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长得很漂亮,但不是很像你。”
“那很好,她不必像我。”
阿泽轻声说:“她性格也很讨人喜欢,之前跳了很多年芭蕾舞,数学不是太擅长,对了,她还拍过一部电影。”
“她好厉害啊,可惜我太忙了,很多年没去过电影院了。”说话间,季唯已经写了大半页纸,又换了一张新的,抬头写上季识荆,这次落笔迟疑了许多,花了很长时间才写完,然后叠了起来。
阿泽问:“不给你宛市的家人们写点什么?”
“这是季唯的遗书,不是王柔的,王柔早就死了,我没有权利提她说话。”季唯轻声说:“对于那些人来说,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
“即使你为了救他们献出自己命?”
“他们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还能指望为我复仇么?老方能把孩子们拉扯大,别找个太离谱的后妈,我就谢天谢地了。”
“应该轮不到他们来复仇的……”
“所以你们必须成功。”季唯郑重地将信件交给阿泽:“不然我的人生……就连死亡也没有意义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露娜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大托盘,上面放着洗漱用品和衣服首饰,一条华贵的蓝宝石项链熠熠生辉。
“今天真是热闹啊。”季唯看着那条几经辗转的项链,神情恍惚。
“我来伺候少夫人梳洗打扮。”露娜恭敬地放下托盘。
“也不好让季老师等太久……我稍后就回来。”阿泽把书信贴身收好:“请放心,等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我一定会交给季老师。”
阿泽拿起书信走出囚室,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掏出季唯刚写好的遗书,潦草拆开后随意扫了几眼,然后撕了个粉碎。
牵挂,不甘,思念,期盼,愧疚……可能是季唯这辈子最真诚的情绪就这样化为碎纸片,纷纷扬扬飞去。
阿泽换上一副沮丧的表情,走出粉色小楼,对季识荆耸耸肩:“抱歉,实在是找不到了,可能是放在别的地方,我先送您去休息吧。”
第520章 心肝【下】(36) 变成白鸽飞走了……
此时如果有外人留意到礼堂角落里的两个人, 大概会有些吃惊,孟怀远居然亲自给时妍斟茶,而时妍别说喝了, 连看都不看一眼。
孟怀远稍稍叹了口气, 喝完自己那杯,又把时妍面前的茶也拿过来喝了:“我还不至于在这么多人面前给你下毒。”
时妍摇头:“我不渴。”
孟怀远只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还拿起旁边的茶点:“中午到现在没顾上吃饭, 低血糖犯了。”
刚咬了一口茶点,孟怀远的注意力又被刚进来的几个人牵绊住,默默把点心放回了茶盘里:“今天不速之客有点多啊。”
时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几位新来的中年人上完香便四处张望, 只是暂时还没发现他们,在场的宾客几乎都不认识这三人, 没人过来应酬, 他们也没理会仪官的招呼,站在灵堂中央,十足的来者不善。
孟怀远还在思考应对,时妍已经起身,主动向那三个中年人走去,轻声细气地说了几句话, 三人脸色突然一变, 低声商量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时妍再回来,孟怀远看她的眼神已经截然不同, 更多了几分审视和戒备。
“那几位……”
“不是我找来的,”时妍直接点破他心中所想:“我可没能力请动这几位过来砸场子。”
“但你认识他们,这已经很可怕了, ”孟怀远重新拿起茶点开始吃:“不仅如此,就算是我,拉下这张老脸,也不可能几句话就说服他们离开。”
“在孟家现在捅出来的大窟窿面前,老脸是不顶用了,但‘孟家少夫人’在宁州的社交圈里姑且算是张新面孔,再加上一些很少人知道的陈年老故事,暂时算是唬住了。”时妍谦逊地说:“我只是不想让人今晚来打扰。”
“我以前觉得是阮长风在和我作对,但现在来看……”孟怀远押了口茶:“孟家这些大的窟窿里,有你几分功劳?”
