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一次,沈爻年第一次在徐青慈身上看到了绝望,对现实不公、不满却又无法改变的绝望。
古话常说“吃苦是福”,可徐青慈吃了这么多苦真的享受到了所谓的福吗?沈爻年对此嗤之以鼻,这不过是那些人对自己遭遇到的源源不断的苦难的安慰罢了。
沈爻年光是听徐青慈讲述一遍便猜出了其中的艰辛与困难。
当今社会越来越注重法治,国家办事讲究程序、讲究合法性,徐青慈领养的那个孩子手续并不齐全也不合理,如今孩子的户口又被她前夫家下了,肯定很难办理。
如果不是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徐青慈不会轻易麻烦他。
想通这点,沈爻年抬眸看了眼即将登机的登机口,暗自做了个决定。
“你先回去睡一觉,等我过去找你。”
徐青慈听到沈爻年的回应,胸腔里充满了感激与不安,她一边期待沈爻年能帮忙解决这件事,一边又害怕沈爻年做得太多,让她无力回报。
想来想去,徐青慈还是决定违背心意,接纳沈爻年的帮助:“好,我等你。”
“沈爻年,谢谢你。”
这句谢谢太轻,可徐青慈此刻除了谢谢二字,又说不出比这更好的话。
沈爻年没跟她客气,他承了她的谢谢,面不改色道:“你要真想谢我,到时候用别的方式还我。”
徐青慈现在大脑一片空白,哪里来得及去想他话里的弯弯绕绕,只一味地点头,表示沈爻年要什么她都给。
沈爻年见她还蒙在鼓里,挑了挑眉,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沈爻年抬腿走回休息室,周川见他打完电话回来,连忙提起手提箱,准备去登机口登机。
这次沈爻年去美国主要是为了拜访某位面料商,开春春季新品正好需要这批面料,沈爻年已经跟面料商约好了时间见面,如果生意谈成,未来三年他们不需要再去寻找其他同类型的供应商。
这笔生意对沈爻年来说还挺重要,按理说他不应该随意更改行程。
二者不可得兼,沈爻年在心里权衡一番,还是觉得徐青慈现在的情况更紧迫一点。
当然,他并不是完全放弃了这笔生意,而是晚到几天,让其他人先过去应付一下,这笔生意他琢磨了几个月,当然势在必得。
想到这,沈爻年同周川交代:“你们先去美国等我,我晚两天过去。让方钰先跟客户碰面,谈谈合作意向。”
“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沟通,我把国内的事儿处理完就跟你们汇合。”
周川见沈爻年已经有了后续安排,没再多费口舌。
刚刚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已经不言而喻,周川心里暗叹徐青慈对老板的重要程度已经越来越明显,面上却装得一脸淡定,仿佛什么也不知情。
这次跟去美国的除了周川还有方钰为首的采购团队,团队中有精通英语和国际贸易的业务经理,还有懂面料技术和质检的工程师,加上沈爻年一行共六人,方钰和同工程师们已经在上午先行飞往香港,沈爻年因为上午有会议这才耽误了半天时间。
正是耽误的这半天时间让沈爻年有机会接到徐青慈的求救电话,也能让他及时更改行程。
同周川简单沟通了一下去美国谈判的注意事项,沈爻年独自搭乘飞往重庆的航班前往徐青慈的故乡。
1997年的夏天发生了一件轰动全球的大事,那便是1997.7.1香港正式回归祖国,结束了香港长达150多年的殖民统治。
这是一件举国同欢的大喜事,香港的回归对沈爻年这些做外贸的人简直是神助,可以说带来了无数的机遇与风口。
当然,此刻还不是验证这些机遇的时候。
同年的6月18号,重庆也从四川分离,成为中国的第四个直辖市,而徐青慈所属的县城也从四川省剥离成重庆所属辖区。
1998年1月23日下午三点,沈爻年从首都飞往重庆江北国际机场。
飞行时长长达三个多小时,落地这座年轻的直辖市时已经傍晚,沈爻年不是第一次来重庆,却是第一次因为一个女人千里迢迢赶来重庆。
