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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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林星泽再醒来时, 屋子里面已是漆黑一片。
窗帘拉得紧实,半点光不曾泄入。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下午两点半。
起身去洗了把脸, 回来听见外面淅沥沥的雨声, 脑袋还是有些昏沉,很重,鼻子也塞住。
皱眉去冰箱开了瓶水,他仰头灌了一口, 可喉咙的涩痒感依旧未能缓解, 甚至隐隐有加重的趋势。
估计着凉了。
林星泽强撑着精神捞过手机。
拧眉。
满屏都是顾启征的电话。
他实在懒得管,干脆点进微信。
李老师已然回复了他的消息:【好的,情况我基本了解了, 这张截图上的时间点足够说明问题】
【谢谢】
倒是说得客气。
林星泽啧声:【那后续处理?】
李佳:【校领导那边坚持让私下了结,毕竟三个名额于婉也占了其中一个,如果事情闹大,怕是对北辰名声不好】
林星泽蓦地笑了声。
他没再和她浪费时间,径直动手拨了个电话出去。
“喂?”那边传来一道沉朗的男音。
林星泽没打算寒暄, 开门见山:“孟叔,听说你还准备包庇于婉?”
男人语气藏笑,听不出破绽:“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也不跟您绕弯子,就这次作文竞赛时念被人造谣抄袭的事儿。”
林星泽笑得浅薄:“东西都发您邮箱了,好歹得给个交代吧?”
“于家也算学校的大股东。”男人四两拨千斤地回:“面子功夫总要说得过去不是。”
“哦。”林星泽敛笑:“那和林家比呢?”
这话出口,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成人世界那种心口不一的手段他早就见惯, 只不过惯常学会看破不说破罢了。
谈什么影响声誉,无非是瞧时念背后无人做主撑腰,想最大限度地维护自身利益而已。
包括之前的谈话在内。
也都是明眼人陪着胡闹,见鬼说了鬼话。
否则, 就那么一本打眼一瞧就是现编的破日记,谁他妈能当个证据办。
对面,男人闻言笑得牵强:“哦,这个时念和你什么关系?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林星泽不耐:“这个不劳您操心。”
“我只有两个诉求,”他忍着头痛,沉声:“第一,让于婉给时念道歉。”
“这好说。”
“第二,”他说:“校方发布情况通报,取消于婉参赛资格。”
“……什么时候?”
“现在。”林星泽没商量,无所谓地扯了下唇角:“或者,我不介意自己处理。”
“……”
言外之意。
你要是不管,那我可就亲自管了。至于最后管成什么样,我也不好说。总归到时候,你可能于家和林家一个都维系不住。自己掂量着办。
男人无奈只能答应。
“行,就按你说的。”末了,还不忘温声警告他:“到此为止,你不许再掺和。”
林星泽大方给他面子。
挂断电话,百无聊赖。
他闷着嗓子咳了咳,趿拉着拖鞋去了浴室,冲澡的时候,看着淋浴机上的红蓝两个开关,突然犹豫了一下。
混沌的大脑冷不防想起之前她柔声让他别打架的神情。
林星泽抿抿唇,干脆伸手把按钮转到了纯凉水那边。
洗完澡出来,只在腰间系了条浴巾,上半身就那么大剌剌地裸着吹风,宽肩窄腰的身材,肌肉线条流畅分明。
他也懒得擦拭,任由水珠沿着蜿蜒的沟壑滑落,弯腰,去药盒找了根温度计含着。
没意外地折腾发烧。
林星泽心情不错,眉梢扬了扬,拍照给时念发过去:【怎么办?】
她没立马回复。
林星泽也不着急,又喝了几口冰水润喉,慢悠悠给她再补了条语音。
……
大概下午三点多。
时念落地江川。
回来前给梁砚礼发了消息,但直到出站也不曾见到人影。时念习以为常地叹口气。
估计。
还气着呢。
自上回不欢而散,他们已经很久都不曾再有过联系,偶尔零星几次,还是时念主动问好。
梁砚礼已读不回。
他似乎老是这样。
自己的脾气永远比天大。
只要还在生气,哪怕管他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可时念今天是真的有事儿,也是真的着急。
她太累了,累到大脑宕机,累到没有精力去思考别的。连夜从A市买站票赶到这里,就只是想找一找自己落在他店内的本子。
怕跑空。
特意提前几个小时找了他。
以为他能靠点谱。
周围人群渐渐散开,暴雨如注,时念安静打伞站在廊檐下,认命地拿出手机。
准备给梁砚礼打视频。
这才看见了林星泽一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杲:【图片】
杲:【怎么办?】
她歪头拿脖颈夹住了伞柄,双指点进放大,伞面随着这个动作倾斜,咕噜噜向下滚落几滴水珠,溅到皮肤上,冰冰凉凉的。
他的语音,就这么顺着刺啦响的电流涌出来,听起来哑得出奇,如同在砂纸上磨过。
“时念,我头好晕。”
时念指尖一顿。
图片在这个时候加载了出来,乌漆嘛黑的环境下,温度计的水银在闪光灯照射下异常清晰显眼:39.2℃。
他……居然烧到这地步了吗?
