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very touch is a provocation to the kingdom.
每一次触碰都是对王国的挑衅, 黎念至今都记得那句画在她左肩的手绘。
她不过看了一场电影,被跳脱又叛逆的剧情吸引,而旁白的一句话, 和磅礴恢弘的电影配乐一样, 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青春期的冲动变成一粒落进枯草垛的火星, 风轻轻招了招手, 火势便说起就起。
所以高二的那个六月,黎念下定决心要当一回肆无忌惮的冒险者, 她找了一家需要横跨两区的文身店, 不料在行动之前被宋祈然识破了心思。
还没成年就想文身, 这关在他那里也过不去。
但黎念不是容易放弃的性格,有些想法越是压制就越要冒头, 宋祈然懂得堵不如疏的道理, 找了个折中办法, 联系了李衡安的表姐。
听说这位是个理想主义的行动派,放着家里安排的大好前程不要, 由着自己性子开了家不温不火的文身工作室。
对于黎念这种自我意识过剩的青春期行为, 表姐展现出十二万分的理解,但她也不同意给黎念文身。
“因为我未成年吗?”
“不全是。”表姐拿出预约单子, 上面有一半的客人是来洗文身的,“怕你后悔。”
“我不会。”
黎念信誓旦旦,又怕自己话说得太满显得不够真诚,于是加了一句:“真后悔了那也是我自己的问题。”
表姐笑了:“这样吧,我用植物染膏给你画一个, 颜色起码能保持半个月,还没有心理负担,你先试试。”
黎念同意这个方案, 最终成品还多添了几枝摇曳的海棠花,她看着很满意。
手绘图案需进行清洗反色,颜料晾干之前要避免擦碰,黎念安分地靠在躺椅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一直陪同的宋祈然也坐过来休息。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黎念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宋祈然这阵子经常不着家,偶尔回来也是在房间补觉,或许跟那个新的游戏工作室有关,他看起来似乎比以前运营OCGame的时候更加劳心劳力。
“还行。”宋祈然不否认也不诉苦,他盯着黎念肩上的英文字母,“这句话有什么来头,台词吗?”
黎念翻出手机里的海报图片,那是一部有些年头的欧洲电影,直译名叫《王冠》。
“看过这个电影吗?”
“听说过,但是没看过。”
以西方中世纪为时代背景的浪漫主义电影,有战争有爱情,有王子有公主,只不过他们成不了眷侣,因为公主爱上了国王身边的一名贵族骑士。
公主的国家处在战争边缘,国王病危,他担心公主被儿女情长冲昏了头脑,既影响联姻也影响即位,于是在临终前下了一道要处死骑士的命令。
当时已是兵临城下,公主趁乱安排心上人夜逃,自己却脱下华服上了战场,然而骑士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不想苟活,情愿为公主拼死一战。
重返军队的骑士抛掉身份改名换姓,不幸的是,他所在的队伍在一次行动中遭遇了敌方的突袭,他因不甘被俘战死沙场,队伍最终全军覆没。
“公主呢?”宋祈然问。
“也在城外战死了,王国覆灭。”
“那她知道骑士的遭遇吗?”
“不知道,临死前都没有对方的音讯。”
宋祈然用“惨烈”二字形容,黎念却自我安慰:“我不管,在我这里双死就是HE。”
她用手机黑屏的反光看了看左肩,忽然提议:“要不你也画一个?”
宋祈然委婉拒绝:“明天还要见一个投资商,稳重点好。”
“什么投资商,你又有新项目了吗?”
宋祈然勾唇:“保密。”
“跟我说说。”黎念晃着他的手臂,“什么预算啊,找外人干嘛,我可以找爸爸谈,让他给你投。”
宋祈然不接这话茬,柔声说:“坐好了,别把图案蹭花。”
“真不画一个?不后悔?”