出了机场,沈爻年没在机场多做停留,而是在马路边打了辆出租车直奔市区。
沈爻年在航班上便将徐青慈头疼的这件事琢磨了七八分,他前两年正好因为工作同重庆辖区内的一位领导相熟,如今人刚升任xx书记,正是春风得意时。
落地后,沈爻年先打电话跟书记的秘书取得了联系,确认对方明天中午有时间会面,沈爻年主动安排饭局邀请秘书在某饭店见一面。
秘书对沈爻年有印象,得知是私人饭局,欣然答应了沈爻年的邀约。
确认了时间、地点,沈爻年合时宜地挂了电话。
重庆地形崎岖不平,出租车司机七弯八拐,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沈爻年忙了一上午,下午又着急赶完重庆,今天还x未进食一粒米、一滴水。
好不容易有时间短暂地休息片刻,沈爻年却觉得头晕,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意识到自己晕车后,沈爻年慢慢摇下一点车窗,任由窗外的冷风不要命地灌进车内。
窗外的冷空气灌进车厢,车内令人作呕的浑浊气息渐渐散去,他胸腔内的恶心感也慢慢消失。
过两日就是除夕,街道景观树上挂着的红灯笼已经有了喜庆的氛围。
晚上的重庆因为独特的地理环境给人呈现了“两江环抱、灯火如织”的磅礴景象。
经过跨江大桥,斑驳、陈旧的电车慢悠悠地穿过视线,两岸的居民楼和办公楼重叠交错,楼与楼之间扯满了电线,钩织出一幅混乱却又密密麻麻的网。
沈爻年作为一个打小出生在平原地带、在北京长大的北方人,见到这样的场面多少有点震撼,若不是时机不对,他还真想下车走走,感受一下这座山城的独特魅力。
重庆市区距离徐青慈的故乡还有两百多公里的车程,连夜赶到县城的决定并不现实,况且明日中午他还有个重要的饭局,时间上来说压根儿来不及。
沈爻年决定先去酒店休息一晚,明天中午跟书记的秘书碰完面、吃完饭再去徐青慈所属的县城。
考虑到徐青慈此刻的心情,沈爻年入住酒店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打一通电话。
电话铃声响了十数声都没人接听,沈爻年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俯瞰了一眼不远处长江、嘉陵江汇合处的壮阔,放下手机,转头进了洗手间。
洗完澡出来,沈爻年看了眼茶几上没什么动静的手机,重新捞起手机走到落地窗前,再次拨打徐青慈的电话。
这次电话铃声只响了两声便被对方接听,听筒里,徐青慈迷糊、沙哑的嗓音穿透耳膜:“喂?沈爻年吗?”
“我下午回来睡了一觉,刚睡醒,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
沈爻年听到徐青慈的解释,脸上的担忧散了两分。
见她没什么大碍,沈爻年抬抬下巴,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嗯。
徐青慈下午跟沈爻年打完电话并没听他的话回去休息,而是去求派出所的人给她开一份证明,她写一份详细的申请描述经过。
办理户口的工作人员得知了事件的全貌,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先去村里开个证明,再去民政局那边登记。
如果可以,最好去市里做个亲子鉴定,确保孩子跟徐青慈是母女关系,这样也好走程序。
这个亲子鉴定徐青慈当然做不了,她只能去想别的办法。
当初乔小佳的生母并没在医院生产,而是在家随便找了个土医生帮助生产,生下来也没来得及去开具生产证明,更没来得及去上户。
后来乔青阳领养完孩子直接让乔父出具相关证明去派出所上户,彼时派出所管得并没那么严格,乔小佳落户落得很顺利。
如今乔父把所有证明全都摧毁,徐青慈丈夫去世后又是单身,完全不符合收养标准。
她现在要是走领养程序,必须是已婚身份才行。
想到这,徐青慈满脸愁容。
她去哪儿找个便宜丈夫结婚,就为了给女儿上户?
