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们运气好, 今天的港迪游客量较往常都少。
两个小孩子入园后又开始拌嘴。
「我要先去雪岭滑雪撬!」
「小小世界!」
「雪岭滑雪撬!」
「小小世界!」
互相吵不过,又抬头看两个大人,施浮年蹲下和他们说:「今天时间很充裕, 人也少,每个项目都可以参与, 不着急慢慢来。
双胞胎也不是故意要互相为难,只是和对方吵架吵习惯了,发生冲突并不能想到要先放下情绪好好商量。
两个小孩子咬了咬手指,闷闷嗯了一声, 谢淙把他们的手拽出来。
施浮年对前面几个项目都没什么太大感触, 一直拉着小昭的手看表演。
直到停在灰熊山极速矿车前,前面的小昀忽然兴奋起来,回过头喊弟弟,朝他伸手,「小昭快来!」
施浮年问:「你们要坐一起吗?」
「对呀, 这个项目最难啦,妈妈说我们遇到困难要共进退。」
谢淙挑眉一笑, 「你知道共进退什么意思吗?」
小昀组织了下措辞, 最后语无伦次, 朝谢淙哼一声。
小昀小昭坐在他们前排,激动地伸长手臂,小昀一根食指竖在唇前, 低声和弟弟说:「这次不可以哭哦,不然张大嘴巴会吞掉好多冷冷的风, 又要生病了。」
小昭努努嘴唇,哦了一声。
刚开动就拐进山洞,头顶的黑压着肩膀, 压抑还没显露,过山车便驶出山洞。
拐了几个弯,施浮年看前面两个小孩的锅盖头都被风扬起,笑声咯咯响,施浮年一时也有点掉以轻心,扶着安全护栏的掌心稍微一松,下秒,谢淙的手搭上她的手背。
施浮年一怔,还没来得及看他,一股失重感如海浪般拍向后背,心脏胡乱摆动着,脑子里的神经交织交错。
即将到达高峰的过山车一改前进状态,猛地往后退,引得游客哀嚎连连。
手背上的力量渐重,男人手心里的薄茧磨得她头皮有点发麻。
缓过心有余悸的感觉,施浮年小声冲他道谢,「谢谢。」
谢淙没说话,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极速矿车结束后,施浮年问两个小孩害不害怕,小昀嘿嘿一笑,「不怕,我玩过好多次啦。」
小昀也点点头。
奔走一上午,精神也被消耗一大半,易昀易昭都有点饿,一进餐厅,易昀两眼就放光,「我要吃冰激凌!有燕麦的那个。」
谢淙不留情面,「不行。」
小昀又去求施浮年,施浮年也说不可以。
路以歆特意叮嘱过,不能给他们买冰激凌,不然回家会肚子痛。
「可是我很想吃。」小昀又戳了戳弟弟,「小昭也想吃。」
小昭安静地啃肋骨,眨眨眼,「想吃。」
施浮年说:「等夏天再吃。」
小昀支着下巴说:「夏天再来迪斯尼吗?你们还会来吗?」
施浮年与谢淙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工作忙,一年能抽出几天来休假已经很不容易。
小昀吸了吸鼻子,「好吧,那要多给我们打电话!」然后往嘴里塞薄饼。
施浮年笑了一下。
吃完午餐,施浮年有点晕碳,拖着步子走在三个人后面。
小昭也许是逛累了,谢淙抱起他,锅盖头趴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路过一家甜品店,小昀拽了拽谢淙的衣角,谢淙给他找出几张纸币,低头和他说了些什么,小昀乐呵呵地跑进甜品店,几分钟后拿着三个棉花糖走出来。
分给弟弟后,易昀跑向施浮年,踮起脚塞进她手里,「阿姨,这是给你的棉花糖。」
施浮年有点惊讶,「谢谢。」
小昀低头咬了一口棉花糖,幸福地弯弯唇,「好甜!」
施浮年看着棉花糖,又望向正在哄孩子的谢淙,心头微微一紧。
小昀拉着施浮年的手往前走,「不要掉队啦阿姨。」
等易昭清醒后,两个小孩直奔旋转木马。
施浮年和谢淙站在外面看,旁边也站着一对夫妻,主动问他们:「你们也是带孩子来的迪斯尼?」
施浮年点了下头,「对。」
「你们孩子还挺大的,有两个小孩应该蛮有意思吧?」
施浮年又解释了一遍,「我们是帮他们的父母照看一天。」