“从他离开之后吧。”
“难怪……”孟怀远喃喃道:“他死后,一口气都没喘上来,攻势反而还越来越犀利了,我之前都没想到是你接手了。”
“孟先生安排的这场斩首行动也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好在之前已经准备万全,长风也好借此机会从宁州这摊浑水里脱身,在你视线之外的地方,去做一点真正想做的事情。”
“连你们都觉得宁州局势是一滩浑水……”孟怀远摇摇头:“他走得轻巧,倒是忍心把你推进浑水里。”
“这话说得不对,事实上我这十几年从来没有挣脱过。”
“是,被困在孤岛上的这些年,从你那里经手的机密文件资料不可计数,季唯就算留在宁州,留在孟家,也不可能懂得比你更多,”孟怀远由衷钦佩地低下头:“我在不经意间培养出了什么样的怪物啊。”
“如果有的选,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初中数学老师。”时妍随手拿起茶台上的一个木叶盏细细端详,昏黄的光泽反射到她脸上,
“你说阮长风现在不在宁州,那他在哪里?”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场面一时陷入僵持。
打破僵局的是宴会厅中央大屏幕上突然开始播放的缅怀视频,孟夜来生前留下的影像资料不多,但经过专业人士的剪辑,男孩的面容天真美丽,活泼灵动,配合现场乐队弹奏哀而不伤的钢琴曲,倒也颇有可看性。
时妍专注地看完五分钟的视频,孟怀远此前已经看过,抓紧这个时间吃东西补充能量。
视频很快播完,大屏幕突然一黑,再次亮起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堪称华丽的舞台。
“这是……”孟怀远迅速意识到流程的异样,正要询问,屏幕上随即出现了一张熟悉的美人脸,魔术师站在舞台中央,微笑着从礼帽中拽出一只兔子。
“孟珂?”孟怀远哑然:“他这是在哪里?”
时妍说了一个遥远的边境小城的名字:“这些天孟珂一直带着安知在那里,给人表演魔术。”
“他还是放不下他那些不入流的江湖把戏。”孟怀远心中感到安定的同时,却还是习惯性地打压:“这舞台也不怎么样。”
“确实不算什么好地方,免不了受人欺负。”
“哼,”孟怀远冷哼:“活该。”
“但孟珂把安知照顾得很好,没让她受什么伤。”
这边的宾客还在疑惑怎么突然换了节目,舞台上的孟珂却仿佛能听见这边的动静似的,对台下说:“我父亲一直觉得魔术是不入流的表演,但我其实很享受站在舞台上的感觉。”
由于镜头始终对准舞台中央的孟珂,也不知道台下有多少观众,静悄悄的没有声音,孟珂并没有穿华丽的演出服,简洁的黑衣白裤,面庞在聚光灯下苍白,完成这场属于他的独角戏。
未知数量的观众,孤独的舞台,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魔术秀,孟珂的表演却无比专注,手腕一翻,扑克牌就变成了一朵玫瑰花:“这是一个小朋友最喜欢的魔术,今天我没办法赶回宁州参加他的葬礼了……”
孟珂又是一个转身,再抬手时玫瑰花变成了一只白鸽,扇着翅膀飞走了:“就用这场魔术……为他送行。”
这时候宁州这边的客人已经反应过来那是孟珂了,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起来,也有不少探究的视线朝孟怀远追过去。
孟怀远完全没有欣赏魔术的心思,重重地撂下茶杯:“阮长风就在那边陪着孟珂胡闹?你帮我转告一句话——立刻、马上把安知全须全尾带回来,别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
时妍根本不搭理他,默默欣赏孟珂的表演,原本几乎是个摆设的昂贵高清4k显示屏在这时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孟珂动作的每一个细节,一颦一笑间,顶级的魔术师派头,有种难言的魅力,吸引每个人看下去。
孟怀远见连工作人员都沉迷于看表演,深吸一口气,沉着脸向控制台走过去,准备直接过去拔插头。
孟珂的下一步动作却让孟怀远止住了脚步。
只见魔术师从怀里取出了好多个塑料的小人模型,这时候镜头终于稍微移动了一点,才发现舞台上还站着季安知,还是坐她的魔术助手,手里捧着个黑色纸盒子,送到孟珂面前的桌子上。
“各位,这个纸盒子是一间囚房,而我手里的这些小人呢,是一家人,他们原本在宛市过着平静的生活,直到有一天,大魔王绑架了他们,把他们绑架到了宁州。”孟珂一个一个把小人放进盒子里:“这是爸爸,这是奶奶,这是四个孩子……”
“这是妈妈……”孟珂手里还剩最后一个模型小人,他拿着看了一会,却选择放在一边:“妈妈被大魔王关在另外的地方。”
这个故事太莫名其妙了,在场只有寥寥数人能听懂,而听懂的孟怀远,脑壳已经快要爆炸了。
“正义的魔术师怎么能看着这种事情发生呢?”孟珂好像真的在给孟夜来讲睡前故事似的,用红布把纸盒盖了起来,然后对安知招招手:“来,宝贝,吹口气。”
安知走过去,对着盒子吹了一口气。
“登登~”孟珂掀起红布,对着观众展示空空如也的纸盒子:“所以,你们看,我帮他们逃走啦。”
可以预见的,观众们反响寥寥,显然这个魔术相对于孟珂的水平来讲太无趣了,孟珂却镇定自若,笑着说:“你们不信啊?可是我真的帮宁州的那家人逃走了,只是距离有点远,大家现在看不到而已嘛。”
“不过没关系,宁州能看到就行,”孟珂摩挲着手中代表妈妈的塑料小人,又摇了摇手中的盒子:“别忘了我们这场魔术秀的主题是消失,所以我的魔术还没有变完哦,猜猜看,我接下来还能让什么东西消失不见呢?”
