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慈出门前天色尚早,便没想着带手电筒,如今夜色黑下来,村里又没路灯照明,徐青慈几乎摸黑前进。
距离最近一家农户还有两百多米,徐青慈恰好要路过一片坟地,周遭的寂静与黑暗吓得她不敢挪步。
她好不容易做足心理建设,准备鼓足勇气往前走时,一道刺耳、突兀的铃声突然划破耳膜,吓得徐青慈当场叫出声。
尖叫过后,手机铃声还在持续,徐青慈这才意识到是她兜里的手机还震动。
喘了几口粗气,徐青慈忙不迭地掏出手机,着急忙慌地接通电话,也不管来电人是谁,徐青慈闭紧眼皮,颤抖着问出声:“喂?谁啊?”
电话那端的人顿了顿,紧跟着出声提醒:“妹子,我是陈文山,你还记得吗?咱俩之前在火车上见过。”
徐青慈听到来电人是陈文山,立马想起这人是谁,她心中的恐惧顿时散去一星半点,搂着肩头,热情洋溢道:“陈大哥啊,我当然记得你。你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家x里最近忙不忙?嫂子怎么样??”
“哥,马上过年了,妹子在这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陈文山闻言,先是简单地同徐青慈寒暄一番,而后进入主题:“妹子,我今天打电话来是想跟你商量点事儿。你看看你现在方便吗?”
徐青慈很想说自己现在不是特别方便,可是想到之前在火车上跟陈文山谈一起合作做生意的事儿,徐青慈想都没想地答应:“哥,我现在方便呢,您说。”
陈文山也不跟徐青慈客气,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考虑:“是这样的妹子,这不春节一过马上就入春了吗?我要一直卖皮夹克也不一定能卖得走,我听你说你是卖牛仔裤什么的,而且还是从广州那边进的货。”
“我仔细想了想,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把百货商场的那个档口让出一半给你做,咱俩弄个「潮流特区」出来,到时候你卖你的货,利润我收三成,你拿七成……”
“后面你去进货什么的,我还能帮你照看摊子,当然,我进的货你也能拿出去卖,到时候咱俩还是按三七分。”
“要是时机成熟,咱俩还能搞个品牌出来,把它做大做强……”
陈文山的想法跟徐青慈一致,徐青慈听完陈文山提的建议也顾不上害怕了,她脑子里疯狂思考、琢磨两人合作后的利弊。
算来算去,徐青慈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当即同意等年后就跟陈文山签合同,一起合作。
徐青慈表面答应得爽快,私下却琢磨了好几天,如今生意谈成,徐青慈忍不住跟陈文山谈及自己的想法:“哥,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初六去广州进货,到时候我看看那边皮夹克的市场如何,要是不错,我就把皮夹克弄去广州卖……”
陈文山合计一番,觉得徐青慈这方法可行,很爽快地答应同她合作。
聊完正事,陈文山想到徐青慈刚才的异动,忍不住多问了一嘴:“妹子,你是不是有事儿?”
徐青慈沉默两秒,将自己的境况老实告诉给对方,对方听到徐青慈人在外面还没个照明的工具,连忙询问要不要一直打着电话,这样他陪着说会儿话也能壮壮胆子。
这通电话是陈文山打的,但是双方都需要支付话费,徐青慈办理的电话号码归属地是察布尔的,如今她在外地接听电话,漫游费要付六毛钱,还要额外支付两毛钱的长途费用,这样加起来她打一分钟的电话需要支付八毛钱。
刚刚她跟陈文山打了将近二十分钟电话,因为是谈生意、谈赚钱的事儿,徐青慈很愿意为这二十分钟买单,但是现在陈文山不挂电话只是为了给她壮胆,徐青慈算了算,她觉得比起内心虚无缥缈的恐惧与害怕,她宁愿挂断这通天价电话。
想到这,徐青慈连忙拒绝:“哥,不用了,我马上到家了。不过谢谢你的好心,等后面回察布尔了,我亲自上门拜访您跟嫂子。”
陈文山见她不愿意也没再坚持,两人说了两句客气话便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徐青慈察觉到周围的气氛越来越恐惧,她连忙揣好手机,摸黑朝家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她跑得飞快,偶尔踩进泥坑、掉进草丛里也没敢耽搁,连忙爬起来继续往家里跑。
等徐青慈跑回家,徐青山正拿着手电筒从厢房出来准备去找徐青慈,见到徐青慈一身狼狈、气喘吁吁地回到家,徐青山打着手电筒上下照了一圈徐青慈,最后将那束黄光落在徐青慈满头大汗的小脸,一脸担忧地问:“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妈不是说你下午去乔家问小佳的户口本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刚同你大嫂去乔家找你,乔亮说你不在……”
徐青慈听到大哥的关心,连忙拍了拍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而后直起腰杆,喘着气同徐青山解释:“哥,我没事。”
“我从乔家出来顺便去西山看了看乔青阳。”
这话一出,徐青山脸色一变。
他神色复杂地瞧了两眼因为运动过度而满脸红润的徐青慈,忍不住多了句嘴:“你平白无故去看他做什么?”
