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
时念总算听出来林星泽的不对劲。
皱了皱眉, 她头脑一下子恢复清醒,赶紧打字问杨梓淳:【这是在哪儿?】
杨梓淳:【念念你终于上线了[抱]】
杨梓淳:【已经到家了吗?】
时念只好先回答她:【嗯,刚到】
杨梓淳:【东西找着了吗?】
她还在替她担心。
时念说:【已经解决了】
杨梓淳:【那就好】
时念耐心等着她回。可杨梓淳却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 她给她发:【不行不行, 我眼睛已经要睁不开了,昨晚睡太晚,实在是太困,先睡了啊, 周一见念念】
“……”
时念抿了抿唇。
杨梓淳说完晚安。
她便没好意思再问, 礼节性挑了个表情包回过去,就算了结。
来不及耽误。
她停两秒,翻到通讯录给林星泽打电话。
一开始甚至报了被拒接的准备, 想着大不了就多打几次试试。
如果还是不接,那就算了。
他生病,自己都不当一回事。
那她还矫情个什么劲儿。
可是,他又的的确确帮了自己。
时念有些矛盾。
一时忘记了她又何尝不是一样自虐地未曾阖眼。
忙音响到一半,停了。
时念下意识拿远就要重拨, 结果垂眼看见屏幕流淌变动的通话时长,意外一愣。
“喂?”
对面静了两秒。
“……林星泽。”风吹得冷,时念忍不住空出手搓了搓胳膊。
他还是不说话。
两头只剩浅浅呼吸。
良久。
时念貌似听见他那边有点烟的动静,而后才接着没什么情绪地问她:“有事?”
“……”时念感觉到一刹那的窒息,她匀着气吸鼻子,嗓子闷闷的, 实话实说:“没有。”
“那你打什么电话。”他嗤。
语气差得,让她误以为他下面应该会立马跟一句“没事挂了吧”。
抑或者,直接掐断通话也未尝不可。
但她等了等,他却迟迟未有动作。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电流沉默。
“林星泽。”时念轻声:“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管我呢。”他声音很淡, 混着哑。
“生病折腾不好。”
“……”
“回来吧,我给你煮粥好不好?”
“……”
他照旧一言不发。
时念实在没招:“我知道你现在正在酒吧里面喝酒……”
“……”
“和别的女生。”她补充。
“……”
时念没有一刻比此时更痛恨自己的敏锐。
尽管刚才杨梓淳发来视频的最后一帧画面一闪即逝,可她仍是一眼注意到,他白衫领口处的暧昧红印。风月之事,欲盖弥彰。
时念并非不懂,可她现下已无法思考,只想凭借本能地劝他先回家:“这样不好,你……”
感冒还没好。
“时念。”林星泽突然出声打断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时念动了动唇。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话落,自顾自气笑了:“我劝你别太自以为是。”
“林……”
“你凭什么觉得只要你朝我招招手,我就得巴巴赶着回去?”他一字一顿,说得清晰:“我一个小时前跟你打电话,我说我发烧了,你说的什么,记得吗?”
不待她回答,他继续提醒她:“你当时说,你在江川,还让我没事挂了吧。”
“……”是她的原话,时念无法反驳。
“再往前。”他淡声:“我问你和谁在一起。”
“你说梁砚礼。”
“……”是事实,时念无话可说。
“时念。”
他低低沉沉地喊她名字:“我独自一个人在家快烧死的时候,你他妈在和另一个男人腻在一起。”冷漠又平静的陈述。
“……”
“那么,就算我和女生出来喝酒有问题吗?”
“……没有。”时念拧眉反驳:“可我不是嫌你和女生喝酒。”
林星泽没吭声。
时念:“我知道你去找过于婉了。”
“你又知道了?”他呼吸重几分。
“谢谢你。”她说。
他没好气:“谢我什么?”
“谢你……”
“够了时念,我现在不想听这个。”
“……”
闻言,时念眼睫低了低:“哦。”
“那就不打扰……”
“所以呢。”林星泽没让她往下接:“你打电话过来几个意思?知道我帮你出了气,所以良心发现,后知后觉愧疚想弥补,是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星泽。”时念说:“我是真的发自肺腑和你道谢。”
“道谢?”他哂笑,语调带着浓浓的嘲意:“不好意思啊,不需要。”
“就当我多管闲事。”
“……”
“请问你还有别的事吗?”
