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不对啊,”老张的拐杖轻轻点了点地:“哪里是把命卖给我?这绝对是一项值得你付出终身的伟大事业,你现在还没意识到而已。”
阮长风耸耸肩,大概表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资料在那边那辆车里,去读吧,”老张说:“有看不懂的可以问小烨。”
阮长风顺从地走出去两步,突然折回来,又抱了抱时妍,像是贪恋她怀中一贯平稳安定的气息,又像是泄愤似的突然抱得很紧:“不许再说宁州和天堂岛没区别……这里有我,有奶奶,有你成长过程中经历的所有记忆,有我们一起走过的街头巷尾点点滴滴,你在其他地方能找到这些么?”
“嗯,我说错了,不一样,”时妍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我们的家在这里呀。”
站在原地目送阮长风走远,老张扭头看了眼时妍,发现她神情淡淡的,唇边的弧度甚至有点冷峻,方才的伤感居然像是演出来的。
“盘算什么呢?”
“在想您退休之后准备去哪里颐养天年。”时妍笑笑:“我们好去拜访您呀。”
“咳,还是算了,我连电话号码都注销掉了,”老张有些心虚地轻咳:“好不容易退下来,我想被所有人忘掉。”
“您误会了张局,不会报复您的。”时妍温和地说:“我知道您为了保住长风付出了多少努力,他现在在气头上可能看不见,但我都看着呢。”
老张没说话,但眼底隐隐有些感动,看着面前的飞机,有些庆幸地说:“你确实不知道,昨天晚上有多少双眼睛和炮口对准他这架飞机呢……这里面的博弈比你想象的复杂太多了,和我关系不大,主要还是这小子运气好。”
“是,他运气好,他命不该绝。”时妍仰起头,唇边又浮现出方才那种冷峻的微笑:“但一个人的命从来就不该握在别人手里。”
老张恍惚间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心中先是莫名惊骇,随后又闪过一丝复杂的敬佩:“我要是推迟些退休,会挡你们的路,可要是早些退休,又没办法再保护你们。”
“您只需要相信我们。”时妍默默摘下左手的黑色皮手套,老张这才发现她苍白残缺的左手上布满干涸的鲜血。
“唔,不是我的血。”时妍又从手套里倒出一截新鲜的断指。
“难怪昨晚一直找不到孟怀远切下来的那根手指头,”老张恍然大悟:“原来藏在这里了。”
“这根手指的指纹能打开一道门锁。”时妍把手指放进冰袋里封好:“至于那之后的事情……”
老张摆摆手打断她:“我已经老了,睡眠本来就很差,知道太多晚上会更加睡不好的。”
时妍腼腆一笑:“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别急,还有一件事情,”老张说:“孟怀远已经在ICU里面躺着了,你们不至于赶尽杀绝吧。”
时妍不愿意骗他,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看情况吧。”
“就非得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孟怀远确实树敌无数,但这么多年下来,也有说得上话的朋友,你知道昨天晚上有多少个电话打到我这里,想要保下他的这一条命?他现在自己脑溢血躺在医院里面,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老张有些恼了:“我还以为就阮长风固执,结果你比他还犟。”
“抱歉,让您难办了。”
“孟怀远已经废了,别光顾着逞一时痛快,搞得以后好多年过不了安生日子啊……”老张语重心长地说:“我反正要退休了,这些压力可以不管的,但长风以后的路还很长。”
“是,所有恩怨昨天晚上都已经了结。”时妍微笑道:“我们确实该向前看了。”
老张细细打量她的神情,释然从容,竟然看不出丝毫破绽,仿佛真的已经全部放下了,无奈地摇摇头,写了张纸条递给她。
时妍接过,发现他写了一串电话号码。
“我的个人电话号码,”老张眼角微微抽搐:“只要还没死就会接的,以后你们遇到难处,找我……大概率是没用的。”
时妍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有点烫:“您对长风真好。”
“行了,就说这些吧,你们保重……”老张本来已经离开,突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时妍:“哎对了,你知道阮长风以前用过什么网名吗?”
时妍一头雾水,阮长风近几年上网起的昵称都是网站默认名+随机数,主打隐入茫茫人海,但老张既然问了,时妍还是凭着记忆,说了几个他学生时代比较常用的网名,以现在的视角来看当然是过时和中二气息十足,时妍光是念出来就觉得有点尴尬。
可是老张似乎并不满意,等时妍实在想不出来之后,才慢悠悠地说个网名:“【狂野男孩爱喝芬达】。”
“您是不是弄错了,”时妍眼睛难得瞪大:“他怎么可能起这个名字?”
