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妍非常善解人意地站起来, 朝他招招手。
孟怀远拿了杯姜茶递过去:“你衣服穿得单薄, 要不要添一件?”
时妍接了茶,照旧放在桌上, 推到孟怀远面前:“我不冷, 倒是孟先生你,确实是冻着了。”
孟怀远脸色惨淡,眼眶和手指关节也泛红,抽几张纸巾擤鼻涕, 大抵是太用力,连眼泪都挣下来了:“不好意思, 稍等……”
他又抽了几张纸巾去擦, 可更多的眼泪争先恐后从眼眶的皱纹中挤了出来,昔日的宁州首富现在看着像个可怜兮兮的委屈老头。
时妍又耐心地等了他几分钟,孟怀远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抱歉,又让你见笑了。”
时妍侧过头去看大屏幕,并没有开始直播孟珂的魔术表演,而是显示断线重连, 又看了眼手机, 也是同样直播掉线的状态。
“船上信号不好,有点波动也正常。”孟怀远说:“再等等看吧。”
听到“船上”两个字,时妍的眼神凝了凝:“看来电话没白打, 也没白白受冻。”
“我确实没想到你们会把演出场地定在邮轮上,”孟怀远称赞道:“难怪徐莫野在当地都快把地皮给掀了,也没找着人。”
“具体细节我不了解, 但被想来被找到也是早晚的事情。”时妍把鬓发拢到耳后。
“也许这场直播不会恢复正常了。”孟怀远问:“会不会觉得可惜?”
“这场表演是长风他们策划的,”时妍说:“我相信他。”
“我是真的看不懂你们,”孟怀远摇头:“阮长风在湄公河上游山玩水,陪孟珂玩些不入流的小花招,倒是放心让你一个人独闯龙潭虎穴。”
“我们有各自擅长的事情,”时妍诚恳地说:“我今天其实只是想给夜来上一炷香,没想到孟家尽是些牛鬼蛇神。”
孟怀远扭头看了看礼堂中央的棺材,几乎又要落泪:“夜来会怨恨我的吧,把他的葬礼弄成这副德性……生前我没能救他,现在也不能送他好好上路。”
时妍等他演完慈爱祖父,续上了之前的话题:“徐莫野已经上船了?”
“不知道,我才把坐标发给他不久。”
“那中断魔术直播的恐怕另有其人喽?”
孟怀远摆摆手,并不想多说,但时妍没有放过他,而是追问道:“孟先生,你确定要惊动……那一位?”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位。”
时妍在桌上快速画了个字,孟怀远无声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这不是个好主意。”时妍说:“我虽然不懂魔术,但孟珂玩得那些可不是不入流的小花招啊,如果原计划被打乱,他可能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那位先生的人早就在船上了,甚至还要更早,孟珂和安知这一路都有他的人盯着,本来就跑不掉,是你们慢慢把我逼到这一步的。”事已至此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孟怀远向她鼓掌致意:“时妍,真是精彩的阳谋。”
“不过是顺势而为。”
“偷我密室里东西的人是露娜,这个还是很好查的,露娜可能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慢慢掏空了我的密室,”孟怀远说:“她在下雪之前就已经离开了,但现在就算找到她,也已经太迟,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女仆监守自盗的无聊故事,那位更不会信。”
“但重点从来都不是你密室里的那些金银财宝。”
“嗯,重点也不是失窃,而是暴露的时机,”孟怀远无奈地说:“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了我孟家密室失窃——这是公然失信于人的表现。”
站在孟怀远的立场已经不能再说下去了,但时妍无所谓:“所以你幕后的大佬着急了,即使他的账本其实并不在密室里,可他并不知道这一点,也不会相信你的解释,他只知道,如果账本曝光的话,所有人都会有大麻烦……所以现在他突然对孟珂发难,究竟是出于报复还是威胁?”
孟怀远沉默良久,突然掏出手机看了看:“你窃听了我的电话?”
“你的通话内容绝对机密,我并没有那么高超的窃听技术,”时妍看向刚才孟怀远站立的中庭:“只是我以前有个叫西奥罗的学生,因为生病没办法说话,所以我自学了一点唇语。”
“你知道自己在窥探什么样的世界么?”孟怀远深深审视她,语气严厉:“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全身而退?”