女人恍然大悟,「哦!这样啊,难怪看你们两个都很年轻……」
施浮年抿唇笑了笑。
这时,项目结束,两个小锅盖跑出来,热得身上满头大汗,谢淙找出湿巾帮他们擦了一下。
虽然谢淙看上去对所有事情都不以为意,但有些时候,施浮年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很细心的人。
冬天的白昼短,在迪斯尼走了没多久,天色便暗下来,玩森林河流之旅的人不是很多,谢淙忽然握着她的手腕,将她带上船。
夜晚的森林河流之旅更有沉浸感,施浮年倚着靠背,看眼前水波荡漾的河面,昏黄摇曳的灯光,天空透着一点蓝,月牙烙在头顶。
玩了一整天,有些疲惫,喜欢说话的易昀也难得安静下来,和弟弟肩并肩吃软糖。
「累吗?」谢淙问她。
施浮年摇头,「还行,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好玩吗?」
施浮年牵起唇角,「挺好玩的,比我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她小时候没钱去游乐场,长大后又觉得自己的年龄和游乐场有点不搭,这倒是她第一次进这个充满童心的场所。
施浮年对迪斯尼的印象停留在白雪公主,小时候看完电影有后遗症,连着一个月不敢吃苹果,也不敢照镜子。
施浮年觉得好笑,说给谢淙听,谢淙看着她波光粼粼的眼睛,道:「还有吗?」
「什么?」
「你小时候的事情。」
施浮年有点怔,说话干巴巴的,「我小时候其实很无聊,电影都是去邻居姐姐家里看的,有《白雪公主》《艾丽斯梦游仙境》《木偶奇遇记》什么的。」
她停顿一下,又说:「不过经常看到一半被奶奶喊回家吃饭,但我做不完一件事情就觉得心里不舒服,会去附近小摊上借《格林童话》。」
「后来上了学,就去图书馆里找书看,看完再送回去。」
施浮年说这些事,手指微微绞紧。
和人倾诉过往无异于揭开内心的伤疤,但如果对面坐的人是谢淙,她又莫名感觉心安,也许是因为他不会嘲笑她看低她。
施浮年的睫毛垂着,半晌后又笑两声,「你来过很多次迪斯尼吧?」
看他对所有项目都如鱼得水,施浮年隐隐猜测他至少来过五次。
「小时候陪谢季安,现在陪那两个。」谢淙看向易昀易昭。
「你每年都会来澳门?」施浮年问。
「差不多,不来的话,外婆外公会生气。」谢淙看向施浮年,「我有没有和你说过爸妈是怎么认识的?」
施浮年摇头,「没有,你只告诉过我爸爸比妈妈大八岁。」
谢淙靠着椅背,慢悠悠道:「嗯,八岁,外婆外公当初都嫌他年纪大。」
易青兰在二十一岁时与谢津明相识,在外人眼里易家最娴静温柔知书达理的女孩子,却要和一个将近三十岁的男人去北方结婚生活。
「所以外婆外公对他意见很大,觉得这和拐卖没什么区别。」谢淙笑了一声,「爸不吃鱼,所以外公每年趁他来澳门,都要做一桌鱼。」
施浮年道:「爸妈也很不容易……」
谢淙盯着她微微垂下的睫毛,忽然听到易昀说:「马上就可以看烟花啦!」
易昭重复道:「烟花!烟花!看烟花!」
施浮年单手支着下巴看谢淙把易昭的外套扣好,又拍一拍小锅盖,弯腰对他们说了几句话。
离开森林河流之旅,易昀蹦进百货店,在货架前和易昭挑挑选选。
「米妮给妈妈,米奇给爸爸,啊!钱不够了,那就不给爸爸买了。」
「小昭你要不要戴发箍呀?」
易昭摀住自己的锅盖头,连忙摇头,「不要不要,女孩子才会戴发箍。」
「好吧好吧,那给妈妈买。」
施浮年挑了些饰品,又帮谢季安买了个手表,转身时,耳后倏然发紧。
施浮年正对着一面镜子,看到黑色卷发上有一个七宝发箍,平静清冷的人戴着可爱灵动的发箍,有一种莫名的反差感。
她望向始作俑者。
发箍有点重,施浮年一低头就要掉下来,她抬手摘下来,埋怨谢淙,「我头发乱了。」
谢淙拿过她手中的发箍,叫着两个小锅盖去结账。
易昀易昭一人抱着一堆玩偶,说都是给妈妈的。
施浮年看着谢淙手里那个发箍,说:「我不戴。」
「那就放到家里供着。」
「……」施浮年无言以对。