“……”
他干脆给自己的行为下了定性,同时堵回了时念涌至嗓子眼的一番解释。
女孩陡然安静下来。抬手,摸了把脸。
大概是吹到脸上的风太冷了。冷得她都有点站不稳,咬着牙,才勉强没让眼泪掉下来。
时念本质并不是一个喜欢多愁善感的人。
事实上,她很少哭。
基本除了和她爸爸相关的一些事,其他任何,都很难让她产生情绪波动。
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只因潜意识明白没人心疼,于是便刻意规避。
但现下,她却不知道为什么。
在听见林星泽态度不再同以往惯着她的这一刻,忽然就控制不住。
明明他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只不过,把自己所作所为同她一笔勾销,仅此而已。
可时念就是莫名委屈。
胸口的地方,仿佛有无穷的酸涩排山倒海般向上涌来,铺天盖地将她侵占,她手颤得不像话,甚至快要握不住手机。
几次张口,深呼吸,气息依然不稳。
她赶忙伸手捂住嘴巴,唯恐再惹他生气。
“说话!”林星泽耐心告罄。
时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她与挑衅等同的缄默却将他彻底激怒。
那边传来玻璃坠地的清脆声响,噪杂音乐戛然而止,伴随一阵短暂窸窣。
紧接着,是道怯怯的疑惑。
“怎么了?”
……
那通电话对面。
林星泽毫无预兆地动怒。
他真正发火的时候气场骇人,无论谁的面子都不给,径直越过一众人,往出走。
不顾身后周薇的接连劝阻:“你砸杯子前好歹先把药喝了啊……”
“干嘛去?”
她不赞同地皱紧眉:“烧成那样不要命了?”
林星泽不管,踩过四散的玻璃渣,大步迈到门边,步履生风,无人敢再拦。
一路飙车回了小区。
原本十几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让他缩减成五分钟,脸侧让凛冽寒风刮得生疼,可惜,林星泽却恍若无感。双眼被逼得发红,他满脑子想得竟然都是要再快一点。
方才周薇那帮人赶来匆忙,该是从袁方明那儿听说了什么,二话不说便扬手要重开一场。
可惜中途被于婉扰了兴致。
周薇心细,注意到他面上潮红,当即遣人去旁边药店买了药回来。
林星泽无所谓,可奈何头晕得实在厉害。刚躬身接过,时念的电话就来了。
他说不上来地烦,大脑混沌成一片,最后也不知怎么就跟她杠上,偏要听她说出个所以然。结果吵到中途,听见她压抑的哭腔,自己又后悔。
滔天躁意沸腾滚动的一瞬间。
连他自己都感觉奇怪。
真是有病。
林星泽总算是见识到了。
什么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车灯打得很亮,将黑夜下的万物都照得一览无余。
于是,自然而然。
他看见了小区门边三米开外,蹲在角落的那抹身影。小小一团,脸还埋在臂弯,肩线薄弱地耸动着。
轰鸣的引擎没有停歇。
他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脏话,翻身下车。
背光朝她的方向走,风衣外套的衣角扬起,猎猎生风,可她头也不抬。
林星泽插兜站定在时念身前。
鞋尖碰上她的。
垂眼低睨。
片刻。
“时念,你他妈挺能。”他冷笑,语含阴阳。
时念这才终于肯仰面看他。
光线昏暗,他身后有灯,阴影罩进她朦胧不清的眼底,挡了风。
眼圈随即变得更烫。
“哭毛线。”他嗤:“还没找你算账。”
“……”
时念视线渐渐垂低。
“起来。”
“……”
“回去再说。”
“……”
他往前走两步,侧头,见她仍是不动,步子一顿,直接转身扯了她的手腕,火了。
“你到底想……”
目光顺着她轻蹙眉眼落向那眼周的青灰,再到手中她掌心处正往外渗血的擦伤。
林星泽满腔的脾气一下子就给尽数憋回了喉咙,在体内横冲直撞无论如何都发泄不出。
直烧得他脑袋嗡嗡,五脏六腑跟着疼。
-
进了屋。
林星泽把钥匙随手丢在玄关,扯了药箱翻。时念余光瞥见那个显眼的黄色外卖袋,一愣。
“你不是说……扔了么。”
“……”林星泽总算从犄角旮旯里找到碘伏和棉签,不耐烦,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坐过去。”
时念摇摇头,把手背到身后。
“我不想擦药。”
“由不得你。”他摁着她的肩膀坐进沙发。
时念推拒:“……疼。”
“活该。”说是这么说,手下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轻,林星泽半跪在地上,揪着她的袖口撂话:“头疼,别让我再发火,自己拿出来。”
“……”
时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抽手出来,挣脱开他没有什么力道的束缚,径直探上他额头。
“林星泽。”她软绵绵地唤。
冰凉的五指紧贴在他皮肤,与灼热的体温相克,缓解了林星泽眸中的一簇无名火。
喉结迟钝滚动,他嘶哑地“嗯”声。
“你为什么没吃药。”她问。
林星泽心不在焉,笑了声,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苦。”
“……”
挺理直气壮,也不知道刚才凭什么教训她。
内心思琢了一阵。
时念尝试着和他打起商量:“那我乖乖处理伤口,你陪我吃药,好不好?”