“我多年前就在这棋局中了,孟先生,小人物也不总是心甘情愿当棋子的。”时妍又回头看了看大屏幕,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直播画面,还是之前的舞台,猩红的幕布徐徐打开,露出舞台上一个被红布罩着的巨大圆形物体。
“直播恢复,看来是我们这边稍微占一点上风啊。”时妍嘴角露出一丝稀薄无奈的笑:“不过你应该也乐见其成?多这屋里的几双眼睛看着,那边总不好当面做得太过分。”
“呵,消失魔术。”孟怀远冷笑:“先消失的是季唯的家人,然后是我的钱,最后这还卖什么关子,无非是让他自己消失呗,那玩意是个水缸?——你说他要走就走,搞这么高调,又是演给谁看?控诉我亏待他了?”
如果孟珂真要离开,那就该静悄悄的走,也不至于落入危险中。
“魔术师总是会想要突破自己的吧。”
“我到现在还是不理解孟珂为什么总是沉迷于这种水箱逃脱魔术,”孟怀远面色依旧难看:“在我看来根本不能算是魔术,只是比拼水下开锁的手速,没有技巧和美感,完全就是糟蹋父母赐予的生命。”
“你的孩子其实不是你的孩子,他们只是借你的肚子来到这个世界上。”时妍轻声说:“其实我们没有资格……”
一声惊呼打断了他们的讨论,苏绫站起来,指着屏幕大叫:“这是什么?”
现在苏绫无论再做什么都没有人会感到意外了,她也终于不用再维持所谓贵太太的体面端庄,跑过来质问孟怀远:“为什么没有放夜来的缅怀视频?”
毕竟苏绫此前忙着子虚乌有的抓奸,错过了孟珂前半场的告别演出,现在整个人都在状况外,看到主屏幕旁边的表演回放就更惊讶了:“小珂这是在干嘛?”
孟怀远懒得解释,只是把苏绫按到旁边的椅子上:“别说话,多看看孩子,以后看不到了。”
“什么意思,你真要送我回去坐牢?”苏绫万全误解了他的意思,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孟怀远沉沉叹了口气,终于原地自闭了。
苏绫从孟怀远那里得不到回应,只能问时妍:“这什么情况,小珂在哪里?”
“孟珂准备表演水箱逃脱魔术。”
“也对,夜来最喜欢看他表演的魔术了,他还算有点良心。”苏绫又突然大叫起来:“等等,这么大个水箱,他待会不是要跳下去吧!”
时妍被她吵得耳膜疼:“孟珂之前经常会表演这个。”
“你疯啦,就在这里看着——”苏绫跳起来拉扯孟怀远:“快点想办法阻止他啊,这多危险!”
孟怀远任由苏绫如何厮打,只是不动如山,眼神空洞,仿佛已经不在此地了。
苏绫是真的着急了,朝孟怀远脸上抽了一巴掌,才让他稍稍回过神来,慢吞吞地说:“孟珂是成年人了,他应该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孟珂是你儿子你不负责,”这句话成功点燃了苏绫的怒火:“那你能对什么负责?对你的事业?女人?还是季安知那个小杂种?”
最后那几个字说出口后,时妍在孟怀远眼中看到了无比清晰的杀意。
因为实在想把孟珂的告别演出看完,时妍决定替孟怀远说两句话:“孟先生并没有放弃孟珂,他都能忍着恶心和徐莫野合作。”
考虑到这算是明目张胆和幕后大佬的对着干了,孟怀远的父爱不可谓不如山。
因为实在无法承担苏绫这边继续情绪失控的后果,孟怀远耗尽最后的耐心,勉强对苏绫解释:“他在千里之外,我在这里无论做什么都来不及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在当地的徐莫野,我已经把邮轮的位置发给他,如果徐莫野这次能救下小珂,我就同意他们结婚。”
“所以徐莫野还能赶上么?”时妍问孟怀远。
孟怀远无法回答,而是把杯子里冰冷的姜茶一饮而尽,他有种莫名的预感……孟珂与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牵绊,如果今天真让他跳入那个水箱里,他会真正物理意义上消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那就真是父子缘分尽了。
第525章 心肝【下】(41) 遥祝君好运……
徐莫野其实一直很讨厌坐船, 起源大概是很小的时候父亲把他送到海上的希声寺去修行,美名其曰打磨性情。送行的时候一贯端庄持重的母亲哭得近乎崩溃,徐莫野也因为晕船吐得一塌糊涂, 即使到了多年后的现在, 还是能记起母亲那张悲愤到扭曲的脸,还有父亲冰冷的, 毫无眷恋的厌弃眼神。
时至今日, 他当然能明白自己当年被放逐,是父亲对母亲不忠的复仇,但那种被抛弃的无力感始终萦绕在心头,以至于此刻, 徐莫野站在漂泊的小艇上,仰望面前的巨轮, 觉得手脚没有一丝力气。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和孟珂之间已经疏远至此,以至于孟珂要不计一切代价逃离?面前的钢铁巨轮仿佛暗示他们二人之间的天堑,他是否还有必要继续追下去?