“我很少后悔。”
黎念“哼”一声:“我也是。”
那时的两人都是这么想的,可就是那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命运化作一只无形利爪,在他们身上剜出了终其一生只要想起就会后悔的记忆。
叶思婕的生命在那一天终止,永远沉在了黎家别墅的泳池里。
黎念明明记得出门之前一切都很平静,母亲的精神状态也不错,还给他们切了水果盛了甜汤,不过去趟文身店的工夫,回来时院子里竟充斥着刺耳的尖叫与哭喊。
路过的家政在拨打急救电话,宋祈然截住她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指着泳池方向,惊恐道:“太太,太太溺水了……”
宋祈然闻言箭步冲了出去,黎念则游魂似的钉在原地,试图重启自己的语言理解系统。
她难以消化这个消息,甚至觉得十分无厘头,叶思婕是个下半身瘫痪的病人,行动都离不开轮椅,怎么可能去泳池,又怎么可能溺水。
黎念想不明白,脑子一片空白,双膝也开始发软,好不容易走出几步却差点在平地上绊倒。
离得越近,嘈杂声就越清晰,通往泳池的小径两旁种满了高大绿植,黎念拨开那些遮挡视线的叶片想探一探究竟,却被折返回来的宋祈然堵住了去路。
“念念,别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表情是黎念从未见过的复杂。
“到底怎么了?”
宋祈然没有说话,他在慢慢靠近她。
而在黎念的视野里,男人的身影像晕开的墨点,逐渐变得模糊朦胧。
“妈妈呢?”黎念又问。
宋祈然依旧不语,只是张开双臂将她搂进怀里。
颐州的六月已进入盛夏前序,变化莫测的梅雨季节带来难捱的闷热,空气中的潮湿因子聚成一团,狠狠扼住人的喉咙。
黎念觉得这个拥抱更加让她透不过气。
“我去看看……”
她机械似的重复这句话,挣扎着想从宋祈然的禁锢中脱身。
然而无济于事,他似乎铁了心,绝不准她靠近泳池半步。
……
“在想什么?”
黎蔓的声音把黎念从飘渺思绪中拽了出来,推回现实世界。
“没什么。”黎念抬手摘掉墨镜,适应了一下光线,“公司不是有事吗,怎么还有空飞过来?”
今天是叶思婕的忌日,与她离世那天相比,此刻的晴朗天气已很是赏脸。
黎蔓望着远处,那片空地上站着一棵昂首挺立的大柏树,树底下立着一座墓碑,沉静而肃穆。
她慢声道:“再忙也不能在今天缺席。”
虽不是自己生的孩子,但叶思婕对黎蔓的照顾算是无微不至,即便是后来有了黎铮和黎念,她也从未冷落过黎蔓半分。
“而且爸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陪着一起来能放心点。”
“怎么又腰疼,之前不是好多了吗?”
黎蔓略无奈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脊柱炎这种慢性病要是不好好保养就特别容易复发,黎振中不过那几样爱好,黎念猜想他肯定是高尔夫球练多了。
“闲着怕他闷出病,找点事做又总是不懂得节制,之前迷上钓鱼就连着在海上漂了一个星期,我看这回不如让他去应聘球童,也能天天和草皮作伴。”
黎蔓闻言,嘴角忍不住扬了点弧度,这些调侃话也只有黎念敢说,她有时挺羡慕这个妹妹拥有心口合一的坦率。
“行了,秀姝阿婆在喊我们了,过去吧。”
精心侍弄的芍药花经过修剪,根据色系和品种做了不同搭配,黎念拣了几捧抱在怀里,弯腰鞠躬,再小心翼翼地摆在母亲墓前。
起身时她的目光微斜,发现边侧位置也摆满了鲜花。
除了芍药还有不少名贵品种,美得千姿百态,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这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人的手笔,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宋祈然已经来过了。
“念念。”
是黎振中的呼唤,他递了样东西出来,黎念应了一声,接过父亲手里包装精美的礼物盒。
“这是?”
“你妈妈最喜欢的作家,前不久出了新书。”因为腰不舒服,黎振中今天拄了根手杖,“你替我放一放。”
黎念照做,还将歪斜的丝带蝴蝶结重新系了一遍。
“要和她说会儿话吗?”
