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苏绫还活一天,安知的身世便永远是一颗危险的地雷,只要苏绫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安知永远不可能站在阳光下。
那无疑是一场关乎命运的豪赌,赌一个薄情男人的爱与真心,赌他能不能原谅一个杀人凶手,如果赌赢了……她甚至可能取代苏绫的位置。
天哪,孟夫人是这么一个睁眼瞎的蠢货,甚至看不清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奸情……她可以成为更合格的孟夫人。
可惜,这么荒唐的赌局,就连撒旦也不愿意下注,季唯还没来得及输给孟怀远的爱,先输给了自己产后孱弱的体力。
就算已经养尊处优二十多年,苏绫毕竟是穷苦出身,是实打实在工厂和土地里劳动过的,不强,刚好够她反杀一个虚弱的产妇。
可惜人类的心理素质和身体强度往往并不一致,季唯疯狂的想法无法驱使她虚弱的身体,苏绫坚实的体能也无法支撑她的神志,在狂乱中把刀刺入季唯身体的下一瞬间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苏绫已经成了杀人凶手,从此背负血债日日不得安寝,而季唯也失去了名字,在新的城市里开始了新的生活。
她们都输了,唯一的胜利者功成身退,甚至不曾有一丝一毫的负罪感。
“我早就说过……”季唯完全不怕激怒苏绫,反而伸手点了点她胸前的蓝宝石项链:“我才是真正的孟夫人啊。”
苏绫低下头,才发现与季唯胸前的那条项链相比,自己的项链不仅无比黯淡,宝石上还沾着血与泥,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似的。
“我……可是,”苏绫崩溃的神经被彻底粉碎,即使想要质问,但拼尽全力仍然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为什么……”
季唯握住苏绫的手,用力把她拽向自己,几乎没有人看清她们掌心闪烁的寒芒:“咱们做个了断。”
“啪”的一声,眼前骤然黑了下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是停电,大家不要慌——”
“小唯——”季识荆远远看到这一幕,绝望地大叫:“别做傻事!”
季唯侧过头,视线穿过人群,与父亲遥遥对视,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
再看向时妍,后者却把视线转到一边,不愿再与她对视。
黑暗中季唯无声叹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附在苏绫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次可别捅歪了。”
然后,季唯带着苏绫一起向后摔倒,在黑暗的房间里,将刀锋精准刺入自己的心脏。
这样荒唐的世道里,普通人的命格轻如浮萍,她在苦海里挣扎了大半辈子,最后能够真正把握的,也不过是自己的死亡。
很快应急发电机便启动了,为房间里重新带来了光明,可有的人已经永远离开。
在季识荆无声的抽噎里,时妍沉静地低下头,伸手把帽子上的黑纱落下,徐徐蒙住了面容,也遮住了眼眸中的悲伤。
第523章 心肝【下】(39) 亲疏远近……
孟怀远赶到的时候无疑是太迟了, 苏绫已经被控制起来了,散乱地跪坐在地上,好在嘴里胡言乱语, 说的话也颠三倒四, 外人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事已至此再惊慌也只是徒增笑柄,孟怀远叹了口气, 无论面对多么棘手的困局, 绝境翻盘的第一步,是正视惨淡的现状。
孟怀远拨开人群走过去,扫了一眼密室,架子上空无一物, 取代他几十年积累的财富的,却是季唯的尸体。
千里之外的孟珂对着木盒子挥动手中的魔杖, 此间密室里恒河沙数的财宝便不翼而飞, 世间哪有这样的魔术,这还讲不讲道理?
但与密室里季唯的尸体相比,失窃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了。
孟怀远蹲下来,伸手抚过季唯的颈下,一片冰凉的冷寂,叹了口气, 合上她的双眼。
“各位, 刚才是大雪压断了供电线,正在紧急抢修中,”他从展架上扯下一块白布, 盖住季唯的尸身:“已经报过案了,大雪封路,警察没办法立刻赶来, 还请尊重一下逝者,这里的应急供电设备也撑不了太久,还请各位先回礼堂吧,那边会暖和一些。”
宾客们大多是愿意配合的,孟怀远身上就是有种让人本能地想要服从他的上位者魔力,可这种魔力放在苏绫身上,显然已经失效了。
“阿远……”孟怀远到场后苏绫突然就不闹了:“你过来一下好吗。”
孟怀远其实一个字都不想跟苏绫说,但当着众人的面,把刚杀了人的太太当空气一样无视了好像也不太妥当,还是走到她面前,柔声问道:“今天是不是忘记吃药了?”