这些话当然不能跟沈爻年说,徐青慈叹了口气,不再纠结这些,主动转移话题:“沈爻年,你现在在做什么?”
沈爻年等了半天,没想到徐青慈不跟他说销户的经过,也不跟他聊怎么给孩子上户的事儿,竟然把话题转移到了他身上,沈爻年难得噎住。
沉默两秒,沈爻年面色平静道:“酒店,刚洗完澡。”
徐青慈想到他下午说的,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一抹隐隐的期待:“……你来重庆了吗?”
沈爻年扯了扯嘴角,不答反问:“你说呢?”
徐青慈很想说是,却又不敢直接说出口,她扭捏半天,慢吞吞地开口:“我希望是。”
沈爻年闻言,唇角微翘,没再逗她:“我在。”
听到沈爻年真来重庆了,徐青慈蹭地一下坐起身,她坐在床头,后背抵在墙壁,刻意放低声音问:“真的吗?你现在在市区?”
“我明天要去一趟县民政局,你要不要来县城,要是过来,我去车站接你。”
“小佳的事儿你能帮忙吗?”
徐青慈的语气轻快了两分,也许她自己并未察觉,沈爻年却从她的话语间听出了依赖。
沈爻年没打算跟她说他明天中午要跟领导秘书吃饭的事儿,只让徐青慈不要着急,这事儿他看着办。
徐青慈听到沈爻年的保证,心底的焦虑、不安渐渐散了点。
虽然她不确定沈爻年目前的能量能不能帮到她,但是他只要愿意插手我,应该会比她办事容易点。
这几天的折腾让徐青慈更加明白赚钱和权力的重要性。
只有拥有足够的钱和权力,她才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给家里人带来好日子。
考虑到沈爻年一路舟车劳顿,徐青慈没跟沈爻年多聊,两人说了不到十分钟便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徐青慈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收拾一番便准备去街上赶班车去县城。
想到昨天派出所工作人员的建议,徐青慈打算先去村委会走一趟,就算乔亮不愿意帮忙,还有其他人。
徐青慈出门前,徐青山看到妹妹要出门,主动问她要不要陪她一起去,徐青慈想到下午可能要去见沈爻年,摇头拒绝了大哥的好意。
徐青山见徐青慈不答应,也没强求,只让她有需要随时找他。
出了家门,徐青慈先去了趟村委会。
大概是乔亮之前打过招呼,徐青慈去问上户口的事儿全都那些人委婉拒绝了,徐青慈没办法,只能放弃跟村委会的周旋,转而去城里。
徐青慈搭乘中午一点的班车往县城走,路上她给乔南所在的招待所打了个电话,让乔南待会陪她一起去民政局。
乔南得知情况后,想都没想地答应徐青慈。
班车要坐一个半小时,期间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徐青慈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心情杂乱地望着窗外。
好不容易到达县城车站,徐青慈在车门口付了车费,一口气跑出车站直奔乔南所在的招待所。
姐妹俩一汇合,徐青慈趁民政局还没下班,连忙搭公交车去民政局询问情况。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得知了徐青慈家里的复杂情况也一脸为难地表示没有那些证明不能办理。
徐青慈无奈又无助,只能先想办法把那些证明办齐全,其实只要乔亮愿意帮忙这事很好处理,但是难就难在村委那边。
乔南见徐青慈出了民政局一脸沮丧,试探性地问:“姐,要不我回去求求二叔?”
徐青慈犹豫片刻,坚定拒绝:“不行,你不能回去。”
“你要是回村了,这辈子就别想逃出来了。”
乔南搅了搅手指,一脸担忧道:“那现在怎么办?”
徐青慈沉默良久,无奈开口:“等沈爻年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