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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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泽没让她玩步枪。
随手找了把贝雷塔92丢给她, 也不用特意穿防护服,就那么扣了个眼罩和耳机到她头顶。
时念两只手握住颠了颠。
还是有点重。
店里的子弹都是有报备定数,林星泽轻车熟路用身份证做了登记, 没打算让她多碰, 就只装了五发。
“玩吧。”他无甚波澜地撂下这么一句话,走到另一边,伸手到抽屉摸了盒烟。
其实林星泽瘾不重,只偶尔心烦的时候, 才会想起来抽一根。
打火机火苗蹿动, 猩红火舌舔至他指尖前那一秒,余光却瞥见她侧身看了过来。
哦对,差点忘了她。
林星泽动作当即顿住。
“你玩。”
他收了烟, 抬脚往外走:“我出去。”
“林星泽。”时念叫住他:“就在这儿吧。”
“……”他停步,眉心微不可察拧了下,却没动,薄唇轻碰,吐出一个字:“熏。”
“我没事的。”她说。
林星泽撩眼睨她:“非得我看着你?”
“……那, 我不会嘛。”她委屈巴巴低眼。
“啧。”索性忍住了。
他扔了烟盒,悠哉提步走近。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
这话说的,好像她应该会一样。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时念还莫名从中听出了一点很微妙的不爽和火气。
“不会刚刚怎么不看。”他慢条斯理地环胸靠在侧边墙角,嘴上还叼着没来得及点的那根烟。
时念怔了下,反应过来。
“看了。”她小声。
“看的什么?”林星泽蓦地一嗤:“你怎么不干脆跟他走?”
时念实话实话:“我又不认识……”
“认识你就跟?”
“不跟。”她实在。
林星泽冷哼一声:“玩你的吧。”
时念本来还想说些什么, 但瞅见他一脸不耐烦的表情,最后还是全数又给咽回去了。
犹豫两秒转身,慢慢举起枪。
“手。”他突然出声。
时念吓了一跳,刚扣上板机的指不小心颤了颤, 摁下去时心都跟着提紧,幸好没出岔子。
见状,林星泽二话没说扔了烟,快步走到她身后,牢牢扶上她的腕,轻斥:“抖什么?”
他将她左手拉开,右手握住她手背,整个掌心,就那么自然而轻松地覆上去,严丝合缝。
“就这么点劲儿?”语调鄙夷,轻飘飘地,却听得人心里一阵恼火:“没吃饭?枪都拿不稳?”
“……”
时念忍不住偏了点头。
林星泽趁机将保险档播到半自动位,空出的手轻揽上她的腰侧,往自己身上摁。
时念身子僵了下。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一转头,唇就差点堪堪擦过他的脸颊。甚至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腰腹的肌肉,是比上次飙车时更甚的硬朗。
时念被林星泽圈在怀里,背紧靠他胸膛。
一动不敢动。
室内开了空调,室温节节攀升。她手背还存留着他掌心和指腹的温度,一阵阵地,跟过电似地往上涌,烫得她头皮发麻,整个人绷得死紧。
那感觉,怪异又难受。
仿佛身体已经不能由她所控制。
“这么点时间都握不住,”他忽而勾唇,刻意压低了声音。灼热的气息撩在她耳边,惹得人心尖发痒。像是玩味般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喃,意味深长的,总归不会是什么正经话:“以后可怎么办。”
“什……”
“多练练。”没待她再说话,他便兀自下了决定:“就像这样。”
手沿着腰线上滑,到脑袋边一顿。
他五指虚张开扣住下巴,使了一点力,将她的视线转回到正前方。
“你很热?”似有若无地轻笑调戏。
“我……”时念真的快撑不住。
“好了,专心。”相比于她的局促,他玩笑总能收放自如。
话落。
“砰”的一声爆破。
机器顺势响应:“恭喜您!10.1环!”
“……”
时念手心出了汗。
“出息。”他凝她一眼,评价。
“……”
“还要我带你练么?”
“……”
她不答,俨然一副丢了魂的模样。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窘的。
她不主动说,林星泽才不管她,径直就要抽身后退,撤开。
时念缓了缓,抿唇,强打精神又连开了三枪,无一例外地脱靶。
到最后一枪。
她骤然启唇唤他:“林星泽。”
林星泽玩手机的动作一顿,应声抬眸。
“你对你以前的女……”
话甫一出口,她立刻察觉不妥,长睫煽动,慌忙垂首改了口:“其他朋友也这么好么?”
“嗯?”林星泽觉得好笑。
“就是,心情不好还带她们玩。”
林星泽挑了下眉:“你还知道我心情不好?”
“……嗯。”他表现得那么明显,傻子才看不出来。但时念当下不敢说实话:“是因为我要把手绳给周薇吗?”
