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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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熟悉的一段路。
时念下了大巴, 沿路左拐朝公交站牌走。转乘了公交来到校门口。失魂落魄,也没怎么认真看路,迎面撞上一群人。
为首男生叼着烟, 非主流的模样, 一头漂白的干练板寸。
“哎呦,美女。这是专门往人身上走呢?”
略带黄腔的调侃,惹得时念烦躁抬头。
四目相对。
气氛登时诡异地凝滞一霎。
“……”
冤家路窄。
时念又碰上了靳嘉。
同样的地点,情景恍然与她初来北辰的那一天重合。不一样的是, 这次雨后的傍晚, 天色更暗,空气也泛着令人恶心的寒潮。
时念没空和他们纠缠,抿唇, 给他们让路。
“听人说,你和林星泽谈上了?”
擦肩而过一霎那,那人脚步忽地一顿,语焉不详地嗤:“倒是找了个好靠山。”
时念抬眼看向他。
“不过——”猝不及防,他直接一把拉起她的手腕, 哼笑道:“你也别以为我真怕了他,上次他为一把破伞挑事打了我兄弟,这笔账,我还没来得及算呢。”
他的手太糙,捏得她手腕红了一大圈。
时念挣扎了下,冷声让他放开。
“时念, 别给脸不要脸。”旁边有小弟附和着放话:“靳哥心疼你,我们才给你面子。不然就你这小身板,防得住谁啊。”
靳嘉对这话没反驳。
他追求过时念这事并不是秘密。
想当初他偶然自北辰附中路过,一眼就瞧中了门口考勤值日的时念, 当即动了色心,没忍住上前调戏了一番。后来有段日子,更是整日不辞辛苦地驱车,横跨半个区来找她玩。
可惜人家根本不领情。
一个电话报到了警察局,说他是性骚扰。
于是。
靳嘉求爱不得反生恨,从派出所出来的当天下午就领了一众弟兄打算上门堵人。
他们一帮人都是职高混出来的,气势足,到哪儿都显眼,不知怎么就偏生惹了北辰那位爷的不痛快。和林星泽的梁子也是从此彻底结下。
靳嘉家里有钱。
虽不像林星泽那般挥金如土,但对朋友出手也算阔绰,是以同校的其他人都以他马首是瞻。
甚至近来也有传言说张池转校后,便径直转身投靠了他。
“所以呢?”其实到这里为止,时念还算得上是冷静。靳嘉虽然起初总经常骚扰她不假,但却也切切实实没动过真格,可能她这张脸在他那儿的确有优待:“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他笑得痞,流里流气地抬手,拍拍她的脸:“当然是,想干你啊。”
“……”
和林星泽调情时绕弯耍的流氓不同,他这句黄腔开得直白且赤裸,明晃晃带着欲。
属于男人对女人的原始□□。
时念死死盯着他。
下意识捏紧了背包的肩带,她顾不得再乱想其他,只记得包里应该是有一把伞。那伞骨是黑铁做的,折下来应该能戳瞎人的眼球。
可那是林星泽送她的伞
“话说,你看上那姓林的什么了?”
时念抿唇不肯说话。
“哦不对,你有男朋友。”等不到她回答的靳嘉兀自笑起来:“我见过。”
时念呼吸急促了几分。
“我想想啊——”他饶有兴致地盯她反应:“江川,姓梁,对吧?”
时念情绪骤然高涨:“靳嘉!”
“原来你知道我名儿啊。”靳嘉突然把烟摁灭在墙角的泥潭里,骂了句脏话。
“时念,你装什么。”
“你不就是图林星泽有钱才甩了远在老家的小竹马?”
“我再说一遍,我不……”
“要钱是吧?”靳嘉攥着她的手再逼近一步,毫不怜香惜玉地用力捏起时念的下巴,往她脸上暧昧吐了口烟圈:“老子也能给你。”
“只要你答应陪我睡一觉。”
“你做梦。”女孩被羞辱,可那脸上的表情却冷,目光简直平静极了。
靳嘉近距离看着她那双眼睛,莫名地,便和很久以前的那个少年重合上。
印象中。
林星泽当时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睨着他。
孤傲、张狂、目空一切,以及……悲悯。
像是高高在上的人垂首俯视着垃圾。
靳嘉当即被败掉兴致,松手,甩开她。
“算了,我们来换个玩法。”他扬扬手,使眼色让几个小弟上前控制住时念,去夺她的手机。
慌忙中,时念只顾着护住书包后退。
却被步步紧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她才再次直直地望向靳嘉,不无威慑道:“看清楚!”
“这可是在我学校门口,周围墙根上到处都是监控,难道你不怕吗?”
