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远更慎重些:“你别急, 再等等徐莫野的消息。”
时妍晃了晃自己黑屏的手机, 表示自己也无法联系上阮长风。
“所以现在还有谁能联系上那边……”苏绫呐呐地问:“咱们就只能这样干看着?”
水箱吊在高处的时间已经太久,舞台现场的观众也有些鼓噪起来,直到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走上舞台,跟阮长风说了几句话, 他身上没有带扩音设备,所以说的话只有阮长风能听见, 阮长风听完之后怔了怔, 立刻起身,径自下了台。
“那个就是杨伯吧,”苏绫满脸疑惑:“他上来干什么?阮长风怎么这时候走了?”
“杨伯刚才说了什么?”孟怀远问时妍:“你能不能读出来。”
时妍摇头:“刚才没看清楚。”
杨伯到底说了什么话,其实很快就没有人关心了,因为他拿出一个遥控器,按下一个按钮, 水箱顶上盖着的红布便缓缓落下。
苏绫猝不及防看到沉在水箱底部, 双目紧闭毫无生气的孟珂,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晕了过去。
“徐莫野……骗我,”孟怀远面如金纸,已经很难站稳:“可他明明说孟珂已经逃走了……可孟珂怎么还在……”
“我反悔了, 求你快让杨伯把孟珂放出来,”孟怀远绝望地对电话那头的人哀求:“这孩子还有救,孟珂还有救啊!”
不知杨伯收到了什么样的指令,脸色露出有些复杂的神情,然后按下了遥控器的另一个按键。
水箱顶端的锁链上突然亮起星星点点的细微火花,然后“砰”的一声,炸出一朵令人短暂目盲的白色烟花——再之后,锁链被炸断,水箱轰然落地,在地上碎成齑粉,水花飞溅。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反应,孟怀远的心仿佛也随着那水箱摔成了碎片,本就岌岌可危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捂着心口向后倒了下去。
在前排观众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待到水浪散去,舞台上只剩下一地的碎玻璃,却已不见孟珂的踪影。
从此之后,孟珂再也没有出现在世人眼中,无数好事者试图去破解这场魔术的原理,试图从中分析孟珂的下落,他们提出了很多种合理的解答,但因为亲身经历者的缄默,以及某些势力对真相的刻意模糊,导致始终没有人得出可以服众的结论。
直到许多许多年后,已经成为电影导演的季安知,在为自己的新片寻找取景地的时候,重新登上了这艘彼时已经废弃的邮轮,才终于揭起往昔的帷幕,得以窥见童年时错过的真相的一角。
当然,这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此刻的季安知被反锁在没有窗户的员工休息室里,哭了好久,可当她听到门外有人走近,又担心是绑架者去而复返,惊弓之鸟般藏进了储物柜里。
几乎刚藏好,休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有人步履匆匆地走进来,安知的心提到嗓子眼。
然后,那个人走到储物柜前,轻轻敲了敲门:“安知,是我。”
听到阮长风的声音,季安知立刻推开门,跳进他怀里。
“别怕别怕,都结束了。”阮长风轻轻拍打安知的后背,如儿时一般安抚她:“已经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吗,”安知抽了抽鼻子,小声说:“每次你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没事了。”阮长风抱着安知往外走:“飞机在顶楼等着,我们马上就回宁州了。”
安知突然感觉有水不断滴在背上,凉凉地湿了一片。
“阮叔叔,你在哭吗?”安知把头埋在阮长风的颈窝里,不敢抬头看他。
“嗯,”阮长风连声音都变了调:“对不起,安知。”
“我肯定不会笑话你的呀,”安知也学着成熟的样子,拍一拍阮长风的背:“大人也是可以哭的。”
“我以前真的想过……”阮长风艰难地说:“我差点……就要对你做很过分的事情,对不起。”
“嗯,我知道了。”安知小声说:“我得想想。”
安知没有来得及想太久,走廊尽头突然闯出来一个花容失色的姑娘,身后还缀着个鸡窝头青年,阮长风看到他们,默默把安知放到地上。
“小米,小米,”赵原追在小米身后气喘吁吁:“看在孩子没事的份上——”
话音未落,周小米已经往阮长风脸上狠狠抽了一记。
安知目瞪口呆,然后就看到小米打完这一巴掌后,反而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唉,真的是……”赵原把小米扶起来,捧着整整一包抽纸给小米擦脸上的鼻涕眼泪:“别哭别哭,怎么大伙都哭哭啼啼的,再哭要赶不上飞机了。”
“嗯,先回宁州吧。”阮长风整理了一下情绪:“还剩一点点收尾工作。”
飞机起飞后,赵原突然陷入了迟来的恐慌:“老板,咱们俩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阮长风开着阅读灯,陪安知看飞机上的英文时尚杂志,文字的内容对于安知来说太难了,他一个一个单词教安知读,安知仍然不感兴趣,只是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华服美妆的精美图片。
面对赵原的忧虑,阮长风侧过疲惫的脸:“如果我们这趟飞机能平安降到宁州机场,没在天上被打下来,那就没多大事。”
赵原默默牵过安全带,把自己捆在座椅上:“那个……在海上迫降的话,是不是生存几率稍微大一点?”
