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季老师呢,也是来献花的?”
“我不是,”季识荆摇摇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我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孟怀远在老人眼里读到了刻骨的恨意。
“季老师是天底下最有资格怨恨我的人……之一。”孟怀远却是微笑着:“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找我复仇,可是我还没等来,你已经坐在轮椅上了。”
季识荆从轮椅上挣了挣,但体力实在衰弱,又瘫坐了回去,沉沉叹了口气。
孟怀远又对身后的阿泽招招手:“来,阿泽,把季老师带去客房休息一晚吧,务必不要慢待了。”
名为休息,实为软禁,一旁的时妍却并未阻拦,任由阿泽走上前来,推着季识荆的轮椅离去。
“那我呢?”时妍问他:“我自己送上门来,孟先生准备怎么对付我?”
“这是哪里的话,来来往往这么多客人看着呢!”孟怀远额前隐见青筋跳动:“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孟家少奶奶季唯回国了,我怎么可能阻拦一个母亲参加自己孩子的葬礼呢?”
“你能理解,那自然是最好的。”
时妍走入灵堂中,在孟夜来的棺椁前驻足默哀,孟怀远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也垂下了高傲的头颅:“你孤身闯进夜来的葬礼,这是一步险棋,赌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敢动孩子的‘母亲’,只是——你这演技未免太好了。”
“不管父辈们有什么过错,这么年幼的孩子,人生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总是让人惋惜的。”时妍缓缓点了三支线香,双手合十祈祷:“愿你一路走好,孩子。”
她神情如此悲悯哀伤,并无半分作伪,低眉敛目,将线香插进香炉里,孟怀远在旁边欣赏她的动作,觉得她一举一动无不恰到好处,美得让人舒适。
“至于你说得一步险棋,”时妍起身,与孟怀远对视:“孟先生,我不走险棋。”
“既然如此,”孟怀远伸手将时妍引向厅堂角落的一张茶桌:“请。”
时妍将手中的雏菊放在棺椁上,然后欣然前往。
第519章 心肝【下】(35) 借阁下项上人头一……
阿泽推着季识荆走在孟家的小径上, 像个老练的导游,孜孜不倦地给他介绍家中各处,季识荆苦恼地敲了敲太阳穴:“孩子你休息一会吧, 真的不用连洗手间都介绍给我的。”
“让季老师见笑, 是我太紧张了。”阿泽轻声说:“最近家里面事情多,恐怕安排不周, 您别见怪。”
“我只是个身体不好的老头子而已, ”季识荆说:“人老了就会变得很没用,也没必要在意。”
“不是这样的,您对安知来说是很重要的亲人。”
季识荆回头看了阿泽一眼:“我也听安知说过你很多次,说你对她很好, 时常照顾她……多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知道在孟家生活很不容易,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但我老人家还是厚着脸皮请求你……以后也请你继续对安知好, 和她做好朋友, 她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不会辜负你的。”
其实刚才孟怀远也表达了类似的意思,但季识荆的态度与孟怀远全然不同,眼神不见丝毫算计,只有对外孙女的牵挂和担忧。
“您尽可以放心。”阿泽郑重承诺:“我永远会把她放在第一位的。”
“如果有人用安知来威胁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你会怎么办?”
阿泽心中一惊:“您怎么知道我刚刚……”
“所以你会怎么做呢?”
“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情。”阿泽的回答缓慢而坚定。
季识荆叹了口气, 无限的期盼与疲倦:“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 你们一定会成长为比我们更好的大人。”
阿泽突然停下了脚步:“我们到了。”
季识荆默默抬起头,眼前是一栋雅致小巧的粉色小楼,大门紧锁:“这是……”
“这是季唯以前住的屋子, 我想您可能会想顺路过来看看。”
“啊……”季识荆恍然:“我确实没来过这里,小唯以前怀孕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么,离大门这样远, 那她出门多不方便啊。”
“当时我还没来孟家,听说季唯那时候几乎是不出门的,平时会在花园里散散步。”
“小唯那时候面临那么大的困难,我居然没注意到……作为父亲实在是太失败了。”季识荆伸手去触摸小楼的外墙,墙皮只是轻轻一碰就扑簌簌地脱落了:“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吧,我伤害了很多人,但他们都不愿意听我的道歉了。”
阿泽心里想的却是,人这辈子果然不该活得太长,活得越久做得错事就越多,反而被往事绊住脚步,越是老人越难得潇洒。
“也许……”阿泽抬头看着小楼二层的漆黑的窗户:“季唯可能给你留下过一些东西,我上去找找。”
季识荆捂住胸口,感受心脏沉闷的跳动:“……拜托你。”
走上二楼,卧室旁边一扇小门,阿泽拉开门上的探视小窗,对关在房间里的囚徒说:“见到了?”
房间里的人影稍微动了动,锁链被轻微拉扯,季唯的声音低微消沉:“看见了。”
“季老师确实是个好人。”阿泽用钥匙打开门,蜷缩在墙角的季唯眯起眼睛,不太适应外面的光线:“可惜了。”
季唯嗤笑一声:“你特地把我爸带过来,就为了取笑我?”