黎念沉默几秒,摇了摇头。
当年的溺水事件报过案,监控证据和调查结果都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叶思婕是自己推着轮椅跌进去的。
一切根源还是那场惨烈的车祸,除了黎铮,驾驶位的司机也是当场死亡,只有叶思婕侥幸与死神擦肩,落下了终身残疾的结局。
然而精神折磨带来的痛苦远超肉.体伤害,叶思婕性情大变,时清醒时糊涂,状态好的时候和风细雨,状态差的时候她便谁都不认了,摔打咒骂是家常便饭,严重起来还有自虐倾向,需要镇静剂和约束带控制行为。
那时黎念还小,是正需要被呵护的年纪,她见过母亲情绪失控的场面,可她除了害怕和哭泣什么都做不了。
所幸生活是永远朝前的巨轮,黎念在慢慢成长,她理解了这场变故对母亲造成的伤害,也学会了懂事,学会感同身受,甚至在叶思婕犯病的时候能够帮忙冷静处理一切。
她相信母亲总有好起来的那一天,因为她还有她,她可以成为她的支撑。
但黎念错了,叶思婕终究敌不过心魔。
这些年来,想念的话早已诉尽,但一些深埋心底的委屈黎念说不出口。
丧子之痛如同抽筋剔骨,可是除了黎铮,她也是母亲的孩子,她也需要她,为什么不能为了她坚持下去呢?
黎念思考过,这世上可能根本没有公平的爱,在母亲的心里,黎铮的份量就是比她重。
诸如此类的感受有时会像梦魇一样缠着黎念,越想就越走极端,她却永远没有办法求证。
而内耗到头,剩下的只有自我责备与厌弃。
那是哥哥和母亲,她一个活人要计较什么,这是黎念对自己的安慰,也是她最怕听到的回答。
黎振中见女儿没有言语,于是让她跟着自己去车里取样东西。
本可以假手于人的事,腰痛还非得走这么多路,黎念很快反应过来,取东西应该是父亲找的借口,想和她单独聊会儿天才是真。
果然黎振中一开口,黎念便被某种难以招架的感觉包围了。
他先是问了些工作近况,然后转移话题:“现在一直住你阿婆那里?”
“是的。”
“住得习惯吗?”
“习惯的。”
“离公司有点远。”
“不堵车还行。”
问一句才答一句,黎念显然不想谈论这些,可黎振中不遂她的意:“在滨南区给你留的那套房子为什么不去住,上下班也能方便些。”
叶思婕出事后,那幢承载着黎家人痛苦记忆的别墅也被挂牌卖掉了,此后黎振中回了香港便很少再来颐州,在这儿的私产也处理得七七八八。
他之所以揪着住所这个问题不放,倒不是真的担心黎念通勤不便,而是希望她能从煦园搬出来。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煦园里还多住了一个人。
黎振中虽没挑破,但这事瞒不住他,父女俩心里也都清楚,那人不出现的话一切皆可如常,倘若那个人出现,他们之间就必定绕不开他。
黎念不愿提这些,思忖后道:“我想多陪陪阿婆。”
黎振中放慢了脚步,示意黎念不用一直扶着他,紧接着走向前方那张可供休憩的长椅。
“过来坐。”
黎振中拍拍身边的空位,将手杖拄在两腿之间,阳光刺过来的时候,他的眼尾也夹起一道道深壑。
“我听阿隽说,你们的新房已经装修好了。”
程隽的名字差点让黎念起条件反射,她定了定心绪:“嗯。”
“也好,结婚前多陪陪你阿婆,老人家年纪大了,比以前爱热闹。”
后来黎振中说了什么黎念没有细听,她只注意到晚上设在煦园的家宴居然通知了程隽。
那餐饭黎念吃得食不知味,也不怎么搭话,程隽喝了点酒,项秀姝留他在煦园住一晚,所幸他识趣找了个理由推拒。
黎念的耐心最多就是把人送到门口,见程隽的司机已在车里等候,她转头便想走。
但程隽有一肚子的话要讲。
“念念。”
如今面对他,黎念连生气的想法都没有,端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程隽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我们的事,你是不是还没跟家里提?”
