被安全带绑在座位上,来不及想任何事情,就失去了意识。
如果能一睁眼就在医院,大概能省去很多笔墨,可惜安知回国之后就多灾多难,也再不能享受这样无需负责的安稳。她必须自己面对车祸后的一地狼藉。
等安知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还在车祸现场,还是那条昏暗的漫长隧道,她也还在冒烟的车里,被安全气囊包裹住,胸前肋骨好像要被勒断了似的疼痛。
身旁也不见小柳的踪影,安知打开门走下车,绕过同样在冒烟的大货车,向着前方隧道出口有光亮的地方走去。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些人,血葫芦似的,安知压根不敢细看那些人是死是活,没找到小柳,就一路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又走了一两百米,快要到出口了,终于看到小柳,浑身挂彩,但是站着的,手里拿着根钢管,正和一个男人对峙。
男人背着光站着,看不清楚脸,安知颤声问道:“你要杀我么?我做错事情了吗?”
那人点了点头,安知这才看清他带着个黑色面罩,确实很像传说中的杀手:“你只是个小孩子,没做错什么,但也没有用处。”
“那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有人雇了我。”杀手的声音也是喑哑的,有些苍老,像粗糙的砂纸:“为了给孟怀远一点教训。”
小柳抬起钢管,点了点安知的后腰:“你不用管他,继续往前走,回家去吧,我已经通知了孟先生。”
她的语气依旧镇定,眼神凌厉,安知本来就迷迷瞪瞪的,像被她催眠了似的,无视了杀手,也无视了他手中的利刃,就这么从他身边向他走过去。
“你动手吧,”擦肩而过的时候,安知疲倦地说:“反正我不是很想活。”
她已经不知道恐惧。
“我会杀你的,但不是现在。”杀手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就等我动手呢,但凡我敢在你身上分一点心思,明娜都会干掉我。”
他提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安知若有所思地回头看,小柳的面庞半明半暗。
“你又进步了,很好。”男人对小柳说。
“我说过,你总会老的,而我会一直变强。”小柳向他举起了手中的武器:“直到打败你的那天。”
安知没有再回头,也不再好奇身后的事情,只是机械地挪动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你纵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安知断断续续地念着:“可是以后谁将与我同在?”
视野中再次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光里向她跑过来,并不在意她身后伴随的危险。
安知觉得脸上痒痒的,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用手揉一下,满手血。
“安知!”那个人朝她大喊:“快过来。”
是孟怀远,他都这个年纪了,居然能跑得这么快。
安知虚弱地倒进他怀里。
“安知你还好吗?哪里受伤了?”孟怀远紧张地上下检查她:“怎么流这么多血啊。”
“爷爷……”安知从来没这么发自肺腑地喊出这个称谓:“你想让我叫你爸爸也可以。”
“还是叫爷爷吧。”孟怀远苦笑:“都是我的过错啊。”
“爷爷,我愿意回孟家了,我愿意认孟珂做我爸爸了,我现在愿意给孟夜来捐肝了,我身上所有器官都可以拿去,”支离破碎的安知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落下:“只要让我被需要,我现在……什么都愿意做了。”
“太迟了安知,”孟怀远的脸上露出痛惜的神情:“刚刚收到的消息,夜来因为术后并发症,已经去世了。”
心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断裂,季安知的世界彻底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