“当然不是。”阿泽蹲下来,把季唯手脚的锁链解开:“我是想放你走的,不然也不会偷钥匙。”
“我之前逃过一次,”季唯活动僵硬的手腕:“还没跑出大门就被抓回来了。”
“我听说了,你当时正好撞在苏绫的车上,”阿泽摇摇头:“不然还能跑远一点。”
“今天有机会么?”季唯轻咳几声,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服:“我冻病了,又很饿。”
“恕我直言,希望还是很渺茫。”阿泽实话实说:“就算你能侥幸逃走,孟怀远手里还握着你现在的家人。”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间屋子里了啊,就和当年怀安知的时候一样。”季唯举起惨白的手指:“这么多年,就好像做了场梦似的……我是不是从来没有逃到宛市,没有变成王柔,没有再结婚,然后生一堆小孩……我只是孟家疯掉的儿媳,就这样被关在这间屋子里十几年?”
“你没有发疯,”阿泽轻声说:“你确实偷走了王柔的人生,只是从来没有逃出孟怀远的掌控而已。”
“呵,要是疯了多好,那时候王柔就已经差不多疯掉了,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能听到她坐在这里……用头撞墙的声音。”季唯也用头一遍遍撞墙,重复王柔的动作:“原来她当年是这种感觉啊。”
阿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又想起当年在这间屋子里发生的血案……季唯和苏绫两个不省心的活下来了,无辜的王柔却是实打实的死了。
“季老师就在楼下,如果你现在去请求他的帮助,我相信他会拼上性命帮你逃跑的。”
季唯扭头,从被钉死的窗户缝隙里看向衰弱的父亲,后者对她的视线毫无察觉:“我怎么可能再让他为我拼命,何况……”
“你的丈夫和孩子,小柳会救他们。”阿泽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我刚刚从她那边出来,她说她答应过你,一定会保全你的家人。”
季唯愣了许久:“她这么可怕的家伙,肯定不会凭白救人的,小柳到底有什么计划?”
“这我不知道,只是她暂时失去自由,我充当她在外界的眼睛和嘴巴。”
季唯艰难地站起身:“她想做什么?”
“小柳托我给你带句话。”阿泽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她说她想……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与此同时的另一间囚室里,小柳已经用一根铁丝打开了手脚上的镣铐。
考虑到囚室里有个守卫正在玩手机,而且她本人是被倒吊着的,阿泽刚才塞过来的那根铁丝又实在细软,悬空开锁的难度确实很高,就连小柳都耗费了将近半个小时反复尝试,才终于挣脱开束缚。
在守卫低头的空隙里,小柳抓住头顶的铁链,屏息凝神,轻轻荡到地上,比一片羽毛还要轻盈。
看守沉迷于短视频,猛一抬头,才发现面前的链条上已经空空如也,还来不及惊呼,后脑遭到一记重击,便失去了意识。
小柳从他腰间取走钥匙和电击棍,走出囚室,其他涌上来的守卫自然不是对手,被她随手撂倒。
最后,小柳打开了走廊尽头一个大房间的门,屋里立刻响起了一家老小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小柳叹了口气,问屋子里唯一的青壮年男性:“姓名?”
“……方子强。”
“嗯,”小柳满意地点点头:“你们可以走了。”
很遗憾,季唯现在的家人们都是普通老百姓,并没有耳濡目染到她那种平静的疯狂,面对突然起来的危机,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一家人只顾着嗷嗷乱叫,甚至没人听清她说的话。
小柳拿电击棍用力敲了敲铁门,终于让这家人暂时静了下来:“你们走不走?。”
“不是,你们谁啊,说抓就抓说放就放……”方子强冲上来和小柳理论,被她一闪身避过。
“出去之后直接回家,或者找人借电话报警,都随便你。”
“你是谁?”方子强这时候看清走廊上倒了一片的守卫,壮着胆子问:“这些人都是你……”
小柳又敲了敲门,面无表情地说:“快走。”
老妇人迅速接受了现状,抱起最小的孩子,又牵着最大的男孩,埋着头往外走。
方子强显得有些犹疑:“你在这里有没有……见过我老婆?她叫王柔,长得蛮漂亮的,没跟我们关在一起,我怕她……”
小柳心情复杂,想了很久才说:“她决定离开你了。”
“为什么?”虽然在提问,方子强显然不怎么惊讶,仿佛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感。
“因为她在你家过得不好。”
“这孩子还这么小,哪能离得开亲妈?她怎么这么狠心……”
小柳已经迅速失去了耐心:“你找她问去,别问我,我不知道。”
方子强真怕小柳一个不顺眼把他也随手杀了:“那我不问了,不问了……你要是再能见着她的话,就跟她说——”
“我不帮人传话。”
“——我和娃娃们会等她回家的。”结果一不留神还是让方子强把话说完了,小柳奋力摇摇头,把这句话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她不会回去的。”小柳笃定地说:“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季唯突然大笑起来。
阿泽等她笑完才说:“时间不多了,你决定是留是走?”
季唯惨淡一笑:“其实我从来都没得选,人生不过随波逐流罢了。”
“那个一直操纵你命运的人不可能预料这个结局。”
“是啊,在他眼中,我为了活下去可以出卖一切,包括身份和尊严。”季唯无限留恋地望着守在楼下的季识荆,重新抬起头:“既然这样看轻我,那我便让他见识一下懦夫的勇气吧。”
“还有一点时间,你可以给挂念的人写点东西。”阿泽递上纸笔:“很抱歉,如果确定要执行计划,你就不能再见季老师了。”
“你是想说写遗书吧?”季唯提笔写道:“亲爱的女儿,很抱歉缺席了你的成长……”
然后她就愣住了。
“我留在宁州的大女儿……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季唯迷茫地眨眨眼睛:“以前好像有谁跟我说过,但我忘记了。”
“安知,她叫季安知。”
“这个名字真好听啊,”季唯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个名字:“你和安知很熟络么?告诉我,她长得像不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