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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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于婉被迫退学,时念日子渐渐安稳。
郑今许久不曾再找过她。
其实不用琢磨也猜得到,应该和于朗一样, 正为于婉转学的事情忙得头昏脑涨, 顾不得其他。
听说,A市无论公立或是私立的普高,这回对外全统一了口径,扬言说道德败坏的小孩收不得。
无论于朗如何放低姿态, 无一例外都是让他另寻出路。
这中因果究竟是出自谁的手笔。
别人或许不清楚, 但时念却切实知道。
于朗和厉家因为于婉这点破事,生意场如今也多少受了点影响,近来彻底乱成一锅粥。
只可惜。
没能有机会亲眼看着郑今落魄的模样。
恩怨暂且告一段落。
不管出自什么原因。
林星泽最终还是歪打正着地帮到了她。
而她。从此也不必再提心吊胆, 整日怀揣着忐忑与他相处。
时念重新恢复到没有接近林星泽之前的原始生活状态。
然而在学校,没了林星泽光明正大的庇护,那些曾与于婉交好或者嫉妒心泛滥看不惯时念的人却是没少在背后说她闲话。不过说归说,终究是有所畏怯,始终没敢闹到明面上来。
时念对此不甚在意, 反倒是杨梓淳,每天气势汹汹地和她们抬杠。
线上线下一来一回吵得乐此不疲。
转眼快到三月底。
北辰高二这届有两件大事。
一件,是依照惯例的月考分班;另一件,则是一年一度,北辰和南礼两大国内顶尖高校直属附中的篮球联赛。
轮流着办,今年正好轮到北辰。
校领导非常重视。
学校老早就开始预热准备。
为此。
前段时间, 甚至不惜连打了几十通电话,把狂妄嚣张到连考试这种学业大事都能随便不参加的林星泽给叫了回来。
而林星泽本人。
则是属于那种平常干点什么都教人瞧着懒懒散散不大上心的模样。
可真要一旦应了话,那必然是抱了“只赢不输”的心态。
何况,他也有这个傲气的资本与实力。
比赛定在校体育馆。
开赛前还专门留出了一周时间给校队训练, 同时指派林星泽作为队长带队。
没人有异议。
时念原本时刻谨遵着约定,并且做好了在那段时间避开去体育馆的准备。
可偏巧,天不遂人愿。
还是因一节临时补加的体育课打乱了阵脚。
而且,更加不幸的是——
她那天还意外来了例假。
时念这段时间作息极不规律。
情绪又因前面接二连三的变故大起大落没个消停,因此提前了不少。
她没准备,疼得冷汗直冒,只在中途课间独自去了趟卫生间收拾。
回来后便咬牙,一口气坚持撑到体操课结束。
下课以后。
杨梓淳小心翼翼搀扶着她往外走,嘴里还不停嘟囔念叨说,等会儿要去给她冲红糖水之类的话,音量不算小,也没避人,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叮嘱了一些常识类注意事项,比如最近要少碰凉水,尽量别乱动,多休息云云。
时念全都乖乖应了。
一路唠叨到馆门口,迎面走来一群血气方刚的少年。身上穿着统一的篮球队服,周身满是蓬勃张扬的运动气息。此刻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
林星泽被他们簇拥在其中,低着头。
时念突然怨恨起自己良好的听力。
因为她全都一字不落听清了,他们说的是:刚刚在门外,有女生给林星泽递情书的事儿。
有人问他感觉怎么样。
林星泽淡笑不语。
时念下意识地悄悄抬了眼,目光定在他修长骨干的手上,一顿。
她看见了他们口中那封粉色的书信。
他没拒绝。
肚子里的热浪总是不够识趣,在这一刻陡然翻滚,搅得她不禁屏息皱眉。
好痛。
一旁杨梓淳注意到她发白的脸色,吓了一大跳:“念念!你没事吧?”
“……”时念说不出话,只觉得自己眼前仿佛黑了一大片。
疼痛席卷而来,她差点要站不稳。
然后,在脚下即将踩空的前一秒。
她看见他似察觉到动静,淡淡侧首,往她这边扫了一眼。
不多不少,仅仅一眼。
眸中光彩漆黑宁静,无波无澜。
“……”可时念却从他那一个眼神中读懂了他没有说过的话意,以至于无比清楚地明白——
他不会再哄着她了。
……
体育课结束。
十二班是节自习。
时念安静趴在桌上,脑袋斜枕着肘阖眼休整。
杨梓淳刚把接来的热水放到她手边,叹了一口气,打算出门去小卖部买红糖。却忽闻班级后排响起一阵不小的口哨和欢呼。
转身看去,发现一众校队的体育生,人手四杯奶茶地提拎着,大步走进来,豪迈又顺手地往所有女生的桌角上搁了一杯。
冷的热的都有。
到她和时念这儿,恰巧是杯阿胶黑糖姜枣茶和莲子桃胶羹。杨梓淳挑了挑眉,扯住要走的人问:“这是几个意思?”