苏绫瞪着他:“我不用吃药,我又没生病。”
“看来很严重了,”孟怀远蹲在她身前,擦去妻子脸上凌乱的泪痕:“大夫说你现在精神分裂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特地交待让你卧床休养,怎么还到处乱跑呢?”
“我的精神确实不好,但我还没有发疯,也没有产生幻觉,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苏绫圆睁的眼眸中布满血丝:“是你,这么多年一直骗我。”
孟怀远立刻意识到,苏绫已经并不准备顺着他准备的台阶往下走了——她现在只想毁掉一切。
“阿绫,吃药吧……”孟怀远按住她的肩膀:“没关系的,你是病人,我永远不会怪你。”
苏绫现在很想大喊大叫,想朝孟怀远的脸上狠狠咬一口,把一切的真相都喊出来,把孟怀远虚伪的面具撕下来扔到地上,但她已经从周围人怜悯恐惧的目光中读懂了,现在没有人会相信她说的话。
她表现的越是疯狂,孟怀远就越是宽容镇定,直到她说的话再没有可信度,直到她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疯子。
稀里糊涂地过了大半辈子,苏绫的大脑在此刻清醒地可怕,但大错已经铸成,再想补救也无济于事了,看着陌生的枕边人,最后只剩下了一声苦笑。
“我没有杀季唯,是她自己撞到我刀上。”苏绫无奈地说:“一直都是自卫,我真没想过要杀她。”
孟怀远仿佛没听见,默默搀扶起苏绫:“还是先去礼堂吧,这里的供电撑不了太久。”
在他们站起来的时候,闪光灯突然亮了一瞬,孟怀远循着强光霍然抬头:“谁在拍照?”
年轻实习女记者放下手中的相机,略带挑衅地看向孟怀远:“我们这么多人在,孟先生不会公然包庇孟太太吧?”
其实吃瓜群众们都有点狐疑,只是在场的姑且算有身份的人,没人敢说而已。孟怀远被噎了这一下,叹了口气:“不会的孩子,要尊重法律。”
“那孟太太在取保候审期间再次犯罪,按照法律应该怎么处理?”
“我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你也不是。”孟怀远淡淡地说:“这件事情只能等雪停了之后,交给专业人士处理。”
“那孟太太呢?”记者小姐不依不饶地追问:“你现在有很大的可能性要回去坐牢。”
在狱中的经历显然并不美好,苏绫猛一激灵,整个人抖如筛糠:“不……我不要回到那里去,阿远!”
面对如此被动的局面,孟怀远也觉得束手无策,只能先尽力稳住苏绫:“你先别慌,阿绫,相信我。”
苏绫却在一瞬间崩溃了:“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啊,我也想相信你……可是你骗了我这么多年!”
“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你只能相信我——不然还有谁能救你?”孟怀远强硬地挽住苏绫,在她耳边命令道:“现在,配合我,把你的嘴闭上。”
苏绫眼神中流淌着陌生的恨意:“如果我回去坐牢,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原原本本讲出来。”
至此,算是彻底的夫妻反目了。
“根本没有人会相信你的故事。”孟怀远挟着苏绫向前走,装若亲昵,但手掌无限用力,直捏得苏绫肩膀剧痛:“你的莽撞只会把你自己送上绞刑架。”
“到时候阿泽会为我作证。”苏绫斩钉截铁地说:“他刚回国的时候就说了,无论如何他都会站在我这一边。”
阿泽……孟怀远心中一阵无奈,在一个内心早已背叛的人面前,孟怀远的服从性测试像个笑话,与其说是试探和威胁,倒更像是绝望的挽留。
见孟怀远不语,苏绫以为他是怕了,显得更加亢奋:“是啊,我没杀过人,我本来就无罪的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夫妻俩正好刚好经过时妍和季识荆,时妍抬起头,目光中无声的控诉。
苏绫看到站在走廊尽头的时妍,恍惚间觉得是季唯的魂魄,在原地呆滞了许久,终于发出一声短促高亢的尖叫,脱力跪倒在地:“——你怎么还在!”
