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是发烧,烧糊涂了吧。”
“是还没退。”沈晏西看着女孩头上的珍珠发卡,又看她白嫩柔软的耳垂。
都说耳垂软的人,心也软。他怎么没觉得?
陈佳一垂着眼,视线落在笔记本上,注意力却在身后。
钢笔尖抵着纸页,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洇开了一个小圆点,成了漂亮的一页笔记上最醒目的一处。
他发烧了?
是因为昨晚淋雨感冒了吗?
不是说……会喝姜汤么。
“咳咳——”沈晏西虚虚握拳,抵在唇边,撩起眼皮看陈佳一低着头,像个呆呆的小鹌鹑,一动不动。
桌边放着个钢笔帽,黑金色,笔帽上被磨掉了一小圈。
印象里,她上高中的时候就在用了。
沈晏西扯了扯唇,她还挺长情,一支钢笔都能用这么多年。
“哥,你不是今儿晚上要飞圣马力诺么?”
“嗯。”
“那你还来上课?”
“学习。”
“?”苏超不信,“不是,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沈晏西不搭理他了,将卫衣帽子兜得更深。
“你又要睡觉啊?”
“嗯。”沈晏西懒懒应了声,已经趴在课桌上,帽子兜头,像是要睡个天昏地暗。
“你要是不舒服,就去校医那儿看看呗。”
“死不了。”
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下去,钟景鸿已经站在讲台上,隔着厚重的镜片,打量教室里一众学生。
片刻,老头抿着唇角,拿出花名册,又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开始点名。
按首字母排序,陈佳一的名字很靠前,不多时,便听温和的女声应了声“到”,有外系的学生看过来,陈佳一丝毫没被影响,继续专心做着读书笔记。
直到教授喊到“沈晏西”三个字。
没人应。
“沈晏西。”
依然没人应。
钟景鸿终于抬起头,“沈晏西同学。”
教室的最后一排,苏超疯狂拉沈晏西的衣角,“晏哥,醒醒,点名了。”
见沈晏西毫无反应,苏超连忙举手,“教授,他感冒发烧了,不舒服,绝对不是故意在您课上睡觉。”
钟景鸿又推了推厚重的眼镜,“那你叫沈晏西?我给苏超记缺勤?”
“啊?”
教室里一阵哄笑。
苏超摸摸鼻尖,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名字,您让我叫,我也不敢啊。”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老教授抿着唇角,显然是觉得他们太不严肃。陈佳一坐在沈晏西前面,很自然地就接收到了钟教授的示意。
犹豫片刻,陈佳一还是转过身。
沈晏西趴在桌上,枕着手臂,宽大的卫衣帽子将他罩得严严实实,似乎睡得很沉,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搭在桌沿。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手,拿下第一个moogp冠军的时候,曾被媒体放大,登载在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
但陈佳一知道,因为常年练车,他的指腹、虎口都有一层薄茧。
“沈……”陈佳一微顿,“沈晏西。”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
可伏在桌上的人却一动不动。
陈佳一咬唇,又伸手轻轻戳了戳沈晏西的肩膀,“沈晏西,醒醒。”
见他指尖动了动,陈佳一稍微用了点力,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沈晏西终于有反应了,缓缓抬起头,深湛眼底敛着水光,有些迷蒙地看向她,“一……”
脱口而出的一个字,让陈佳一心跳蓦然一空。
好像忽然回到那年云港的夏天,他们还没有分开,他总会喊她的小名。
沉磁好听的音色,“一一”两个字像被他含在唇齿间,黏黏糊糊,怎么也叫不够。
沈晏西眸色定定,看着面前的女孩。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她柔软的音色,时隔两年,她终于愿意喊他的名字。
不对,是一年零11个月7天。
起初的迷蒙已经不见,漆亮瞳仁又恢复到了一贯的邃然。
沈晏西直起身,清了清喉咙,“怎么了?”
声音很低,也很沙。
真的是感冒了。
陈佳一看着他微微泛白的唇色,“教授,在点名。”
短暂的视线相接,沈晏西起身,应了声“到”。
无数道视线转过来,有惊讶、有好奇、有爱慕……陈佳一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身后人落座的声音。
钟教授已经开始讲课,陈佳一却听得心不在焉,她鲜少有这种时候,心思被难以名状的情绪牵动。
直到钟景鸿点了她的名字,问她如何看待张居正于大明的“非常之功”与“贪权恋栈”。
问完,钟景鸿还别有深意地看了眼陈佳一身后的沈晏西。
沈晏西这会儿没睡觉了,身形懒散地靠在椅子里。
和小时候一样,完全没个正形。
陈佳一起身,温和道:“张居正之于大明,折射出的是中兴之臣的艰难平衡。中兴之臣,总会在‘强国’与‘守旧’、‘集权’与‘分权’、‘务实’与‘名节’之间艰难抉择。这种平衡的把握,需要超乎寻常的智慧与勇气。”
“先生的‘非常之功’在于他敢于打破常规,以非常之姿,行雷霆手段,救明室于沉疴;他的‘贪权恋栈’也与此密不可分,如果不牢牢掌握权力,在彼时官弛兵疲、府库空虚的明朝,
他的任何改革举措都将举步维艰。”陈佳一微顿,“这其中的分寸,很难拿捏。”
钟景鸿点点头,“那你怎么评价他?”
陈佳一觉得自己没有这样的资格。
半晌,她只是认真道:“如果世人只是以‘功’或‘过’来评判他,未免也太草率了。”
偌大的教室里有一瞬的安静,女孩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坚韧的力量,“江陵风骨,七分铸铁,三分融雪,足慰神州。”
这便是她对这位大明宰辅的理解。
只是理解,不敢妄评。
钟景鸿有一瞬的微怔,随即满意地点点头,眉目间满是慈和与爱重。
恍惚间,他也想起十几年前,一个闹腾的皮猴子到他家中做客,那会儿他恰好也在做明史的研究。
小男孩生得标致,尤其一双眼睛,乌黑清澈,透着股机灵劲儿。
见他拿起桌上的史书翻阅,钟景鸿好奇:“你看得懂?”
“看得懂,大明名臣张居正。”
钟景鸿轻哦一声,来了兴致,“你觉得他厉害吗?”
“傻。”
“嗯?”
小男孩抬起头,五官精致,眉眼清亮,“他再厉害,不也是替皇帝干活?活没干好,挨骂;活干好了,还是挨骂。”
钟景鸿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那依你看,他该怎么做?”
“推翻皇帝,自己干。”
又是一怔,钟景鸿哈哈大笑,比方才更放浪,“那你觉得,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干?”
小男孩却突然安静下来。
半晌,声线稚嫩却认真地回答道:“独臣孤影,国士无双。”
那一瞬,钟景鸿的笑渐渐收住,认真端详打量起面前的孩子。
好看的眉眼,眼下正和教室最后一排那道懒懒散散的身影重合。
如果不是沈家对他的未来早有安排,倒是个做史学研究的好苗子。
*
选修课是大课,下课的时候已经快要十点,许晓宁还是不太舒服,陈佳一建议她去看校医。
“没事,我回去吃点药……”
“你这个样子,光自己吃药不行,必须去校医那里做个初步的检查。”陈佳一抓住许晓宁的手臂,“你别逞强,要是周末还没好,你就不能去做家教了。”
一句话,打在许晓宁的软肋上。
“你听我的,现在就去,我陪你去。”
两人到的时候,校医室正好有几个学生在输液,都是因为昨晚淋了雨。
校医给许晓宁做了初步检查,开了输液的单子,陈佳一拿着单子去窗口缴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