下一秒,屏幕猝然黑了下去,孟怀远脸色铁青地拽着插头站在角落里,不理会宾客们满脸的莫名其妙。
不能再直播孟珂的魔术了,不然鬼知道他还能把什么东西变没。
时妍遥遥望着孟怀远,他正在打电话,只说了几句后,面色越发难看起来。
等孟怀远打完电话的时候,呼吸已经不太平稳,但还尽力维持风度,向客人们躬身道歉,然后宣布悼念仪式提前结束,宾客们可以移步餐厅享用晚餐。
第521章 心肝【下】(37) 千金散尽不复来……
把客人们送走后, 灵堂重新安静下来,孟怀远再次回到时妍面前。
“如何?跟我一起去吃晚饭么?”
“不了,这里就很好。”时妍指了指大屏幕:“我看得正起劲呢, 你怎么把插头拔了, 还把观众都赶走了?”
“魔术都是骗人的把戏,”孟怀远冷笑:“不管他接下来还要让什么东西消失, 都离不开你们在宁州这边的布置……我该夸你和阮长风配合默契?”
这样说时妍居然露出些少女的羞赧来。
“孟珂当然不可能在那么远的地方变个魔术就把季唯那一家子人变走, ”孟怀远重新坐回时妍对面:“是有人在宁州放走了他们,而且只靠小柳一个人……肯定是做不到的。”
时妍不语,微微侧头,看向在门外徘徊的少年。
“阿泽啊……”孟怀远的神情委顿下来, 显然比起放走季唯的软肋,还是阿泽的背叛更让他寒心:“他还是做出了选择。”
“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不必听了, ”孟怀远对门外的阿泽摆了摆手, 示意他离开:“说白了还是我识人不准,何况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一轮已经是我输了。”
此时孟怀远再次看向时妍,眼神中已经不见曾经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深邃的凝视,面对势均力敌的对手, 试图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看出下一步的动作。
“我让阿泽送季老师去休息, 居然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复命……恐怕也已经把季唯放跑了吧,孟珂的魔术表演里下一个消失的肯定是她了。”孟怀远无奈地摇摇头,显然也觉得棘手:“如果季唯跑出去, 或者她跑到这里来,我该如何解释,同时存在两个孟家少夫人?”
“是啊, 如果季唯出现在你面前,孟先生会怎么办?”时妍说:“消失魔术最好玩的地方,可不单单是消失哦,一定得把消失的东西变回来才行呐。”
“你当然是真的,她是冒牌货,”孟怀远微微一笑:“明明只是个失心疯的女仆,很多年前在家里做过几天工罢了,居然幻想自己可以取代少夫人——你想让这些人全部站出来揭发我?恐怕没那么容易。”
“真是冷酷啊,”时妍低声感慨:“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人正在家里全力搜捕季唯,如果被抓到的话……”
“格杀勿论,我不能允许任何一点意外发生了。”
时妍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雪来,身着华服的客人们三三两两走在曲折的回廊中,几十台大功率暖风机全力运转,驱散了这雪夜里惨淡的凄冷,却问起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季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们俩从小认识,肯定是你更了解她。”
时妍笑而不语,等待孟怀远的回答。
“其实活到我这个年纪会发现……真的很难用一两个词语,或者一两句话来准确描述一个人,”孟怀远皱眉:“季唯是个虚荣、懦弱、自作聪明的女人,但也曾经一度让我非常沉迷。”
“虚荣、懦弱和自作聪明,”时妍重复了一遍:“用来形容苏绫好像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