“哦,是弄错了,这个网名是我的,那时候刚学会上网,”面对往昔的黑历史,老张脸上居然看不出尴尬,只有大仇得报的喜悦,憋笑憋得满脸褶子:“阮长风叫【厌世少女不喝可乐】,你可以向他求证一下。”
说完这句话,老张也觉得多年的宿怨终于了结,哼着小曲愉快地登上飞机,开始享受他的退休生活,留下时妍满脸迷茫地留在原地。
后来她也试图向阮长风求证,却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阮长风一听到这两个昵称就会应激到撞墙,一边跳脚一边大骂老张不是个东西,但最后却总是隐约透露出一点微弱的……仿佛负心汉一般的心虚来。
第534章 心肝【下】(50) 缱绻
虽然大体可以称得上是尘埃落定, 但相关的善后和收尾工作也够阮长风整整忙得濒临失联两周,直到这天深夜,才终于敲响时妍的家门。
因为知道他今晚要过来, 时妍还没睡, 连蔡婉枝女士都撑着眼皮,看电视打发时间。
时妍开门之后第一眼愣是没见到人, 入眼满满当当的一大捧鲜艳玫瑰花, 片刻后阮长风的脸从花丛后面挤了出来:“哎快接一下接一下,实在拿不动了。”
“不年不节的,”时妍接过花:“怎么突然想到要送花了?”
“刚才路过花店的时候想起来我以前好像没给你送过花……也是庆祝我终于恢复自由身,”阮长风顿了顿:“为期三天。”
“三天其实挺多的了。”时妍把桌子上的家庭作业收拢, 腾出空间来给阮长风吃宵夜。
“安知什么时候回去的?” 这段时间安知每天下午都会过来找时妍补课,阮长风把桌上的摆到一半的围棋定式和棋谱拍了个照片, 然后一并拢到桌边去:“高一鸣也来了?”
“嗯, 俩孩子吃了晚饭就回去了,高建来接的。”
由于季识荆还在住院,安知现在暂时借助在高建家里,每天上午去看季识荆,下午来补课,日子倒还蛮充实的。
时妍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炸酱面, 面条手擀, 炸酱现熬,黄瓜丝清脆爽口,这一口熨帖的家常好味道, 让连续吃了两周外卖的阮长风差点泪崩。
阮长风一边吃面一边翻看旁边的几张小学试卷,每一张都红了一大片,看起来惨不忍睹:“就安知这个成绩……下周回去上学真能跟上么。”
“她已经进步很多了。”时妍心平气和地说:“刚来补课的时候一套卷子能错大半。”
“是不是题目太难了?”
“就是她们学校上学期期末考试的题目, 高一鸣带来的。”
阮长风专心看安知的错题,一个不留神,面条的酱汁溅到试卷上,留下擦不掉的油渍,他一阵唉声叹气:“这怎么办?”
“这套卷子已经给安知讲过了,弄脏了不碍事的。”
“不是说这个,”阮长风惆怅地放下筷子:“主要是怕安知跟不上进度,会不会留级啊。”
“安知挺聪明的,慢慢学怎么样都不至于留级吧,再说班上还有高一鸣呢。”时妍哑然失笑:“主要是她之前那个学校的教学思路不太一样。”
“你心态真好。”阮长风不由得感叹:“我和老季以前都被安知的家庭作业逼疯过。”
时妍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说:“还是因为没当自己家的小孩看。”
这句话杀伤力还是很强的,阮长风半晌没说话,闷声吃面条,吃完之后才说:“老季这次住院真挺凶险的,咱们还是等他……以后再讨论安知的事情吧,就这么一直住在高建家肯定不合适,阮棠连自己亲闺女都不怎么乐意照拂。”
客厅里的蔡婉枝女士抬起头:“你们俩之后肯定要搬出去住的,让安知过来跟我住呗,我稀罕这孩子。”
阮长风还在认真考虑可行性,时妍已经率先拒绝了:“安知才十来岁,硬米饭都没吃过几口,去医院比回自己家还熟,她的大半个童年都浪费在照顾老人上了。”
这个视角相当新鲜,阮长风以前虽然也会心疼安知过于早熟懂事,却没有意识到老年人日常生活对于孩子成长的那种细微但深远的影响。
奶奶却突然看向时妍:“……你也在我这个老太婆身上浪费了二十几年。”
阮长风心中一惊,一时间觉得完全无法应对,可时妍连头都没抬,淡淡地说:“哪怕不算之前把我养大,你后来又找了我十几年,咱俩早就扯平了。”
奶奶把电视一关,慢悠悠打了个哈欠,时妍照顾她回房洗漱睡觉。