走出纪念品店,易昀戳了戳施浮年的手,施浮年蹲下问:「怎么了?」
易昀从背后掏出一个玲娜贝儿水桶袋,「阿姨,这个给你。」
施浮年看着那个浅粉色的包,笑问:「送给我吗?」
「嗯,我和弟弟一起买的,用的是我们自己的钱。」
施浮年接过包,「为什么?」
易昀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耳朵,「因为你很好,我们很喜欢你。」
谢淙听到了,打趣易昀:「带你们出来玩这么多次,没我的份?良心去哪儿了?」
易昀振振有词,「叔叔你是男生,这里好多东西都是卖给女生的,我们挑了好久都没找到适合男孩子的礼物,不是只有你没有礼物,爸爸也没有呀。」
易昭附和他点头,施浮年没忍住笑出来。
施浮年提着个新包,和易昀易昭挤进人群。
易昀易昭找了个看烟花的好位置,但他们个子太矮,被人群挡得严严实实。
「怎么办怎么办?」易昀跳起来,发现还是看不到烟花,「叔叔,怎么办?我好久没看烟花了,好想看啊……」
谢淙漫不经心地说:「不知道,我没礼物,当然不会帮你们。」
易昀易昭急得绕着他团团转,「求求你了叔叔,求求!」
施浮年低头给宁絮发了个消息,再抬头时,见谢淙成了人形支架,肩膀上坐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
有求必应,也难怪小孩子们都喜欢他。
谢淙本就高,易昀坐在他肩膀上,恐怕没人比这位小锅盖看得更清楚。
怕他摔下去,施浮年扶住易昀的后背。
谢淙的视线微移,与她对上目光的一瞬间,城堡的上空绽放出绚烂明亮的烟花,点亮她深邃干净的瞳孔。
人头攒动,身后有人挤她一下,施浮年被迫紧挨着谢淙。
两个人的手臂相贴,施浮年感受到头顶的目光一直挥之不去,主动问:「你这样累吗?」
易昀易昭沉浸于烟花无法自拔,没听到他们两个情绪暗中流转的对话。
谢淙脸上没什么表情,「还行。」
施浮年着实有些佩服他的身体素质。
猝不及防的,他又说:「但我肩膀有些酸。」
「嗯?」
「回去可以给我单击肩膀吗?」谢淙眉心微抬。
施浮年握了下掌心,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可以。」
回澳门的路上,两个男孩靠在施浮年身上睡得很熟,易昭还握着她的食指牢牢不放,施浮年另一只手摸着玲娜贝儿的包,毛茸茸的。
到家已经凌晨,易淳安抱着一对儿子往楼上走,路以歆帮他们热了一点水蟹粥,谢淙不吃,施浮年坐在桌前喝粥,路以歆有点不好意思,「真是麻烦你们了,没想到他们折腾到这么晚。」
施浮年说没事:「我们看了一会儿烟花。」
路以歆笑道:「难怪呢,我和淳安嫌挤嫌麻烦,从来不带他们去看烟花,你们太有耐心了。」
看施浮年喝完粥,路以歆准备回房间,忽然又想起什么,「你和阿淙在澳门住几天?」
「一周。」
「要不要跟我们去参加一个朋友的游艇生日派对?」路以歆又说,「不带小孩。」
施浮年点头,「我都行。」
「你要是可以那阿淙也肯定可以,就这么说定了,晚安咯。」路以歆走上楼,留施浮年一个人在餐厅揣摩她那句话的意思。
谢淙洗完澡走下楼,看她慢吞吞地收碗筷,伸手拿走放进洗碗机,推着她上楼。
「干什么?」施浮年被迫往前走,「别碰我。」
「我肩膀疼。」
回到卧室,谢淙坐在沙发上,施浮年挽起袖子,说:「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我不是专业的,出事别找我。」
谢淙唇角微扬,「嗯,你别趁机掐死我就行。」
施浮年的双手搭上他的脖子,作势真的要掐他,谢淙扶着她的手,轻佻眉心,「怎么不用力?」
施浮年手心的力道收紧,隔着一层皮肤,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谢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盯着她。