“迟早的。”黎念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我会找适当时机解释清楚,不会再发生像今天这样的状况,但这些都不妨碍我们已经分手的事实。”
“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要跟你分手。”
眼见着三言两语又要往死胡同里钻,黎念无意做过多解释:“随你,反正不影响我。”
“真的不影响吗?”程隽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那酒店怎么办?你二话不说把C&G的合作退了,这么短的时间你要怎么找新的设计团队?”
当时黎念做完决定,就将此事全权交给下面的部门去处理了,退合作的消息在C&G那边是同步的,程仕繁必定知晓。
但他一次都没有联系过黎念,就连谭美珍也像人间蒸发,以她的性格,应该早就把黎念的电话打穿了。
之所以没有丁点动静,唯一的可能就是程家父母都清楚现在的状况,且于情于理没有一样能占上风。
黎念猜想程家最近也不太平,好言相劝道:“我想你遇到的问题不会比我简单,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酒店的事情就不劳费心了。”
程隽蹙眉:“你让我怎么不操心,有实力接这个项目的团队本就不多,毁约的事要是传出去,哪个公司还敢跟你们合作?”
黎念细品这话,眼里渐渐浮起一丝难以置信:“你威胁我?”
“你会错意了。”
“那我该庆幸自己做了个正确选择。”黎念冷笑,“好过日后被人拿捏。”
顾不上车里的司机有没有注意到这争执的场面,程隽开门从后座取了样东西出来,递到黎念面前。
“胸针花我拿回来了。”他欲言又止,似乎不想在此刻提起庄希盈的名字,“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我们不闹了好吗?”
“程隽。”黎念平静看着他,“吐出来的东西你还会再咽回去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扎过来,有时比落在脸上的巴掌还要疼,程隽攥着那朵独一无二的胸针花,眉目之间痛色漫溢。
他的视线向下,落在黎念空荡荡的右手腕上,碧玺手串已不见踪影。
而她的左手腕上,那只宝石镯子璀璨到刺眼。
程隽苦笑:“难道你就坦荡吗?”
黎念听出他话里的讥讽。
“你什么意思?”
“你敢说自己在这段感情里没有分心的时候吗?”
程隽很少这样咄咄逼人,但黎念才不会掉进他的文字陷阱里,嗤道:“你总算承认自己分心了?”
“我只是不提罢了,不代表我是傻子。”程隽靠近几步,声色俱厉,“你一直在线上联系的网友,那个叫L的男人,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说完他又骤然抓起黎念的手臂,盯着镯子质问道:“还有宋祈然,你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你信他只把你当成妹妹?”
黎念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你是不是有病?”
“怎么,不敢回答我的问题吗?”程隽的理智在失控边缘游走,表情显得有些狰狞,“我也是男人,我知道男人会想些什么,要不要我替你分析分析?”
对方持续发疯,黎念反倒越来越冷静。
“我怎么不敢回答?”黎念挣开他的手,揉了揉那块因禁锢发疼的皮肤,“我就是坦荡,我比你坦荡多了,如果我心虚,有意藏着掖着,能让你知道那个网友的存在吗?就像你瞒着庄希盈的事一样?”
程隽的眸光不安晃动着,刚想说话又被黎念堵了回去。
“我有证据,你有吗?我不怕你查,到时理亏怎么办,又来道歉?”
程隽被怼得哑口无言,却不放弃追问:“那宋祈然呢,听说他当年是被黎叔叔赶走的,到现在为止,只要是家宴场合他从来都不出现,他到底在躲什么?又为什么只对你与众不同?”
“要去哪里打听八卦是你的自由。”
黎念的眼神已经沉冷下来,言语间含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但宋祈然的事轮不到你来评价,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