时念蓦地想起林星泽那件外套,那会儿脑子实在太乱,都没顾上他挡在风口,身上就只穿一件薄衫的事实。
不感冒才怪。
时念眉心一皱,问他:【好点了吗?】
结果他秒回:【没】
时念:【吃药了?】
杲:【家里没有】
时念打字:【那你快叫个外卖】
杲:【?】
下一秒,他二话不说,电话打过来。
“……”时念接了:“喂?”
他那里静悄悄的,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林星泽……”
他短促地嗤了下:“你人在哪儿?”
“啊?”姿势有点不舒服,她把伞重新撑好,手机贴在了耳边。
“啊什么啊?”林星泽语气不甚美妙:“外面下着那么大雨,你当我聋啊?”
“不好好在家待着睡觉跑出门干什么?”
“……”
时念动唇想说点什么。
面前忽然传来一道刺耳的鸣笛声,紧接着,梁砚礼那凉薄到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便毫无征兆地兜头砸下:“时念,干嘛呢?”
“……”时念愣了愣,眼睛透过伞檐举起的缝隙看向他。
“谁?”
“……梁砚礼。”时念怔怔答。
“时念,你真是好样的。”
耳边是林星泽咬牙挤出的六个字,她不敢高声反驳,只匆匆留下一句“等会儿给你打过去”后便迅速掐了通话。
抬眼,对上梁砚礼探究的视线。
她问得轻声:“你什么时候来……”
“刚刚。”梁砚礼打了个哈欠,朝她晃晃手上的塑料袋,里面装的是一些泡面和火腿之类的小零食,说得随意:“才醒,正好出来买饭,顺路看见你。”
“诶对,你怎么来了?”
“……”时念不疑有他。
她没追问他微信的事,至于究竟看没看见,或者说,还是瞥一眼后忘了,她才不在乎。
“我来找我的本子,上学期的,应该落你店里了。”
“哦,那一起去?”
“……嗯。”时念答应,慢吞吞坐上车。
梁砚礼偏头,支着脑袋。眼神直勾勾盯着她瞧,不肯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微妙变化。
同时也并没有选择拆穿她装傻充愣的不痛快。
他们俩。
相处就是这么别扭。
默契又矛盾。
一个不问,一个不说。
说实在的,梁砚礼向来都知道自己对时念的感情不一般,但再具体一点,他有时候也分不清楚是家人和朋友之间的哪种。
直到她那脆生生的一句“哥”喊出口,他才恍然发觉——
哦,原来哪种都可以,就唯独不能是兄妹。
哪怕没有血缘。
也不行。
大概是她维护林星泽的态度太伤人,又给那声“哥”加了点特别意味。
梁砚礼几乎落荒而逃。
以至再后来,面对她间歇发来的消息,他只觉慌乱。不是没看见,而是,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身份和她继续对话。
和以往闹脾气的状况完全不同。
这一回,梁砚礼是真的胆怯。
时念说她和林星泽打了赌,至于赌的什么,他不清楚,也不敢乱猜。
因为他感受得到,时念有秘密瞒着他。
何其可笑。
他和她青梅竹马相处十几年,却由于一个外人的出现产生了隔阂。
时念和林星泽有秘密。
仅仅才一年不到。
她就和另一个男生有了属于他们的秘密。
梁砚礼骤然冷笑。
说话间,掌心连续传来震动,时念垂眸扫过屏幕,看清林星泽的不爽责问,正准备顺毛哄,却被人扬声打断。
“时念。”
“嗯?”她先帮他点了外卖。
“要不你来骑车。”
“?”时念敲字的手一顿。
梁砚礼拔了钥匙抛给她:“我昨晚睡得晚,太困。”
“……”
他笑了下:“想眯会儿。”
“……”
时念彻底没脾气。
-
防盗门被人从外礼貌地敲了三下。
没人应。
随后,短暂消停两秒。
又是怯怯的三下。
直到少年费力从沙发上起身,走过去一把拉开,周身笼罩着戾气抬眼。
“敲什么!谁让你敲我门了,你还知道回……”
话音卡在尾梢。
外卖小哥顶着满身的湿潮站在门口,和他面面相觑,半晌后开口:“不好意思,尾号228的顾客给您点了退烧药,备注说怕您出事,特意让我要亲手把药交给……”
“知道了。”林星泽伸手接过,瘦削白皙的指和面上的潮红对比分明:“谢谢您。”
“不用谢,应该做的。”
小哥临了不放心地嘱咐:“按时吃药,祝您早日康复。”
林星泽迟钝冲对方颔首点头。
转身,慢慢将门合上。
他拖着沉重步子走到玄关,想也没想,就随手把手里的袋子扔进药箱,和那堆五花八门的应急药一起。
手机铃声叮咚吵得人心烦。
他捞起来看,果然没有一条是那个混蛋发的。
很好。
以前也不知道是谁天天给他扣帽子,说他已读不回,说他冷暴力。
如今再看,论心狠程度,谁他妈比得过她。
昨晚带她玩,为哄她高兴生的病。
她倒好,一转头找别人去了。
怕他烧死给他买药,都不肯回来看看。
林星泽低睫凝着她的头像,冷不丁气笑了。
没再管她,他提步去衣柜翻了件卫衣松松套上,摁着语音给袁方明发语音:“组个局?”