“你会游泳么?”小米幽幽地问赵原。
“不会。”赵原垮着脸,开始琢磨遗书怎么写。
“我看海上还有挺多船的,”小米从上往下看:“你看,有一搜小船就在咱们那艘邮轮附近,也许能把你捞起来。”
“唔,”阮长风摸了摸鼻子:“你不会想要上那艘小船的。”
所以最后是谁上了那艘小船呢?
是徐莫野。
异国面孔的船长看起来是个挺和善的人,中文流利,不仅给他披了张毯子,还奉上一杯热水,徐莫野虽然看到杯底有些不明沉淀,但毕竟刚被人救了一命,还是喝了。
热水入口有些苦涩,船长向他表示歉意,说船上条件有限,往徐莫野杯子里加了些咖啡粉。
虽然浑身湿透,嘴唇青紫,徐莫野认真谢过好心人,并询问他有没有在这附近见过别的落水者。
船长惊诧地耸耸肩,表示今晚只见到徐莫野一个人,确定了孟珂没有落水,徐莫野放心了些许,把苦涩的咖啡一饮而尽。
船长愿意绕远送他回最近的港口,徐莫野感动得无以复加,眼下身无分文,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偿还,船长看出他的窘迫,甚至愿意资助他一笔路费回宁州,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拉着手风琴对他说,年轻人,生活总会有各种不如意的,但只要坚持下去,最后都会变好。
徐莫野感动得一塌糊涂,在船长悠扬的琴声中,多日来积累的疲惫趁虚而入,困意翻涌,在海浪声中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徐莫野发现船已经靠岸,自己面前围了一堆人,陌生的海岸线,高耸的铁栅栏,男人们说着陌生的语言,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自己。
“这是哪里?”徐莫野惊愕地看向唯一熟悉的船长。
“这里是缅北。”船长爽朗地笑了:“徐先生,欢迎来到我的园区。”
可想而知,这次徐莫野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回宁州了。
第533章 心肝【下】(49) 负心人?……
飞机降落宁州的时候, 天边已经朦胧有了些亮色。
阮长风还在半空中就看到停机坪上有个拿着扫帚扫雪的小人,过一会看清那是时妍,只恨不得立刻扒开舷窗玻璃跳下去。
飞机在时妍清扫出来的空地上盘旋, 时妍又后退几步, 旋风卷起细碎的雪粒,她眯起眼睛, 看到阮长风隔着玻璃傻子似的疯狂挥手, 也微笑着朝他招招手。
机舱里的季安知还从没见过阮长风这副德性,不可思议地揉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赵原已经习惯了, 转过头去全当没看见,小米跟安知说了两句闲话转移注意力, 没让她看见舱门还没开完阮长风就蹿出去了, 避免继续毁坏阮长风在孩子心目中的形象。
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时妍面前,碰碰她的脸颊,触手冰凉:“这么冷的天气,何必要你来扫雪。”
“因为我想快点见到你啊。”时妍也摸了摸阮长风的脸:“辛苦了,欢迎回家,长风。”
“嗯。”阮长风重重地点了点头, 又有些突如其来的患得患失:“咱俩和好了对吧?”