“你不要再闹了……”孟怀远终于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呻|吟:“就不能消停哪怕三分钟,让我想想办法?”
苏绫伸手想去拽时妍的裙摆,被她闪身避了过去,时妍低头看她,眼神中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怜悯。
“回礼堂么?”孟怀远问她。
“走吧。”时妍拢了拢鬓发:“孟珂的魔术还没演完。”
“季老师还好么?”孟怀远伸手帮忙扶了扶摇摇欲坠的季识荆:“他好像晕过去了。”
“已经给季老师吃过药了,他不会有事。”时妍说:“季老师一定要活着。”
“在亲眼目睹了这些之后,活着难道不是一种折磨?”孟怀远抬头深深看着她:“真残忍啊……你的复仇还没有结束么?”
“你呢,孟先生,”时妍却问道:“慢慢失去自己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一切,是什么感觉?”
孟怀远沉沉地说:“仿佛凌迟。”
时妍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就今晚,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个了断。”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回到礼堂后,时妍回到角落里坐下,孟怀远并没有立刻跟进来,而是在庭院里一个人待了很久。
他好像在和什么人打电话,身后留下长长一串脚印,逐渐被风雪掩埋。
孟怀远需要时间独处,而礼堂里的客人们此时已经非常嘈杂了,苏绫试图在人群中寻找能为她说话的盟友,但事实是,若非眼下大雪封路又断电,并没有人想要和杀人凶手共处一室,甚至没有人想听她的话,苏绫所到之处,人们纷纷避之不及。
时妍作壁上观,居然没几个人注意到她——人身上总会有某些特质能够超越身份和外貌,当时妍刻意收敛存在感的时候,就是能够达到一种隐入人群的奇妙效果。
苏绫满心凄怆悲凉,正掩面痛哭时,有人把手帕递到了她眼前:“夫人要喝杯热茶么?”
却是隐身很久的阿泽,轻声细气言笑晏晏的侍者模样,手里的托盘上盛着许多姜茶。
“你……”苏绫怔怔地说:“你跑到哪里去了。”
“抱歉我来迟了,”阿泽轻声说:“夫人您受委屈啦。”
终于有人能为自己说句话了,苏绫忍不住又爆发出一声尖锐的泣鸣:“呜……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这太不公平了……”
阿泽看着眼前被过度的悲哀所扭曲的面容,与记忆中的某些画面隐隐重合,语气更加温柔:“我会相信您,然后站在您这一边。”
“可是你……全无用处。”苏绫还想着孟怀远:“我恨他,但也必须依赖他。”
“您先坐一会,喝点热茶。”阿泽却把苏绫扶到椅子上坐下:“等孟先生打完这通电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孟怀远这时候正好走进门,听到这句话顿时觉得压力山大:“呵,我没那么大本事。”
“孟先生。”阿泽颔首,继续为其他客人分发滚热的姜茶。
孟怀远满头满身都落了雪,看到阿泽第一反应是生气,但也确实冷,又拿起一杯姜茶喝:“你怎么还不跑?”
“您还没有正式解雇我,那我就是孟家的一份子。”阿泽抱着托盘,庄重地说:“我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替您稳一稳局面。”
“差点忘了你老师是朱欣……”孟怀远心情复杂:“这一点倒是和他很像。”
“只求别落得老师那个下场。”阿泽微笑道。
孟怀远轻拍他肩膀:“对你,我无可奈何。”
“您还有什么需要?”
“去把那边的大屏幕把电接上,”孟怀远叹了口气:“客人们干等着也怪无聊的,还是看表演吧。”
第524章 心肝【下】(40) 父子缘尽……
大屏幕重新亮起来之后, 孟怀远简单安抚了几位贵客,再想重新找时妍,居然也满脸迷茫地找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