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絮穿了条深紫色裙子,乌发红唇,跷着腿活动一下脖颈,看施浮年正坐在办公桌前认真工作。
「行,我不打扰你了,前几天刚开了单,我得去招呼客户,你忙吧。」宁絮往包里摸两下。
施浮年连眼都没抬,「嗯,少抽烟。」
宁絮冲她抛媚眼,「好啊。」
施浮年拿着笔敲两下桌子,计算机微信弹出一张图纸,发消息的是前几天在宴会上结交的江太太。
图纸是江太太儿子的婚房,施浮年握着鼠标滑动两下。
婚房构造和景苑那栋别墅有些相似,施浮年有些恍惚。
施浮年拿过杯子咽了口凉水,给江太太发微信:【江太太,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让我去量一下房?】
江太太消息回得很快:【下周吧,下周我儿子正好回国,你们一起商量商量,麻烦给我们这婚房弄漂亮齐整一点,钱多少无所谓。】
施浮年回了个好的。
晚上下班回到家,Kitty跑过来让施浮年陪它玩,施浮年摸一下它的头,「等我吃完饭。」
施浮年脱下外面那层亚麻罩衫,朱阿姨端着一份糖醋排骨从厨房走出来,「朝朝你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吧,我做了糖醋排骨。」
施浮年点一下头,又听朱阿姨说:「阿淙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了,朝朝你不用给他留。」
她嗯一声,夹了块排骨慢慢嚼。
她已经三天没见谢淙的影子。
自从那次在床上吵完架,谢淙便像人间蒸发般消失。
施浮年戳了戳米饭,Kitty又跑来蹭她脚腕,施浮年把它抱到腿上,点它鼻尖,「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Kitty舔了舔她的手指,哼两声,施浮年把它抱紧一些。
她带着猫上楼,关紧主卧的胡桃木门时,楼下玄关泻进一丝室外独有的潮热。
谢淙把西装扔到沙发上,脖子后仰着,闭着双眼缓过那阵酒劲儿。
「阿淙?回房间睡,在这儿会着凉。」朱阿姨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淙睁开眼,吊灯一晃,他有点看不清朱阿姨的脸。
谢淙坐直,消化一下朱阿姨的话,自顾自地笑一声,「回哪个房间?」
「什么?」朱阿姨没听清他的话,「阿淙,你刚刚说了什么?」
谢淙摆了摆手,「没事,阿姨,你早点回家。」
他走上二楼廊道,垂眸看到客房门口掉了几根猫毛,谢淙弯腰捡起来,盯着看了一会儿。
施浮年开始收拾出差去B省的行李。
一位客户的新房子买在了B省,她要去实地量一次房,顺便与业主线下交流设计思路。
Kitty躺在箱子里,施浮年把它抱出来,它不过一会儿便又跑进去。
施浮年揉一把它的脑袋,「我很快就回来。」
施浮年只跟宁絮和朱阿姨说了要出差的事,朱阿姨在她临出门前叮嘱道:「B省靠海,晚上风大,记得多穿点衣服。」
施浮年拍拍朱阿姨的手,笑道:「好。」
高铁到达B省时不过中午十二点,施浮年在苍蝇馆子里解决了顿午餐便赶去小区。
她拿着户型图和结构图敲开1301室。
施浮年不是一个爱磨蹭的人,效率与质量并行永远是她的人生信条。
简单客套和业主杜先生寒暄两句,施浮年便开始工作。
她沿着墙面测量开间和进深,记下数据和落地窗的尺寸。
杜先生看她拿着测距仪,问了句,「大体情况和图没有出入吧?」
施浮年说:「没有。」
做这一行的,最怕碰上的就是图纸与显示不符,只是忽然在客厅与餐厅之间冒出一根柱子,都能让设计师抓破脑袋想一宿。
量房结束后,杜先生客气地说要请她吃饭,施浮年说不用。
她回到酒店洗了个热水澡,拿着毛巾擦头发时弹来一条电话。
「喂,施总,出差顺利吗?」宁絮的语调上扬。
施浮年点开免提,「还行,量一天房有点累。」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应该会在B省多待几天,还有不少事没和客户商量。」
「好吧。」宁絮说话很黏糊,「我想你了,施总。」
施浮年敷了片面膜,冰凉的膜布让她被雾气熏晕的脑子一瞬间变得清醒。
「你想要什么礼物吗?我给你带。」施浮年把面膜褶皱抚平。
「不要。」宁絮叹口气,「你快回来吧,今天司经理出去办事,只留我和美国鬼子在公司面面相觑,你是不知道那个气氛都臭成什么死样子了,多看他一眼我都快要吐出来,公司过段时间能不能再招点人啊?我不能只有他一个同部门同事吧?」