“我们什么时候闹过矛盾吗?”时妍一愣, 迷茫地反问道。
阮长风抽了抽鼻子,又有点忍不住了。
“不要哭呀,我们两个都不需要哭了, ”时妍用力搂住他:“最困难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以后过得都是好日子呀。”
等阮长风终于平复激动的心情,搂着时妍观察现状的时候, 才发现小米和赵原都已经被带走做笔录了,连安知都被一个模样和蔼的中年阿姨拉到带到一边问话,老张表现的很有涵养,拄着拐站在不远处等他。
“哎,你说,”阮长风在时妍耳边小声说:“我过去把老张的拐杖打掉,他会不会摔倒?”
“这样欺负孤寡老人,不太好吧。”时妍也嘀咕:“别讹上咱俩了。”
阮长风笑嘻嘻地走过去:“呦,怎么劳烦您大驾光临,还亲自来接机。”
老张彻夜未眠,一张老脸显得更加憔悴,每一根毛孔都透出心力交瘁,看到阮长风不怀好意地走过来,索性把拐杖往旁边一扔,两眼一闭手一摊,一脸听天由命的表情。
“不是,我还没说什么呢,你至于这样么。”阮长风无奈地看着这位多年的棋友。
“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老张说:“有些人的命就是会比别人更苦一点,再怎么努力都不会改变的。”
“你说我俩命苦?”阮长风立刻撸起袖子准备干架。
“我说我自己。”老张仰头望天:“我就只是想今天上午正式退休而已啊。”
“你不会真的等着我来接你的班吧。”阮长风皱眉:“我说着玩的。”
“是过往的工作经历让你接触了太多的渣男么。”老张哀怨地回望他:“你利用完就扔的动作真的很熟练。”
阮长风暗暗倒吸一口凉气,也想不通老张怎么能够如此熟练地扮演出这深闺怨妇的形象来。
“孟怀远呢?”
“在医院,ICU里面躺着,脑溢血,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醒。”
“苏绫?”
“一早让容昭带走了,等法院怎么判吧。”
阮长风一时恍惚:“所以……真的结束啦。”
“接下来孟氏集团会改组成国|有|资产控股,管理层大换血,股价稳住了,要精简产业,但要保证不会有太多工人丢掉工作,”老张的脸上有种终于解决了心腹大患的释然,而他手里这下了许多年的一整盘大棋,直到此刻才让人看出些许终局的走势来:“我昨晚就说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回家修整几个小时,下午再去单位报道吧。”
阮长风被他的无耻嘴脸气得说不出话。
“我已经老了,但这盘棋还没有结束,需要你接替我,接着下下去啊。”老张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时间紧,任务重,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下午小烨会先带你去见几个老前辈。”
老张身后一直没说话的男人闪身而出,朝阮长风点头示意。
阮长风脸上不动声色,双手在身后疯狂地向时妍打“撤退”的手势。
时妍像是没看懂他的暗示,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急得阮长风心里的火快要烧出来了。
“嗯,不过我也知道,”老张无奈地叹了口气:“无论是多少人羡慕的好工作,你不愿意也是做不好的,所以长风,我不会勉强你。”
阮长风刚想说老张你这次终于做人了,就见时妍已经越过阮长风,走到老张的面前,捡起地上的拐杖,撑住他已经有些站不稳的身体。
“可是有些事情,你不愿意做,总要有人做的。”老张慢吞吞地坐回属下推来的轮椅中:“其实时妍的性格比你合适。”
“小妍……”阮长风只觉得刚刚拼好的心又要碎了:“我怎么可能用你的自由来换我?”
“我这段时间尝试了很多工作,其实感受都差不多,在哪里都一样,宁州和天堂岛好像也没什么区别,”时妍轻声细气地说:“十年实在太久了,我已经不记得自由是什么感觉,也无所谓痛苦或者快乐,也许这份工作我真的可以长久做下去。”
“因为我的事情耽误了你最好的时间,”时妍顿了顿:“所以从今以后……也该换你快意人生,过你从前就想过的那种日子。”
在漫长的沉默后,阮长风突然拍起手来,边鼓掌边大笑:“好!好!好!老张你赢了——现在你让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了,老子这条烂命算是卖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