班上同学皆凑热闹地都瞧过来。
有人跟着起哄:“是啊,怎么就只给女生。”
领头的男生是个直性子:“这不,我们马上篮球赛嘛,想拜托各位赏脸一观……”
“拿奶茶贿赂小姑娘?”
杨梓淳切声:“手段挺高明啊,谁教的?”
“……”怕她误会,男生连忙摆手:“别别别,别误会,就单纯去捧个场,全凭自愿。”
避而不答最关键的问题。
“那可不行。”
杨梓淳笑:“无功不受禄,要不你看啊,我和时念两个人就不要了,你还是拿走吧。”
“……”
“真没事。”
男生推拒,使了个眼色给其他同伙,连忙就有人来附和:“是啊,淳姐。买都买了,整个年级女生都请了,差这两份,说不过去啊。”
“谁请?”
杨梓淳不上套:“总不能是众筹吧?”
男生纠结:“那这……不能说。”
“不说就不要。”
“哎呦,姑奶奶你就放了我吧。”
男生凑到她耳边交代:“泽哥特意嘱咐说不能把这两份和其他弄混。”
“哼。”杨梓淳这才作罢:“我就知道是他。”
“……”
两人是耳语说的这句话,再加上彼时教室周围一片乱哄哄的噪音掩盖,因此即便离得最近的时念被吵醒时,也没能听到具体。
杨梓淳见她醒了,便随意挥挥手,让那群人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她们班自习。
男生如蒙大赦,临了,还不忘再趁机给比赛打一波广告:“周末体育馆,大家感兴趣的来啊,随时欢迎!”
“得,知道了您呐。”
“滚吧。”
“啦啦队瞧好。”
“谢谢奶茶。”
“……”
一片恭维声中,时念脑袋逐渐清醒,她看着面前的杨梓淳,无声询问着前因后果。
可杨梓淳却说:“你想去看吗?”
“篮球赛,他们校队的人刚刚过来宣传。”
她顺手戳了根吸管到奶茶杯上面,转塞给时念:“要一起吗?”
“……”时念反应了两秒,轻轻摇头拒绝:“不了吧。”
“周末我得去我奶奶家。”她找了个理由。
于是,杨梓淳若有所思地点头,没再勉强。
-
三月二十八。
周四那天。
月考成绩出来换榜。
高二年级十二班值周。
时念被杨梓淳拉着出门,两个人站在原本的红墙边观望了一阵。这么长时间过去,任左半边玻璃橱窗内的公示通知换了又换,哪怕如今已变成了最新篮球赛的活动公告,右边那张入学考的排名大榜仍是雷打不动。
历经一个多月的风吹日晒。
纸张都有点卷了边儿,边缘红色褪去,泛了点陈旧的白。
杨梓淳仰着头,从上往下看,莫名老神在在地发出一声叹:“啧。”
时念侧头看向她。
“这有些人啊,怎么就那么不懂珍惜呢。”
“?”时念没听明白。
“你说这林星泽哈,”
她双手环着胸,下巴扬起,也不知道是夸还是贬:“简直是把考试当过山车玩。”
“要么,一考一个全校第二,给所有人震得以为他要从良;要么,干脆不来,直接坐实万年倒一,名声什么的都不要了。”她悠哉评价:“绝对有病。”
“……”
“可能还是风流病。”
“……”
时念听不下去了,慢吞吞地眨眼睛:“你想说什么?”
“啊,没什么。”杨梓淳想起正事:“我们快把新的贴上去吧。”
“……”
“你先在这儿等我,我去教室喊人帮忙。”
“那旧的——”顿了顿,时念转身开口。
可惜,杨梓淳已然跑远。
后头的话咽回去。
时念扭回头,盯着那张名单默默看了两秒,叹息。
总归闲不下来。
索性上手将它撕下来腾地儿。
结果,手刚碰到纸张的那一秒。
身后就冷不防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嗤。
时念动作当即僵住。
她没敢回头。
但也能清楚感受得到自己周边所笼罩的巨大气场。
是独属于那个人的低气压。
也就是在这时。
不知怎地,时念脑海中蓦地涌现出那一晚最后,他警告般跟她讲的那些话
——“以后见面,咱俩就当不认识。”
——“没事别和我说话。”
——“我不喜欢女生哭哭啼啼,麻烦你委屈也憋着,至少别在我面前哭。”
一字一句。
过电影似地闪过。
时念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试图埋头装死。
可他偏不愿意让她如愿,又紧接着补了一句讽:“这么迫不及待?”
“……”时念张了张口,想反驳,但实在没能发出声音。
很快,她听见杨梓淳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距离自己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下。
“呦,林星泽,林少爷,今个儿没旷课啊?”
