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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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前。
论坛又刮起一阵不小的风。
八班语文课消息传播得快, 特别这种关乎林星泽情史的事儿更是被人喜闻乐见。
毕竟。
先前他又确确实实曾亲口和时念划清过界限。
如果说,“删微信”三字不足以说明问题,那么前面加的“又”字, 就很容易误会了。
再细品两人曾经的交集。
入学考年排一二算一个, 同桌则算另一个。
吃瓜群众据此倒戈成两波。
一派认为二人应该只是普通朋友,林星泽向来居高自傲,估计是头一遭被人下了面子,这才斤斤计较。
另一波则反驳, 计较是由于在意, 而且听林星泽当时口气,更像是因爱生恨的愤忿。他和时念之间,绝对有猫腻。
但背后蛐蛐归蛐蛐。
正面却没人敢把这些言论舞到林星泽和时念两个正主跟前。
因为听那时在场的其他同学传:那俩人杠上之后, 模样瞧上去都不太好惹。
不过,林星泽脾气大见怪不怪。
可时念属实冤枉。
等杨梓淳把论坛这段话原封不动复制粘贴给她时,时念已经坐上了回江川的大巴。
甚至颠簸途中还在出神回忆,难不成她真朝林星泽摆了脸色?
可她明明记得,在他阴阳怪气说了那句话之后, 自己只是十分惭愧地低了脑袋,秉持着他所言“不认识不熟悉”的原则,灰溜溜离开。
仅此而已。
怎么变成了……
她凶神恶煞地瞪了他就走。
唉。
时念无奈一叹。
屏幕那头,杨梓淳的消息还在持续刷新,提示音叮叮咚咚响在耳边。
时念默了两秒,双手捧上手机, 一条条给她打字回复。
两人你来我往侃了会闲天。
杨梓淳突然没头没尾地再次提起周末篮球赛:【念念,你后天真不打算来啊?】
时念:【嗯……】
【我已经在回老家的路上了】她说。
杨梓淳似乎有点可惜:【啊,你动作这么快吗?我本来还想说要是你不去的话,我也不去了。咱两一起逛街去】
时念弯唇:【没事, 你想看就去看嘛】
知道她爱凑热闹。
杨梓淳:【那我这不是害怕你误会我投敌叛变】
时念失笑:【不会】
杨梓淳本性暴露:【好吧o(^▽^)o,那我真要去看咯】
时念:【嗯】
杨梓淳消停了。
车正好进站。
时念眼角噙笑,收了手机。
这次回来是临时做的决定,时念没提前和人打招呼,一下车便扫了路边小电驴骑回去。
到地方以后,开锁进屋,喊了声:“奶奶!”
出乎意料的是一片死寂。
时念没多想,凭着印象伸手摸索到墙壁上摁了开关。
灯影大亮。
她刚卸下背包和外套挂到衣架,转头之际,余光瞥见地面那一抹花白,心忽然就咯噔一下。
“奶奶!”
时念瞳孔缩了缩,扑过去时,老人已然倒地不起。
她慌里慌张地去探鼻息,之后又手忙脚乱爬去够了外套兜的手机,哭着打电话。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可女孩却浑然不觉。
颤颤巍巍地拨下120急救,抖着手将听筒贴近耳边,却听闻对面机械女音不断重复着占线。
手背擦掉眼泪。
时念改给梁砚礼打。
“接电话,梁砚礼!接我电话!”时念情绪濒临崩溃,手无措地抓上头发,五指陷进去:“求你一定接我电话,求你……”
可惜上天仿佛听不到她内心的祷告。
响铃十秒后。
她的电话便被利落挂断。
时念又打。
梁砚礼接着挂。
第二次。
第三次……
终于,时念泪流尽了。
她看见奶奶上下起伏的胸膛,费力吸气,却好像怎么也呼吸不过来一样,骨瘦如柴的手死死攥紧了胸口,心脏的位置。
时念脑子里那唯一的一根弦,断了。
她手脚并用地关了手机,把奶奶的胳膊架在肩膀,试图起身,却滑落。
摔下去前忙伸了胳膊垫护住老人的后脑,手肘因此径直磕到水泥地板,发出清脆声响。
——是骨节错位的声音。
可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要再试。
必须立马送奶奶去医院,这是时念当下仅存支撑她理智的念头。
电话就是在这时候重新响起的。
时念愣了愣,反应过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漂浮在海面上的最后一根浮木。
“……喂!梁砚礼,求你先别挂我电话,”
来不及细看任何,她直接划到接通,嗓子哭哑了一度,语调凌乱又破碎:“求你……”
“……”那边呼吸沉沉。
“奶奶晕倒了,我打不通医院电话,你能不能现在过来帮帮我?”