奇怪。
她声音明明不大,却有如千钧般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此话落下,果不其然有胆小怕事的当即打起了退堂鼓,回身劝:“靳哥,要不下次,这……”
“别被她给骗了。”靳嘉眼睛眯起,啐声:“他妈的我就不信这破监控周末还……”
“操,发什么愣!”话说到一半,他余光扫见女生利落躬腰拔脚的身影,顿感不妙,扬声暴喝改口道:“快给我拦住她!”
“……”
时念跑得急。
一口气没敢喘地跑到亮处。
离老远还能听见靳嘉教训手下的盛怒:“一个个干什么吃的,连个女的都看不住?!”
这时,值班室的保安才总算看见时念,出门拿着对讲机,顺着她的视线往黑暗处走了走。
“喂——干什么呢?”
靳嘉止声。
很快,他恢复了以往吊儿郎当的姿态,双手插兜走出阴暗。
却没和保安正面杠。
而是颇为意味深长地向时念投去了一眼。
身后众人陆陆续续跟着他走出来。
站定。
保安瞧着他那不良少年的样子,皱眉:“哪个学校的?”
靳嘉干脆理都懒得理,蓦地嗤声提步,从他身边经过,肩膀故意碰上去,十足的挑衅。
“你……”保安气结,却识趣地不敢多言,只干瞪着眼睛看他,然后又被他身后的几名少年尽数给瞪了回去。
“行了,赶紧走。我们这里是学校。”
憋了半晌,只憋出这么句不痛不痒的警告。
可靳嘉却置若未理。
一步步,不紧不慢地走到时念面前,站定。
“反应挺快。”他笑,像是夸她,然而眼底却是惋惜:“不过,来日方长。”
“你最好祈祷,林星泽他永远不会玩腻。”
靳嘉语速缓慢:“而且以后还能二十四小时随时随刻地看住你,别让我再找到机会。”
“否则——”他停在这儿。
而时念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漆黑的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只剩浓烈的厌恶。
“我们走。”
靳嘉深深凝她一眼,领着人,大步离开。
紧绷的肩线终于塌下来。
时念胸腔起伏着呼吸,冷风呛进喉咙,她咳嗽不止,保安走过来关切地看她:“没事吧。”
时念弯着腰咳,连连和他摆手。
“唉,你这小姑娘,我就说你让别和林星泽那种人玩吧,平白惹一身骚。”
“您刚刚说什么?”她嗓子状态依旧嘶哑。
“……”保安没明白,重复了一遍:“你不是因为林星泽才惹上的那群混子?”
时念摇摇头:“是我自己的问题。”
保安才不相信。
“你的手怎么回事?”他注意到女孩掌心接连坠落的血珠。
时念回过神,后知后觉的疼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拧了下眉。
方才,被他们围堵在墙角的时候。
她大概有过那么一瞬间是想要鱼死网破的。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书包的拉链还大敞着。
风轻轻吹动伞面的尼龙布料,铁柄上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
时念是边往老师办公室赶,边接通了林星泽电话的。
他在那边很久不出声。
时念左手把手机拿远了点,右手已经简单包扎过了,此刻缠着一圈厚重的纱布,做事不是很方便:“喂?林星泽?”
他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听得到吗?”
依然是了无回音。
“喂?”
时念走到办公室门口。
“我还有点事情处理,等会儿打给你?”她准备挂断。
“时念。”他沉沉开了口,含混的声线,尾调还带着哑:“是不是如果我不找你的话,你永远都想不起来我?”
时念手顿在半空。
“林星泽,我目前真的有很着急的事情。”她筋疲力竭地说:“你不能老是无理取闹。”
“哦,着急。”林星泽语气听不出情绪:“着什么急?”他不轻不重地笑了下:“给我个人命关天的理由听听。”
“……”
“时念,我他妈已经快烧死了。”
他无波无澜撂给她这么一句话,说“我”的气势与“老子”二字别无大异,但整句话却是平的。
时念慢吞吞地收手:“我给你点的药呢?”
“扔了。”
“……”
“扔了?”她不可思议地问了一遍。
“对。”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她问。
林星泽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
他出声:“你现在在哪儿?”
时念撒了谎:“江川。”
两个字,等同宣告。
他意料中的沉默了下来。
良久。时念迟钝的大脑终于要停止运转,抬手揉了揉肿胀的眼睛:“没事挂了吧。”
“……”
林星泽似乎笑了下:“时念,你好的很。”
笑完,如她所愿地掐断电话。
“……”时念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门在这时从里面打开。
李佳见到她时一愣:“你怎么来了?”
时念急急忙忙调整好状态:“李老师。”她笨拙地把旧本子从书包里翻出来递给她:“我是来交给你这个的。”
“你的日记?”李佳接过来翻了翻,纸页墨水已然褪色,使用痕迹陈旧明显,中间还撕掉了一页,但不影响它作为证据。
“害,也是难为你,真回老家取了一趟。”
她把本子还给她。
时念:“不用了吗?”