“他如今都跟你阴阳两隔了,你别总想着他。你这么年轻,该有自己的生活和人生。你前公婆也不是好对付的,下次别一个人去,有什么问题我陪你一起去处理。”
“你大嫂最近身子不方便,隔壁三叔的事儿也没忙完,不然今天也不至于让你一个人单着去找乔家人。”
说到一半,徐青山见徐青慈满身都是泥渍,裤腿上沾满了苍耳、鬼针草,想起从西山回家的路上有一片坟地,皱着眉问:“你不会是在路上碰到什么脏东西了吧?”
徐青慈哪儿敢跟徐青山说她在路上遭遇了什么,她叹了口气,难为情地拍了拍裤腿上的苍耳,见拍不掉,她又伸手去扯。
扯了几个,徐青慈迎上大哥质询的目光,连忙否认:“哥,真没有,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火焰高着呢,那些东西上不了我身。”
“我就是回来路上天色暗了看不清路,摔了几个跟头。”
徐青山见她除了身上狼狈点,神色无恙,也没再追问,只让她赶紧进屋换套衣服。
徐青慈得了令,连忙跑进自己的房间换了套衣服。
换完衣服出来,全家人坐在地炉旁烤火,听到动静,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徐青慈身上。
徐母见状,率先问出声:“青儿,小佳的户口本拿回来没?要是拿回来了趁乡镇府还没放假,明天去把户口迁回家里。”
提到户口的事儿,徐青慈脸上划过一丝为难,她慢慢走到父母身边的空位坐下,视线在家人身上转了一圈,没想隐瞒,一五一十地回答:“乔青阳他爸把孩子的户口销了,孩子现在是黑户,恐怕暂时上不了户口。”
徐家人听到这消息,个个气得不行。
徐青山更是一溜烟地爬起来,拿上手电筒准备去乔家理论一番。
徐青慈见状,连忙拦住情绪上头的大哥,安抚他还能再想办法。
一向温厚、老实到懦弱的徐父听到女儿的话,气得扔下手里的火钳,而后站起身,背着双手走到暗处,叹了一口又一口的气。
徐青慈不想让父母操心,连忙说自己能解决。
话音未落,徐父陡然开口:“乔亮他太欺负人了!真当我们徐家吃软饭的!”
“我之前顾忌着他儿子没了一直不跟他计较,如今他竟然做到这个份儿,真他娘的不是人!”