看着老人额上冒出的豆大汗珠,时念再也没有了往日处事时的那般镇定:“我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害怕……”
“时念。”不带波澜的两个字,直接将她后面乱七八糟的话截断。
“……”时念静了两秒,刚干了的泪就又一次淌落:“林星泽。”
这一回,不再同于方才,是切切实实带了哽咽,不知道为何,她就是好想哭。
“我在。”他声音从容又坚定:“所以别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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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念不知道林星泽究竟用了什么办法。
只知道自那通电话挂断后的五分钟内,救护车的鸣笛就响起在门外。
很快,有医护人员抬了担架破门而入。
护着老人和时念上车。
一路畅通,进了急救室。
绿牌竖起。
时念渐渐止步,最终孤身站在了手术室门外。
她的伤已被人在车上简单处理过,一手缠绕着纱布固定。垂在身侧的另一只则无意识攥拳紧握,指甲就势嵌进肉里,抠出四道不深不浅的血痕,掌心才掉痂不久的新肉被再次磨破,鲜血渗出,流了满手,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泛滥,涌进鼻腔,时念恶心得想吐。
所幸胃内并没有什么东西。
她蜷着身子去了墙角木椅坐好,慢慢把脸埋进了膝弯。
……
不知过了多久。
她听见匆匆忙忙的脚步由远及近,而后熟悉又强势的气场向下笼罩,带着风尘仆仆的凛冽。
“时念。”他低声,唤她名字:“抬头。”
时念无意识地听从照做。
医院应急灯在同一时刻莫名其妙闪了闪。
光影忽暗,少年轮廓隐在阴影之下。
他穿着件纯黑的冲锋外套,拉链拉起遮挡住下颌,头上戴了顶鸭舌帽。
帽檐下扣,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
眼仁红得出奇,里面血丝布满,隐约还晕着湿潮。
“林星泽。”
时念咬了下唇,极力压抑着哭声望向他。
林星泽没有说话,伸手,拽过她的腕朝腰后扯,就势将她拉抱进了怀里。
鼻尖隔着衣料撞上他小腹肌肉,酸疼,强压许久的情绪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于是,时念便再也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而他的身子,就如同一堵墙,将她的呜咽尽数拦回,闷闷冲撞入胸膛。
“别怕,我在。”林星泽嗓子发紧,手扣在她脑后,一下下轻抚着:“听话,别哭了……”
可她完全听不进去,一声声叫着他的姓名,绝望又无助:“怎么办啊林星泽,怎么办……我只有奶奶一个亲人了,我、我不能没有她……”
“时念,我跟你保证。”
他说:“你奶奶绝对不会有事。”
林星泽扶着时念的肩头,给彼此腾出一小段距离,缓缓蹲身到她面前:“真的,我发誓。”
他直直盯着她的眼,瞳如沼泽。
时念在他的注视中逐渐回神,脱离了梦魇。
绿灯一直亮着。
林星泽倚墙,安静陪时念待了会儿,目光下落,到她流血的手上,一顿。
皱眉,没来得及说什么。
手术灯蓦地一灭。
两个人立即扭头。
时念踉踉跄跄迎上去,林星泽在旁怕她不稳摔倒,索性展臂勾了她的肩膀。
“医生……”然而时念实在没有精力分神到别的地方:“我奶奶她……”
主刀医生动手摘了口罩。
“突发性脑出血,幸亏送来得及时。”他看了看眼前学生样的小姑娘,不解地问:“你家大人呢?出这么大事儿,就放心让小孩管着?!”
“……”时念张了张口。
“医生。”
林星泽护在她身前替她开口:“说结果吧。”
护士俯于他身侧耳语:“这就是A市打电话给院长的那位。”
“……”
主治医师忙换了副面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扬笑迎上去:“小林总?”
可惜林星泽不应,反沉了脸。
“暂时没大事了。”
时念浑身脱力,紧绷的神经得以松懈。
“但是——”顶着少年愠怒的眼风,医生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实话:“病人有高血压史,以后说不好,如果一旦复发的话……”
“外加阿尔兹海默,这边还是建议得家属时刻照看着。”他说得委婉。
时念眼泪挂在眼角,闻言,怔了一下,整个人跟灵魂被抽干一样,但仍是稍稍往下欠了欠身,细声与他道谢:“……好,麻烦您了。”
林星泽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
医生随意摆摆手,没再多言,转面向林一旁的林星泽:“那小林总,我还有别的事,先忙。”
林星泽淡淡与他颔首:“劳烦。”
“哪儿的话。”
说完,带着一堆护士们走了。
转眼走廊又剩他们俩。
没一会儿,另一堆人推着救护床从手术室出来,时念目光追随,脚下不由自主地挪一步。
“手。”林星泽冷不丁出声。
时念敛神:“……什么?”
他不言语,沉默地把她指头一根根掰开,然后说:“去看看奶奶。”
时念摇了摇头,又点点头:“那你呢?”
她想起来问:“累不累?”