可孟珂的身边还潜伏着未知的危险,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深吸一口气后,徐莫野跳上了锈蚀的悬梯, 奋力向上攀去。
起初几步很不顺利, 这焊在船舷外的悬梯早已锈迹斑斑,加上夜色深沉,徐莫野的手上不慎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创口, 撕下一片衣角包上,徐莫野继续向上攀爬。
这个夜晚其实颇为平静,海上风浪不大, 邮轮里灯火辉煌,游客们沉醉于孟珂精彩绝伦的魔术表演中,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只有吊在船舷外面的徐莫野,几天没睡过囫囵觉,在身体疲劳与疼痛的折磨下,耳膜嗡嗡的,好像产生了幻听。
同时有很多人在他耳边窸窸窣窣地说话,父亲说我恨你,母亲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一天觉得快乐,弟弟说哥你一直不懂我真正想要什么,爷爷说孟家的未来在你肩膀上……
徐莫野脱口而出:“闭嘴!”
众生熙攘,他只想听听孟珂怎么说,可是孟珂已经一个字都不愿意跟他讲。
艰难地攀上几十米,眼前只剩下寥寥两级楼梯,甲板近在咫尺,徐莫野分出一只手去够护栏,许是心魔作祟,却骤然脱力,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向下坠去。
“小心!”千钧一发之际,从上方伸出一双手,拽住了下落的徐莫野。
徐莫野从阮长风那借了一把力气,终于翻过围栏,瘫在甲板上大口喘气。
阮长风默默递过来一张手帕,徐莫野接过来擦汗,直到此时手还在不自抑地颤抖:“多谢。”
“啧,”阮长风小声感叹:“徐先生你有这个毅力,无论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孟珂在哪?”
“……”
“听我说,小珂现在有危险,我必须马上……”
“我怎么觉得你才是孟珂身边最大的危险。”阮长风毫不客气地说。
徐莫野从地上爬起来:“刚才孟怀远给我打电话说——”
本来想用通话记录证明一下,但伸手摸手机却摸了个空,徐莫野回头找了一圈没找到,想必是刚才掉到海里了。
“你先听我说,”徐莫野警惕地环视四周,压低声音:“现在还有别人要找小珂的麻烦,可能是绑架,也有可能直接……”
“喔,除了你还有什么人追这么紧啊。”
徐莫野甩过来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借着昏黄的灯光,走到一边研究墙上钉着的消防疏散路线图。
“那个图好像画得不太对。”阮长风好心解释道:“你要是找卫生间我可以带你去。”
“不是画错了,是挂反了,”徐莫野把图纸从墙上扯了下来:“但是图上面的字又是正着的……真是草台班子。”
“毕竟这边是员工通道,一般没有游客会过来。”阮长风给他指路:“来,卫生间这边走。”
“我不需要去卫生间。”
“那你要去餐厅或者客房吗?”阮长风继续用一种体贴的语气胡说八道:“你看上去非常需要进食或者休息。”
徐莫野不理他,把地图背下来后团了团,往海里一丢。
阮长风眼疾手快地给救回来,重新展开摊平,又给原样钉了回去。
“我现在必须要救孟珂,你可以试着阻拦我,”徐莫野按照记忆里的地图,打开一扇安全门,冷峻地回头看了一眼:“我会让你一招,作为刚才救我一命的补偿。”
“反正我肯定是打不过你的。”阮长风耸耸肩,跟了过去:“你也别搞得我好像个反派似的,绞尽脑汁搞这么一出就为了拆散你和孟珂,”
“没这么看你,”徐莫野又看了他一眼:“这个故事里面硬要说反派的话,肯定是孟怀远,然后我和他狼狈为奸。”
“倒也不必这么有自知之明,你和孟先生比起来还挺像个人的。”阮长风戳戳他:“刚才你们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说到时妍。”
“没说什么。”徐莫野又瞥了他一眼:“你也真是放心,敢让时妍一个人去孟家,真不怕羊入虎口?”
“肯定不放心啊,”阮长风轻声说:“花了这么多年才找回来的人,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跟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