“青儿,你放心,你爹不是孬种,明天我就去乔家为你讨回公道,顺便让乔家知道咱徐家不是好欺负的,我徐三的姑娘也不是什么水性杨花的烂妇人,而是我徐家的顶梁柱。”
徐父平日是个腼腆、内敛、不轻易惹事的老实人,之前吃亏也不会红脸,村里人都在背地里骂他蠢笨,徐青慈却知道她爹不孬种,而是不想平添事端惹家里人担心,
如今听到徐父明目张胆的袒护,徐青慈骤然红了眼,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热泪,抬腿走到徐父身边,伸手抱了抱徐父的胳膊,哽咽着阻止:“爸,你别去了,你以后还得在村里生活,我不想你被那些人戳脊梁背。”
“你放心,这事儿我能解决,我肯定把小佳的户口弄好。”
“是女儿没用,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让父母操心。”
徐青慈确实气恼乔家人的做派,却不想把父母拖下水,一是因为徐家几代人都住在村里,徐父徐母也在村里生活了一辈子,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徐青慈不想父母因为她而被村里人针对、瞧不起,二是乔青阳父亲在村里当了十多年的村长,一旦跟他闹矛盾,父母在村里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只要父母不跟乔家正面对上,乔亮就算碍于村里人的面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针对徐家。
至于她跟乔家人的恩怨,她自己能解决。
因着徐青慈不愿意让父母、兄长跟着参与乔小佳被销户的事儿,家里人只能咽下这口气。
马上过年,徐青慈也不想让这事儿横在家人面前,她趁村里、乡政府的工作人员还没放假,第二天就跑去乡里开证明……
哪知这事儿并没徐青慈想得那么容易,上户难不说,还得提供乔小佳的出生证明,证明乔小佳跟徐青慈有血缘关系。
不仅如此,还要走无数程序。
乔小佳并不是徐青慈亲生的,当初也没有出生证明,更没有领养证明x。
徐青慈跑了几天公安、村里,得到的答案都是程序不合法不能办理。
绝望之际,徐青慈想起了沈爻年。
走出公安局,徐青慈掏出手机,翻出沈爻年的电话号码,抱着忐忑与期待拨下这通电话。
电话铃声响起,徐青慈紧张又难堪。
铃声响了不知道多久,一直没人接听,徐青慈绝望又难过,准备挂断时,听筒那端突然响起一道沉稳、平淡的嗓音:“怎么了?”
徐青慈听到沈爻年的声音却宛如天籁,她扭头看了眼威严的派出所,想到这几天的无力,夹杂着哭腔开口:“沈爻年,我求你帮个忙好不好?”
彼时沈爻年人在机场,正准备搭乘国际航班飞往香港,而后转机到美国。
听到徐青慈的哭诉与请求,沈爻年当即站起身,抬腿走到稍微安静的地方,冷静、理智地询问:“你怎么了?”
“慢点说,不着急。”
徐青慈闻言用力咬了咬手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组织了一下语言,徐青慈吸了吸鼻子,一五一十地陈述:“我女儿的户口被前公公私自销户了,如今她成了黑户,无法上学……”
“我这几天一直在派出所跑手续,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不给办。”
“要是办不了户口……我女儿可能会被送进福利院。”
沈爻年听得一头雾水,他从徐青慈一堆没什么逻辑的表述中慢慢找出重点:“你女儿怎么会被送进福利院?”
徐青慈攥了攥手机,酝酿了许久才说出实情:“她不是我亲生的,是我跟乔青阳领养的。”
第84章
“她不是我亲生的,是我跟乔青阳领养的。”
沈爻年听到这个消息,一向不显山水的人竟然露出了肉眼可见的惊讶。
不是亲生的?
沈爻年对那个孩子并没什么印象,甚至一度忘了她的存在,只记得是个女孩。
若不是徐青慈,他可能永远不会想起这个孩子的存在。
如今得知孩子不是徐青慈同她前夫生的,沈爻年胸腔内骤然溢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激动到他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沈爻年缓了几个呼吸,忽视周遭的嘈杂,冷静、克制地询问:“不是亲生的?”
“那孩子是谁的?”
徐青慈还以为沈爻年没听清,她这会儿蹲在派出所门口的花坛边,扭头扫了圈四周,确认周围没人后,徐青慈刻意压低声音解释:“对……是我跟乔青阳领养的他兄弟的孩子。孩子出生不到一个月,他兄弟和媳妇儿就因为一场车祸双双去世,只留下一个孩子。”
“他兄弟和老婆之前为了在一起不顾父母的反对私奔了,为此还跟家里人断绝了关系。出事后,双方父母都联系不上,当时总不能放着孩子不管……只能收养了。”
徐青慈没有详说当时的情况,也没跟沈爻年说乔青阳那个兄弟其实是个孤儿,压根儿没有父母,女方家里也一言难尽,压根儿没有抚养一个孩子的能力。
“沈爻年,你能不能帮帮我?我不想失去小佳。”
“虽然她不是我生的,但是我早就把她当自己的孩子了……她被抱回来时才一个月大,从喂/奶到换尿布再到她第一次叫妈妈,她的每一次成长我都参与了。”
“在我心里,她永远是我徐青慈的孩子。”
徐青慈一想到要跟女儿分离,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掉出来。
大概是最近经历的委屈太多,加上这几天一直在碰壁,徐青慈哭得格外惨烈。
沈爻年很少见她哭,每次她都像打不死的小强,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生机勃勃的,好像永远充满希望、永远神采奕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