搀扶奶奶上床的时候,老太太罕见发问:“那个把你们害成这样的人,最后怎么样了。”
“现在还不知道。”时妍帮奶奶脱鞋:“在医院里面躺着呢。”
“不要随便放过他,也要保护好自己。”
“嗯,我知道的。”时妍有些无奈地笑笑:“其实我已经不想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长风怎么说?”奶奶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压低声音问。
“关于怎么处理我们这位仇人,长风这段时间真的承担了很多压力,才把他强留在宁州。”时妍说:“长风不会那么容易放下的,如果他想继续,我会陪他走下去……奶奶,仇恨是无穷无尽的业火,不把敌人或者自己烧到油尽灯枯,是不会熄灭的。”
为奶奶盖上被子,最后关灯之前,她听到了老人一声轻轻长叹:“小妍,算了吧。”
“我也想就这样算了,”时妍轻声说:“可我们与孟家,恐怕是不死不休了。”
时妍从奶奶房里出来,发现阮长风已经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她轻轻地收碗筷,可刚伸手阮长风就醒了,大概是早已习惯了断断续续的浅眠:“你别动,放着我来。”
时妍抬手,拂过他眼下深深的憔悴痕迹:“你早点休息。”
阮长风把她拉到膝上坐下,又握着她的手腕亲了一口:“唔,不要,感觉好久没见到你了。”
时妍把他的脑袋拢在怀里,也觉得甚是思念,低头在他鬓角吻了吻:“长风,孟怀远他……”
阮长风立刻抬起头,前额皱出深深的刻痕:“今天晚上这么美好,我们不要提扫兴的人。”
“如果实在太辛苦的话,带上奶奶,我们逃走也没关系。”时妍心疼不已:“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把一切都忘了。”
“唔,一点都不辛苦,还蛮有精神的。”阮长风牵引着她,感受着身上格外有精神的某处。
耳鬓厮磨间,阮长风突然感觉被什么硬的东西咯了一下,然后从时妍胸前的纽扣中间摸索出来一枚螺母。
“就这么个小东西……”他摩挲着棱角已经被磨得无比光滑的金属螺母:“居然还在啊!”
“多少能算个念想吧。”时妍把穿着螺母的项链摘下来,内圈的螺纹已经被磨平了,还是能很顺利套在无名指上。
阮长风把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那一定是天下最笨拙最粗陋的戒指了,来自临别前最仓促绝望的求婚,可她用心珍藏了十数年,冰冷的金属都捂出了温情柔和的弧度。
“就从这束花开始,”阮长风看着花瓶里的玫瑰:“所有该有的东西都要给你补上最好的。”
“那个……到我这个年纪真的已经不需要了……”
“其实是我需要。”阮长风触摸螺母上属于她的温热体温:“我需要这些仪式感来证明,过去的那些苦难已经结束了。”
他们感受彼此心脏的跳动起伏,不同于年少时轻狂急切,更多了几分沉稳安定,只盼长夜永不终结,两个人能就这样长久缱绻下去。
第535章 心肝【下】(51) 生活的重量……
有些人在尽力让生活回到正轨, 但有些人大概很难获得平静。
凌晨时分,医院的住院大楼,阿泽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滴咖啡, 准备去水房里再泡一杯。
他脸上写满睡眠不足, 走起路来脚步发飘,走到拐角处差点撞到一位手捧托盘的护士, 他心知上夜班的辛苦, 可却没等来预料之中的责骂,护士小姐没搭理他,径自绕过他走掉了。
阿泽扭头看了一眼那位护士的背影,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却想不起来,接热水的时候闻到咖啡的苦味, 混沌的大脑才骤然灵光乍现, 阿泽倒吸一口凉气,顾不上接到一半的水杯,赶紧往加护病房的方向跑。
总算是他腿脚比脑瓜子利索,终于在加护病房前拦住了正要推门走进去的护士。
“等等,”阿泽扣住她的肩膀:“……小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