林星泽淡声:“那是你的么你就给?”
时念咬着唇不言语。
“她换给你什么?”
“……”
“钱还是承诺?”林星泽只听了大概,还以为是周薇专门找他不痛快提的。
“一点蝇头小利就能把你收买,赶明儿,你是不是也打算为了什么把自己卖了?”
“……没有。”
又是这两个字。林星泽一听就来气:“你想要什么不会来找我吗?”
“……”
“钱,”他说得直接:“或者别的。”
“只要你提一嘴,我都能给你。”张扬、狂妄、又不可一世:“用得着别人?”
时念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她不敢相信,林星泽居然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可她同时也知道,他从来不讲虚话。
“我说——”
他倏尔提步倾身靠近了她,黑漆漆的眼眸映着她的惶恐无措,一字一顿,缓声,又再次重述了一遍:“你要什么都可以。”
“爷给的起。”
“……”
“但一点——”他笑:“别找别人。”
特意停下来补充:“尤其男的。”
“不然,”
他漫不经心扯着嘴角,嗓音低磁暗哑,疏离中夹杂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暧昧,痞气十足:“真弄死你。”
“……”
时念愣愣看着他的眼睛。
林星泽嘶声,屈指敲了一下她的脑门,依旧没好气:“发什么呆,听到没?”
“……”时念慢吞吞眨眼,吸了吸鼻子。
“还有,”
他这才终于满意,接上先前的话题道:“以后张嘴问问题之前,记得先动动你那闲置快生锈的脑子。”
“什么其他朋友,”他语露讽刺:“她们可没一个比你更有本事,天天给我气受。”
“……”
“你老生气。”她瓮声点明事实。
林星泽忽然一个眼风扫过去:“你再和我顶嘴试试呢?”
“……”
“还我生气,时念你有没有点良心?我带你来玩,不是带你过来白嫖男人。你眼珠子都快黏人家谢久辞身上了,我还不能说你了是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又扯回去了。
时念不解地看向他。
大抵是由于她眼神太过清纯,林星泽后面一口气冷不丁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地憋屈,最后只能低声骂了句脏话,气笑了。
“老子这点脾气迟早被你磨没。”
“……”
这话说得越界。
迟早。
他好像并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这段关系充其量只会有三个月。又或者,在他眼里,那个随口一提的赌约本来也不怎么成立。
时念不太确定。
他到底偏向哪一种。
但却明明白白地见识到林星泽的“手段”。
不得不说,他确实有吸引女生的资本。
这种致命的诱惑不仅在于皮囊,更多则是由内到外形成的一种独特气质,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与从容。
就像此时此刻。
他轻描淡写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颗细碎的沙砾,砸进她死水一滩的心上,激起涟漪阵阵,吞噬掉了她仅存无几的理智和思考。
以至于她有那么一瞬间,恍然错觉,他大概真如徐义所说,是有那么一点喜欢自己的。
但仅仅只是一瞬间,也仅仅只是一点喜欢。
可笑的是。
她连幻想都不敢相信。
不过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其实时念一直以来都并不认为林星泽对她会产生什么别样的情愫,像他那样的人,生来就是享受的,不必费力,自然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金钱、权力、伴侣。
各个都将是唾手可得。
他和她不一样。
是以他做人做事都能光明坦荡,而她从一开始接近他就是怀揣了目的的。
这不对。
无论借口天花乱坠,其中理由再怎么迫不得已,时念也必须承认——
她本质就是一个阴暗恶毒、自私自利的人。
而且就在刚刚。
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还故意对周薇说那样的话。
以冒名顶替的身份,纵容了心底的贪婪。
时念蓦然想通了。
她不会再利用林星泽。
永远不会。
那个赌注她不要了,她自己也可以做到让郑今付出代价。
而现在,她要来和他赌另一件事。
“林星泽。”时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内风雨掩去,已然恢复了往日惯有的宁静。
他掀眼。
默契沉默盯她看了会儿,气一下子就没了。
“要不要加码?”她轻声。
“哦?”兴致总能被她勾起,噙笑的字里夹杂了隐约雀跃:“赌什么。”她太懂他了。
“赌我这一枪。”
“几环?”照旧是无甚所谓的态度。
“打中就算。”她道。
“……”
林星泽很想怼她说,你怎么不干脆直接定成开枪就算,但当他张口,望见她红肿眼眶的那一刻,心就像一块吸饱水的海绵,胀疼得厉害。
终究,还是不忍驳她的劲头。
“行。”他认了。
“那赌注——”
下一秒,子弹擦起风声。
“恭喜您!5.2环!”