林星泽略显玩味:“你这是,跟我提条件?”
“……”时念咬了下唇:“那你……”
答不答应。
“自己涂。”
他侧头,一股脑把东西扔给她,没什么表情地扯了扯嘴角,站起身。
时念起初对他的态度感到不明所以。
不过很快,她就看见他去到门口的地方,撕开包装,摁出两颗白色的药片到手中,就那么丢进嘴巴里,也不就水,腮帮鼓动两下嚼碎。
吞了。
“……”
而后,他又走回来,挑眉:“该你。”
时念收眼,慢吞吞地用棉签棒蘸了药水,小心翼翼涂在伤口边缘。
“怎么弄的。”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问。
“那会儿下车的时候不小心摔了。”时念低着头,没敢和他对视。
“笨死算了。”他磨了磨牙。
“……嗯。”
时念涂好了药。
“困吗?”林星泽抽了张卫生纸把垃圾收拾好回来:“困的话,进去睡。”
“……”时念其实很想说,她可以回家睡,但看在他面无表情垮着一张脸的份上,话头及时止住,改口:“那你呢。”
毕竟他这套房子里面只有一个卧室。
林星泽淡声:“我睡沙发。”
“……”
果然。
时念良心有点不安:“可是,你病了。”
“嗯。”他说:“所以才让你在这儿陪床。”
“……”
时念抿唇:“那你先睡吧。”
林星泽没再理她,靠在另一头的沙发上玩手机,时念看了几眼,他半分眼神没给她。
“想问什么?”开门见山。
时念犹豫:“你要不要换件衣服再睡?”
“知道,等会儿的。”
“……”
时念只好闭嘴。
半分钟后,手机丢到她面前。
时念顺势回过头。
而他已经阖上了眼。
“不困的话就看着,有人打电话再喊我。”
“……”时念好声好气地应下。
大概再等了几分钟,寂静空间内,她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
时念叹了下,侧身过去扯他身侧的小毯,展开给他披好,期间目光掠过他衣领处的红印,不由自主地停了停,几秒之后,别开眼。
“不问我?”他冷不丁出声。
时念吓一跳。
林星泽没睁眼,可能是药劲上来,真的倦,连声调都显得懒洋洋:“够能忍的啊。”
“……”时念怔了怔,强撑着精神反驳:“我不懂你指什么。”
林星泽哼笑一下。
“你以为你打电话那会儿我和谁在一起?”
说话间,他缓缓掀开眼帘,偏头,直勾勾地看向她:“跟别的女生喝酒,嗯?”
“……”
他脸上挂着散漫的笑,不紧不慢地从沙发上直起身子,倾身靠近:“你怎么不干脆说是我新女朋友呢。”
“所以,”时念顿了下,问他:“是吗?”
林星泽啧声,反问:“周薇,你不是见过?你觉得呢?”
“……”时念不吱声了。
“之前没听见谢久辞说?她跟我,算兄妹。”
时念默了默:“但是你们也不同姓。”
“也?”林星泽讽刺一笑:“时念,有点良心行吗?我跟你不一样,我从不乱认妹妹。”
“……”
“她是我姨夫的小孩。”
“……”
时念无言以对。
“另外,还有这件衣服——”他拧眉,十分嫌弃瞥一眼:“我洗完澡就给它扔了。”
“扔它干嘛。”
“你不是看不顺眼?”他轻笑点破:“而且,又不是我主动招的,谁知道她会突然蹭过来。”
“……”
闻声,时念抬眼:“那她为什么要蹭你。”
“你不知道?”林星泽扬眉。
时念:“我为什么会知道?”
“你不是一向他妈的什么都知道,只要轮到这种事,就装傻?”
“……”时念噤声,观察着他的眼睛。
无形中。
像是有什么呼之欲出的情愫在不断发酵。
可时念不敢接。
更不敢应。
一定是他们都太累了。
理智的那根弦才绷得如此岌岌可危。
“那你喝她的酒了吗?”她换了个问法,试图以此转移话题,给足彼此体面。
“没有。”林星泽不让她逃,屈指勾住了她的下巴往上抬,微微弯腰,再靠近,开口嗓调沙哑,混杂浓厚鼻音:“想知道理由吗?”
他钳着她不让动。
时念头摇不了,嘴也张不开,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此刻无声的抗议。
可林星泽依旧不管不顾。
说不上名堂。
他就是觉得她这副躲闪的模样挺碍眼,非要恶劣戳破才肯罢休。
“因为——”林星泽不愿放过她眼中丁点的波动,一字一顿:“她想泡我。”
“……”
“然后呢。”
时念心跳骤然一滞,过去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林星泽,你告诉我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于我改主意了。”
他看着她说:“时念。”
“你要不要谈恋爱,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