“我靠啊,泽哥。”袁方明笑得十分揶揄:“难得,您转班这么久,今天终于想起兄弟们了。”
只象征性调侃了一句,他便知趣打住:“正好大家伙都在老地方喝酒,要不您赏脸过来?”
“废话那么多呢。”他笑斥,抓了车钥匙走,转念又想起车没骑回来,啧声。
袁方明听出他声音的不对劲:“泽哥你嗓子怎么了?”
“嗯?”林星泽眼睛发晕,努力在屏幕上乱戳几下,打了个的。
“听起来怪怪的。”他不怀好意地调侃:“看来昨晚夜生活挺滋润啊。怎么样,和我们学神进展到哪一步了?”
林星泽眯眼:“袁方明,你骨头痒是不是?”
“得,哥我错了。”袁方明在那头自顾自地笑个不行,连声讨饶:“我闭嘴,你快来吧。”
“这儿姑娘们一听说你要来,全干巴巴停了等着呢。”
“你们还叫了姑娘?”林星泽步子停下。
袁方明:“就,平常玩的好那几个。”
“不去了。”林星泽莫名烦,头脑发热,烫得他思绪差点断线。就这个节骨眼,他脑海居然还能浮现出时念那混蛋的脸,他自嘲地扯扯嘴角,只觉自己真是他妈病得不轻。
“别啊,泽哥。哥几个都盼着呢。”袁方明又劝:“基本你都能认识,没外人。”
“哦。”林星泽兴致减半,没动摇。
“我说泽哥。”袁方明绞尽脑汁地挽留,最后灵光一闪,只能兵出险招,激他:“你不会是被人学神给训得服服帖帖说一不二了吧?”
“被谁?”林星泽已经没脑子听他讲话了。
袁方明拖音带调:“时念啊。”
不知为何,这个名字在林星泽这儿就仿佛自带魔力,一下子把他弄醒了。
也是。
她既然都能大大方方找梁砚礼去了,他出去和兄弟们喝喝酒又有什么不行。
反正又不是谈恋爱。
玩呗。
各玩各的。
有什么好顾虑。
于是,想通了这一点的林星泽很快收回了准备取消打车的手。
咬了根烟,出门。
……
酒吧包厢。
一如既往的热闹场面。
人声鼎沸中,鼓噪音乐掐着心跳的节奏震动。
一层舞池,人贴着人身体摇晃,干冰将朦胧的氛围拉满,香槟四溅,割出绚丽靡乱的口子。
林星泽窝在二楼卡座的最里侧,垂眼把玩着手机,违和般地沉默。
灯影斑驳陆离。
照映在少年修长骨感的五指,混着荧幕蓝光一起投射到他侧脸,拉成一道锋利弧度。
空气暧昧,气氛旖旎。
可他的表情却冷,周身被浓厚烟雾所笼罩。
熟知他脾性的一众狐朋狗友见状,纷纷不敢靠近。
唯有几个新来的女孩,见色起意,不明所以地想上前去碰杯搭讪。
跃跃欲试。
几番假意推辞过后,终于有只出头鸟鼓起勇气:“泽哥。”女生学着袁方明他们的叫法喊。
林星泽漫不经心一抬眼,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她,似审视。
“感冒喝酒对身体不好。”见他没反对,她胆子也大了些,索性紧挨他坐下。
“你别喝了,我们说说话好吗。”
林星泽了然地笑,就那么往椅背上一靠,下颌稍稍抬起,眉眼轻佻地咬字问她。
“哦,想说什么?”语调痞里痞气的。
女生如受蛊惑,心怦怦直跳,被他盯得脸一热。过一会儿才攥拳稳住心神,笑了笑。
“或许,我可以追你吗?”
林星泽没说话。
像是在权衡。
袁方明注意到不对,试图打圆场,却被另个好友眼风制止,示意他先观察好情况再说。
包厢因此而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期待林星泽的反应。
毕竟,他空窗实在太久了。
按理说,林星泽之前的几段恋爱也是在类似场合下发生,他对此该不排斥才对。
或者说,至少不会让女生下不来台。
可今天。
却明显不一样。
只见他微微皱起眉,思琢后才说:“抱歉,我有人追了。”
“……”然而女生没听出他话里的拒绝:“没关系。”
他这样的,有人追正常。
“那我们公平竞争。”
闻言,林星泽忽地笑了:“哦,那要是——”
“公平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