那道熟悉的机械女音久违响起,极具辨识地环绕飘荡在空荡荡的场馆上空。
林星泽眼皮跳了跳。
“所以说定了。”胳膊举得时间太久,肌肉发酸,卸力以后缓缓垂落,时念弯唇,笑了下。
“谁背叛,谁下地狱。”
声毕。
林星泽扬了扬眉:“这是……”
“哄我呢?”
“……”属实没想到自己纠结了半天的决心会被他会如此解读,泄气之余,她又涌起了点后知后觉的庆幸。
时念突然眸色认真地凝向他。
“那你开心点了吗?”
“凑活。”
“……”时念指尖缩了缩。
她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放下枪。
-
回去的路上。
两人仍是安静。
他们沉浸式玩得忘乎所以,出门才发现,天色早已破晓。
可边上路灯还将歇未歇。
混着蒙蒙亮的日光笼罩在人身上,莫名多出几分缱绻意味。
林星泽懒得再骑车。
反正这离住的小区也就两站路,不如当散步走回去,郊区大道,早晚都有行驶的车流。
这个点,正是某些工队大车陆续进城的时间。统一经过他们身边时,引擎呼啸卷起疾风,只留下铺天盖地能呛死人的车尾浓烟。
林星泽扯着时念的手肘将她拉到里侧。
时念还是没说话。
又走几步。路过一家早餐店,林星泽才停步,偏头问:“要吃么?”
“你想吃吗?”
“我随便。”他说。
“那算了吧。”时念困了,上下眼皮沉得直打架,说着说着就打起哈欠:“我暂时不是很饿。”
林星泽点点头:“那走。”
后头又传来鸣笛。
林星泽也没多想,手自然搭到她肩膀,半拥半揽着她往人行道里头走了走。
时念瞌睡散开。
他大概察觉到她的僵硬,只带她到安全地带便松手,随后玩味地笑起:“警惕性还挺高。”
也不晓得,是不是在夸她。
时念晃了晃脑子。
可他那笑的存在感实在太强。
时念也说不上来自己意识是清醒还是糊涂,半梦半醒间,她只感受到了难过。
“林星泽。”
行至楼下。她忽然不想走了,耍赖似地顿住步子,缓慢朝他张开了手臂。
整套动作一场迟钝。
“干什么?”他笑斥:“滚回去睡觉。”
她摇摇头,固执:“要抱。”
“抱屁,老子也困。”
“……”
说是这么说,但他还是纵容走上前,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多余举动。
时念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微不可察地一叹,靠近,手轻轻环上他的腰身。
算抱。
也不算抱。
只碰了一下,便分开。
林星泽轻笑一声:“就这?”
他懒洋洋拖着调子,似戏谑,似嘲讽,更似不满:“时念,你逗狗呢?”
“……”
时念小声纠正他:“是王八。”
“什么?”他没听清。
“叫林杲的王八。”她咬字清晰。
“……”林星泽反应出来了:“拉倒吧。”
“?”
“明明叫时杳。”
“……”
见她直直要往后栽,他不紧不慢伸出手将人扶稳,箍紧了不让乱动:“知道么,我得在你上头。”
时念已经听不清他讲话了,脑海中思绪彻底黏得像浆糊:“林星泽……”
软绵绵一声。
喊得面前人垂首低咒。
“我不想下地狱……”她竟然还能哭出来。
林星泽又气又好笑:“没人让你下。”
“可是我必须得下。”时念一张小脸皱着:“我和你说好了的。”
林星泽皮笑肉不笑:“谁跟你说好了。”
“……”
“真打算背叛我?”他们绕来绕去,绕不出这个死胡同。
时念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不得了。”林星泽屈指抹掉她的泪:“别哭了。”
可是哪里擦得尽。
时念心底积攒已久的情绪就跟开了闸、决了堤的江河湖海一般,借着困意,全部泛滥成灾。
她潜意识仍记得林星泽有洁癖,任凭泪水啪嗒嗒地砸掉,也不敢自己主动动手揩拭,因为她身上还穿着他的外套。
“再哭我不管你了。”林星泽没招。
“我没哭。”她不禁犟嘴。
“嘴硬可不是好习惯。”
“……”
“对不起。”时念低声。
“不爱听,收回去。”他揉了把她的脸:“好了,撒完泼就去睡觉。睡醒再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
“算账。”林星泽点到为止。
时念误会他的意思,默了片刻,说:“人家已经道过歉了。”
克制后的哭腔难以发觉。
“道歉就得原谅?”林星泽冷哼:“天底下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
时念意识渐渐回笼。
“时念。”晨曦散落,林星泽身形挺拔地立于巷口,肩线挺括,身间薄T被风吹得折出棱角。
半晌,他低垂了眉眼:“以后在我面前,你不必再费心劳力地装好人。”
“做你自己,坏点也没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