林星泽赶的是红眼航班,落地省会,又连轴没敢停地搭车直奔医院,陪她待了近三小时。
时念感动之余有点心疼:“快回去休息吧。”
“林星泽。”顿了顿,她又期期艾艾地紧接着补充一句:“这次,真的谢谢你。”
——以后没事别和我说话,有事也别说,别找我帮忙,我不帮,跟你有关的事我一个不想掺和,咱俩桥归桥路归路,到此为止。
那些令人眼红的话恍如昨日。
时念和他都食了言。
林星泽收回手,重揣进兜,没理她这句谢。
“去吧。”他淡声。
时念深呼吸,朝他躬身。
“站直了说话。”语气陡然转冷。
“……”时念抬眼看着他。
“没话说就进去。”他抬了下巴示意,奶奶已被安置进病房:“别让老人一个人待着。”
时念不再客气。
之后又是一系列忙碌。
病房里面人来人往。
生命在病痛面前竟显得那么脆弱渺小。
时念一直等所有人都撤去,才动身,来到病床前,握住了奶奶冰凉的手,珍重贴向脸侧。
没一会儿。
门由外面推开。
林星泽走进来,轻轻往她面前放了瓶还在冒着雾气的热果汁,自顾自插了吸管,怼到她嘴边。
“喝了。”
时念没胃口。
他就干脆扯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言语上倒是也不勉强,只执拗举着。
清甜的苹果香发酵,冲缓了鼻腔的不适。
时念把奶奶的手掖进被子,接过饮料,任由温热沿毛孔渗透:“你……不走么?”
她还以为他回去了。
林星泽捏着手机,低眼回消息:“别吵。”
“……”时念想起来正事:“那你帮我看一下,我得下去交费。”
林星泽这才不紧不慢地撩起眼。
视线自下而上,顺着她的手,一寸寸上攀,定在眉眼位置,深邃晦涩。
他懒得和她对话一样,调转屏幕,食指在上面轻敲点了点。
时念看清上面的聊天。
原来,他已经替她付过钱了。
心头五味杂陈,时念开裂的嘴唇翕动,几次开口,都无法给出回应。
因为她暂时没那么多钱。
“我会尽快还你的。”最后,她只能这么说。
“不用。”林星泽没什么表情地扯扯嘴角,模样漫不经心,似乎并不认为这是多大事,也可能只是不想和她再有牵连。
“你把果汁喝了,咱俩就算扯平。”
时念苦笑:“那你多亏啊。”
“不亏,加了点芒果酱。”他讽刺一笑,口吻半真半假,夹杂说不清的玩味蛊惑。
“时念,敢喝么?”
“……”
时念轻声:“我喝了,你能原谅我吗?”
林星泽收笑,盯着她。
他缄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窗外,晨光破晓。
阳光穿透透明玻璃窗,奢侈散进逼仄狭小的房间,空气中,似有细微的尘埃颗粒起伏沉落。
时念背对着光,站在阴影下,望着他被暖光照亮的面容,稳住心神,又重复了一遍。
“林星泽,对不起。”
她仰头,将他递来的饮料一饮而尽。
没有犹豫。
林星泽突然暴躁起身,一把攥了她的手拉到身前,咬牙切齿地问:“时念,你就这么想和我断是吗?”
良久的对峙。
时念看出他眼睛里面一闪而逝的光芒,胸口忽而像堵住了什么东西一般难受。
林星泽貌似和传言中的花花公子并不一样。
她曾以为,他浪荡随性、花天酒地,是个永远不会动心的冷血动物。
所以便试探性纵容了内心的贪怨,一度想借他之手对付郑今。
利用感情。
反正他也不会对她多用心。
只是小小地利用一下他的身份与背景。
何况,他对每任女朋友都有求必应,而她只不过求的是——
他不动情。
如果一切顺利。
他们就应该在上次的摊牌中彻底决裂。
时念接近他的目的不纯,扪心有愧,而他纵容引诱她步步靠近,心怀叵测。
是她明知玩不过他。
所以才用了最笨的方式选择中途退场。
本想大大方方地一拍两散。哪怕他因此恼怒于她脱离掌控,趁机报复,她也认。
可是他没有。
不仅没有,还阴差阳错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这份恩情比天大。
压得时念快要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谢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心底密密麻麻的动容。就像当时当刻,她望着他燃火的一双眸,不知怎么,便脱口而出——
“林星泽,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可林星泽并没有因她这样一句剖心的话而有所触动,甚至火气冒得更猛:“你又想干什么?”
他眼底有失望。
“你以为我帮你是为了这个?”
时念说:“不是。”
“林星泽,我认真的。”她以一种很平静的嗓音诉说着决定:“再和我赌一次吧。”
“在一起,然后——”
“让我爱上你。”
“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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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陆辰安:表哥,要我说,你命还是太好
林星泽:?
2.
情景说明:
表哥打电话只是为了验证一下自己电话有没有被拉黑
然后意外接通,所以哪怕听见念念喊别人,也没舍得挂
[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