林星泽懒得搭理她这种明知故问的行径,双手插兜站定在高出地面的几阶楼梯上,视线收回转睨向她,没说什么,哼了声,走了。
杨梓淳幸灾乐祸,冲他背影扮鬼脸。
而后,几步上前扶时念:“得,你别管了,我让男生们干,你身体不舒服,快回去吧。”
“我没……”时念小声:“我没不舒服了。”
“那也好好休息。”杨梓淳看破不说破:“你看你,虚成什么样,手心都出汗了。”
“……”
时念抿唇,捏着撕下来的小半张红纸,被她一路推着回了教室。
是以,期间便没来得及找机会再扔。
等坐到座位上展开看。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倒手夹在了那个从江川找回来的日记本中。
反正。
以后应该也不会再用了。
……
翌日一早。
时念受李老师临时任命,拿着u盘去二楼八班拷过会儿上课要用的ppt。
进门时,没看见那人,紧绷一路的神经才得以放松。
每个班多媒体机插口位置都不一样,时念不怎么熟悉外班的,台上一圈没找着,就后退一步看了看,径直蹲身下去。
前排有个男同学,热心肠,大抵是瞧出她的无措,便主动上去帮忙。
讲台挺高,刚好把两人身躯挡得严实。
所以,林星泽走进来的时候自然而然也就没能第一眼看见她。
昨晚熬夜,游戏打了通宵,少年一脸困倦走到位子外,新同桌不敢惹他,只讪讪起身让路,眼睛却看着他,嘴不断往前面撇。
“你抽风啊?”林星泽不悦皱眉。
想不通,一个大男生朝他嘬嘴几个意思。
新同桌欲言又止。
几乎同一时间,时念抬了头:“谢谢你啊。”
林星泽条件反射地眺过去,就看见她手搭在耳侧将碎发拂去,躬身对着侧前方,正笑得眉眼弯弯。
早春清晨的阳光浅薄,渡在女孩那张笑意柔和的脸上,像是融化的黄油蜂蜜。
柔顺的长发贴紧白皙脖颈,更衬得她整个人乖巧又精致。
林星泽眯起眼,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
忽地气乐。
行。
真他妈行。
然而时念却没察觉到危险,和男生道完谢后便专心滑动鼠标,把文件拖到了桌面。
打开。
结果不知道过程哪里出了问题,显示格式排版有些乱码。
时念当即立断,决定换个传输方式。
毕竟李老师之前给她发过微信的。
学校电脑都是联网状态,她即刻就双击了图标,准备登陆。
扫码时一摸口袋,发现手机没带。
忙中出错。
她瞥了眼右下角时间,距上课仅剩三分钟不到,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时念凭借记忆尝试输入了几次账号,预料之内都不对。
正打算叉掉。
眼前骤然覆下一片黑压压的浓影。
伴随而来,是铺天盖地的雪后松香。
时念猛地侧头。
唇角猝不及防擦过来人凌厉的脸庞。短短几天不见,他瞧上去竟有了几分憔悴,下巴隐约能看见才冒出头的胡茬。
蹭过去的瞬间,惹得人心尖发痒。
“林……”话卡在这里,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下喊他的名字。
可林星泽看上去倒没什么所谓。
相较于她的局促,他反而行事坦荡,低睫,手肘就这么松松圈着她,漂亮的十指轻敲键盘,打下一串数字后放开:“输密码。”
他下颌微扬,手插回裤兜,后撤一步。
仿佛多一秒钟都不想和她有牵扯。
时念垂头,礼貌和他道了谢。
他不以为意地一嗤。
时念沉默,没报希望地打下密码。
enter。
出乎意料,聊天界面居然弹开。
“……”时念诧异动唇。
她社交平台的账号一直没有专门更改过,从来都是系统默认。
一串没有规律的数字和字母排列组合下来,大多数情况,连她自己都记不住。
可,为什么他会记得如此精准无误。
时念想问问他,但又觉得这貌似也没什么好问的。
于是,她把这一刻迫切想要转身回头的欲望归之为冲动。
时念静了神,强迫自己忽略掉他粘在她脊背那道快烫死人的目光,镇定自若地握紧了鼠标,下滑去找和李佳的对话。
但已读消息太多,一时半会根本翻不到。
时念点开搜索栏,刚打下一个“L”,梁砚礼的头像就径直蹦了出来。
不过也就这一个。
她顿时回忆起林星泽的微信昵称,内心一惊,面上却不显,只暗自祈祷他没发觉出不对。
随后又淡定补了后面的拼音,迅速调出李佳的聊天记录掩盖。
可显然,为时已晚。
因为。
就在她双击ppt的同一秒,林星泽出声了。
冷漠的、愠怒的。
夹杂一丝恍然的不可置信。
就那么混着清脆的上课铃声,字字清晰又掷地有声地飘进八班在场所有同学的耳朵——
“时念,你又删我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