“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李佳狐疑:“你不知道吗?林星泽没和你说?”
两个问句,在时念脑海里滚了一圈,像是老锈的机器重新启动,她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
“情况通报我刚刚已经拟好了,这次校方给于婉的处分挺重,取消参赛资格的同时还会停课三周。”她叹气:“也是多亏了林星泽。”
“……”
“算了不提这事了。”
李佳转回身去关了灯:“走吧,我正好要下班,送你回去。”
时念没力气再拒绝。
……
路上,李佳开着车,让时念坐在副驾,又和她说了很多话。
大概类似于希望她不要受于婉影响,好好准备之后市里的决赛,千万要重视,毕竟这可是关乎保送的大事。
文科竞赛不比理科。
主观因素和状态占了很大的层面。
时念脑子木得发疼,瞪着一双红肿的眼睛静静听,时不时附和两声应下。
李佳打转向的时候瞥她一眼,了然:“来回折腾一趟,估计没怎么没睡好吧?”
“……嗯。”
车子拐到小区门口停好,李佳欲言又止好几次,终于开了口:“上次,你妈妈在,老师实在没好意思问——”
她担忧:“你是重组家庭吗?”
“……”
是个好问题。
时念也不瞒着,扯唇笑了下:“算吧。”
“我爸爸去世了。”她这么说。
“……抱歉。”这倒是李佳没料到的:“老师不知道是这么个情况。”
“没关系。”时念说。
“那既然这样,老师完全了解了。”李佳抬手揉她柔软的长发:“快回去吧。”
“好孩子。”
时念和李佳道谢,抬脚下了车。
随后,就在车门即将闭合的前一秒,她突然叫住她:“李老师。”
李佳闻言,拧钥匙的手微顿。
“谢谢您愿意相信我。”她朝她鞠了一躬。
李佳笑了笑,点明:“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那不一样。”时念轻声。
“好,我知道了。”李佳冲她摆摆手:“真想谢我的话就认真对待假期的比赛,我可等着你拿奖好晋升呢。”
时念:“您说笑,职称晋升哪用得着这个。”
李佳挑眉:“怎么不用?”
“我的学生代表北辰参赛得奖,那是给我在外长脸。”
“……”
“再说,难道你不想去南礼读大学?”
时念无法反驳。
“你底子好,虽说上个好大学不难,可南礼文学系在国内是出了名的难考,倒不是说考不上,只不过每年省内的录取比例摆在那儿,万一发挥失误,那也常有的事。”
李佳说:“但现在多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说到底,市里拔尖竞争好过省内。你当然得把握住啊。”
“等空下来的时候,还是要记得为自己的未来做点打算。”
“只有上了好大学,你才能拥有摆脱现存困境的底气。何况,你又那么聪明、努力,他日必将前途无量。”
时念沉默听完李佳苦口婆心说完这一番话,目送她的车消失在巷口。
最终在眼里化作一个渺小的虚点。
所有的情绪像是在这一刻泯灭。
她忽然感觉好累。
是那种,想放空一切的累。
入夜,天际边亮起了几颗碎星。
雨后的A市风朗云舒,就像大人们口中常说的未来,广袤无垠。
前途似锦么……
时念抬头,却没能看到月亮。
她忽地自嘲般一笑,收起了自己不切实际的妄想。
手机捏在掌心嗡嗡震。
时念解锁。
杨梓淳从早上就开始给她发消息。隔两个小时一次,异常执着。
攒了密密麻麻整页。
差点忘记回。
指尖刚碰上键盘,她当即就又给她发来了一张图片。
时念点开看。
是张贴吧截图。
于婉在上面艾特了她道歉,出乎意料。
杨梓淳:【猜猜谁的手笔?】
杨梓淳:【这局我站林星泽,太他妈是个爷们了!对付这种人,就应该硬碰硬】
她紧接着又发了条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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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一片漆黑。
前十秒只有一阵七哩哐啷的瓷器碎裂声。
很显然的偷拍。
鬼鬼祟祟。
滤过电流的人声异常嘈杂。
可时念仍然清楚分辨出了其中那道尖锐女音:“林星泽!我到底哪里比不上时念?明明是我先追的你,凭什么她一来就勾引了你!”
“我绝不会道歉!”她恨恨地讲。
静了两秒。
林星泽出声:“哦?跟她比,你配么。”
“……”
“还有,劝你别太自以为是。”他含笑的嗓音低得出奇:“不是她勾我。”
“而是我在勾引她,能听懂?”
“……”
“所以不道歉也行。”
“你消失就好。”
“嗯?你觉得呢?”
“……”
“挑一个。”
屏幕一闪,他不耐且厌恶的眉宇轻皱晃眼。
画面到此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