施浮年打开计算机,想了一下,「等我回去看看。」
宁絮又和她念叨一会儿Joseph,最后把自己说得怒火攻心,挂掉电话去画cad。
施浮年摸着手机壳的轮廓,点开屏幕,不久后又摁灭。
谢淙这几天很忙,酒量再好也扛不住昼夜颠倒的应酬。
他喝了碗朱阿姨给他留的醒酒汤,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施浮年也帮他做过这种汤。
谢淙走上楼,停在主卧门口,鬼使神差地敲了一下门。
古钟的秒针一跳,廊道响起十二点的钟声。
谢淙盯着那扇门,手指搭上冰冷的把手,用力一压。
主卧的门被打开。
谢淙眼睫一抬,望向那间空无一人的卧室。
——
施浮年是在一周后才回的燕庆,为了尽快赶方案,她没回家,直接开车去公司。
施浮年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空调开得太低,她找了件薄开衫穿上,低头时恰好看到叶甄打来的电话。
「叶老师,您找我什么事?」
叶甄笑一笑,「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忙不忙,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和谢淙回学校看看,下周就是学校百年校庆。」
施浮年关上空调,开窗通风,看到对面的写字楼依旧灯火通明,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是有时间,谢淙他……我还没问他会不会去。」
「没事的,来不来都行,他要是忙也没关系,老师们其实就是想知道你们过得好不好。」
结束通话后,施浮年在与谢淙聊天的微信界面上停留了很久,删删减减,最后还是没发出一个字。
他去或不去,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也没有过问的义务。
施浮年回到家,朱阿姨做了炒猪肝帮她补身体。
她坐在空旷的餐厅吃完那道菜,习惯性地冲着对面说了句「我吃饱了」。
对面没有人。
施浮年庆幸自己说话声音不大,没有被朱阿姨听了去。
她走上楼,把猫抱到怀里帮它梳毛,它毛发太长,已经可以扎满满一头的辫子,像谢淙上次那样。
施浮年想起谢淙之前送她的一束水仙百合,又想起他带她去看中医。
种种记忆如浪潮般翻涌,施浮年顿时觉得身上的力气都被抽干。
她躺在浴缸里,把口鼻埋进温水中,等快窒息时又猛然抬头。
头发贴在身上,她走出浴缸,坐在梳妆台前涂精油,把手往右边首饰盒里一探,没摸到戒指。
施浮年顿时拍开灯,戴上眼镜搜罗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
胸口像堵着一团不上不下的气。
她躺在床上,张开五指,在夜灯下看无名指上被压了半年的环形痕迹。
其实也不是多重要的东西,戒指是爱情的象征,但他们之间本就不存在爱情。
——
校庆那天正好是周六,施浮年早起化妆收拾,在众多衣服里挑花了眼,最后选了一条umawang香槟色连衣裙。
从首饰盒里拿出一对珍珠耳钉,戴右耳时,Kitty跳上桌子盯她,还舔了舔她的无名指。
施浮年低头看了一眼。
也许是不太习惯少了戒指的束缚,施浮年总觉得空落落的,心里也是。
她用力掐自己一把,关上首饰盒,不再去想戒指的事。
时隔九年,再度站在A大校门前时,施浮年依旧是一个人。
十八岁的施浮年手里推着两个陈旧的行李箱,肩上背着用了六年的黑书包,踩一双洗到发白的球鞋,满眼清亮得像山谷间的汩汩溪水,怀揣着憧憬和希冀地走进梦校,把未来的一切都当成戏剧的开场白。
二十七岁的施浮年穿戴着十八岁时羡慕渴望的名贵奢侈品,一双眼睛里只剩下疲惫。
A大是全国Top级院校,群英荟萃人才济济的学校挂满横幅,年轻学子们穿着白底红字的统一服装,青春的朝气如火焰般熊熊燃烧。
施浮年先去了最熟悉的机械学院。
叶甄正站在学院门口和其他几位行政老师检查校庆用品。
「叶老师。」施浮年轻轻开口。
叶甄回头,看见她后喜笑颜开,「是你啊浮年,来得真早,怎么样,觉得学校有没有变化?」
施浮年环视一圈学院楼,弯着眉眼摇头,「还是和以前一样好。」
叶甄还在忙其他事,施浮年没多打扰她,自己一个人在学校里逛了一圈。
临近文艺汇演,施浮年走到操场,找到机械学院的位置,随便挑了个椅子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