四目相对,那双眼如黑洞般吸引她,施浮年率先移开目光,手也滑向他的肩膀。
施浮年捶了几下他的后颈,发泄完火气后,装模作样地帮他按摩肩膀。
「往左一点。」
「再用些力。」
「累了?」
施浮年又给他一拳,撂挑子不干了,迈腿就要往床上走。
谢淙握住她的手腕,勾着她的腰,将她抱到腿上,「生什么气?每天火气都这么大。」
施浮年别开脸,「还不是因为你要求多。」
谢淙掰过她的下巴,拇指捏一下她的下颌,施浮年拧眉。
「刚刚在楼下聊了什么?」谢淙扣住她的双手。
施浮年用指甲掐他手心,绷着唇不说话。
谢淙抽出手,看掌心多了几根月牙似的印记。
施浮年趁机站起来躺进被子里,她睁开一只眼,看谢淙把七宝发箍放进行李箱,也没理他。
反正她是不会戴的。
——
施浮年之前参加过几次游艇会,这次的聚会寿星过三十五岁周岁生日,特意买下一艘三层的大型游艇来开party。
澳门的气温稳定在十度左右,施浮年穿着一条针织裙,怕冷,又额外拿了条披肩。
聚会来的客人很多,女士穿着礼裙,男士打着领带,各举一杯香槟,在灯光闪烁和海浪翻滚中演绎着纸醉金迷。
路以歆递给她一杯酒,施浮年笑道:「我酒量不好,不太能喝酒。」
「果酒呢?」
「果酒也算了,我喝些果汁就好。」
施浮年尝了点提拉米苏,起身去卫生间时不小心与一位服务生相撞,一杯葡萄酒倒在桌边。
「真是不好意思!」服务生满脸歉意。
「没关系。」酒水只撒到了她的手上,衣服还是干净的。
她拐进卫生间洗手,仔细看了眼戒指上沙砾般大小的钻。
施浮年边用纸擦着戒指边走出卫生间,恰好碰上谢淙。
谢淙看着她手心里那枚钻戒,问:「怎么了?」
「戒指沾上酒了,我擦一下。」
谢淙朝她伸手,「给我吧。」
施浮年把戒指递给他,然后走去甲板吹风。
宁絮给她发微信,问澳门冷不冷,施浮年说:【十二三度,不太冷,马尔代夫呢?】
宁絮:【热得要死。】
宁絮给她发了几张马尔代夫的海景照,施浮年仔细翻看,没注意到身边忽然出现的人。
「Hello?」男人主动向她打招呼。
施浮年抬起眼,目光扫过男人的五官,不认识,但礼貌回了句你好。
男人问道:「听你说话像大陆人?」
施浮年点了下头,「嗯,我确实是。」
男人又晃了下酒杯里的香槟,「来澳门旅游吗?」
施浮年并不喜欢目标性过强的人,尤其这男人丝毫没有礼貌。
她的视线眺向海面,敷衍男人,「探望家人。」
男人看她穿得单薄,轻咳一声,「冷吗?要不要进去坐一下?里面有点心水果……」
施浮年的长发被夜风卷起,她瞥向男人,上扬的眼角带着攻击性,「不用了。」
男人脱下外套,作势要披在她肩上,施浮年侧身一躲,「我的外套被我丈夫拿着,不麻烦您了。」
男人一怔,眼睛探向她空落落的无名指,仔细看过去,指根有轻微的戒痕。
施浮年拢了下头发,抬脚准备离开,余光瞥见有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周围,「谢淙,我在这里。」
谢淙正在找她,听到施浮年的声音后朝她走过去。
目光在她旁边男人身上定格几秒,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到室内。
施浮年围好披肩,问他:「对了,你找我有事吗?」
五分钟前。
谢淙坐在沙发上擦好戒指,易淳安走过来,问:「你不去找浮年吗?」
谢淙没抬眼,「怎么?」
易淳安耸了耸肩,「没事,刚才去了趟甲板,她看上去像是正在被人搭讪?」
……
施浮年看他一直盯着自己,抬手摸了摸脸,「我脸上有脏东西?」
谢淙扣住施浮年的手腕,将那枚干净的戒指重新推回她的无名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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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