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项秀姝的话和当前的时间来推测,要是黎念计划回家吃晚饭,某几条必经的路线便是她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
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宋祈然只能先顺着这些路慢慢找。
所过之处皆是强对流天气留下的痕迹,狂风折断了一些行道树的枝桠,残叶满地,道路状况也十分堪忧。
沿途发生了不少追尾和剐蹭事故,宋祈然眼观四处,一旦遇到类似情况他就放慢车速,只为了确认混乱中有没有红色跑车的影子。
他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像踩着一堆松软棉花,没个踏实的落脚点,确实挺让人抓狂。
将近二十分钟的找寻毫无收获,就在宋祈然准备再次拨打黎念手机号码的时候,项秀姝来了电话。
说是人已经安全到家了。
宋祈然紧握方向盘的手霎时松了力道,堵在胸口的呼吸也顺了出来。
这场有节奏的雨一直下到晚饭开餐前。
餐桌上尤其安静,祖孙三人虽是围坐在一起的,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盘旋在餐厅的低气压似乎久久不散。
黎念最早离席,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项秀姝才给宋祈然使了个眼色。
“今天更不对劲了。”
宋祈然喝了口汤,搁下手里的瓷碗,问道:“手机是怎么回事?”
“说是没电了,怎么听怎么像借口。”项秀姝叹气,“算了,抹浆糊的嘴啊,撬都撬不开。”
抹了浆糊的嘴确实撬不开,不过黎念每晚赶着回家吃饭倒是挺准时的,看着不像是被繁琐工作困扰的样子。
私底下宋祈然还让颜肃去打听了一圈,得到的也是酒店项目进展顺利的消息。
但事出反常必有妖,不是隐忍不发,而是时候未到。
这天宋祈然回家得晚,进门时手里还拎了个楠木匣子,里头放着一只绝版的冰花均窑束口盏。
说是绝版,倒不是因为这茶盏有多么价值连城。
拜李衡安所赐,宋祈然被他撺掇着玩了几次押窑,这事的刺激性就在于不可预知,买定一批还是坯料的作品,送进窑炉之后成品的好坏全凭天意。
正所谓钧瓷无对,窑不成双,这世上不存在一模一样的窑变瓷器,押窑的失败率又高,所以被宋祈然挑中留下的这只自然就成了绝版。
茶盏小巧精致适合把玩,是个解闷逗趣的好物件,宋祈然倒是有心送出去,然而收礼的人并不在家。
十点,一个不算早的时间,可对于城市的夜生活来说绝对算不上晚。
和老城区端庄的气质不一样,紧邻望江新城的天利商区是颐州夜晚最迷离最有活力的角落,尤其是那些白天穿梭在高端写字楼的年轻男女,几街之隔,他们热衷于在这里卸下面具,寻找与自己灵魂最契合的那部分。
一个包罗万象的街区不会只有一种面貌,烟熏火燎的市井小店比比皆是,门口大摆豪车阵的顶级会所也不稀奇。
何安琪来过这个商区,但这家据说是颐州第一销金窟的Party Club她还真是头次踏进来。
包厢是黎念自己定的,本可以直接下班的何安琪不放心跟了过来,只因为她觉得老板的举动过于匪夷所思。
黎念今晚确实有应酬,不过周旋都在饭局上。
枫湖古村作为改造对象,不管是地理位置还是历史原因都存在特殊性,前期翻修免不了要和一些专家学者打交道。
文化人大多讲究,来的也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教授,席间众人滴酒未沾,散场时个个清醒白醒。
谁知黎念却自己给自己买起醉来,她开了个不邀客的包厢,点完酒关上门便是一个人的世界。
何安琪没有进去打扰,且隐隐觉得这是场不寻常的宣泄。
她忽然想起一个小插曲,傍晚下班的时候黎念那位未婚夫在停车库截住了她们。
为了不打扰两人,何安琪还特意先上了车,虽听不到他们的交谈内容,但反光镜里还是能窥得一些肢体动作和表情。
萦绕在那二位之间的氛围很是古怪。
程隽个高挺拔,气势上却输了不止一截,他低头说着话,好几次主动靠近都被黎念避开,直到他递了样东西过去,黎念才终于瞧他一眼。
这场交流没有持续多久,黎念收了东西便扭头走人,待她离车子近些,何安琪才看清她手里那支亮晶晶的东西是口红。
情侣间的纠葛颇为复杂,两人应当是吵架闹别扭了,如此一来,黎念的行为也勉强说得通。
毕竟是鱼龙混杂的娱乐场所,哪怕安保做得再好何安琪都守在门口半步不敢离开。
直至包厢门被推开,嘈杂的音乐声闯出来,以及一支举到她眼前的手机。
屏幕是亮着的,显示正在通话中。
“这人好吵,不停打……”黎念倚着门框站得不是很稳,眼神和嗓音都含了醉意,“叫他闭嘴。”
“Kylie总,这……”
话音未落,门又关上了。
何安琪盯着号码备注,犹疑接起了电话。
听筒那端是一道干净低沉的男声,讲起话来也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你们黎总在哪儿喝的酒?”
作者有话说:携程哥out!
第16章
何安琪怎么都不会想到, 黎念手机里备注的单字“宋”居然是宋祈然的“宋”。
作为泛亚游戏的忠实粉丝,她当然清楚宋祈然是何方神圣,上礼拜她和朋友打手游排位赛的时候还拿这位创始人开过玩笑, 这在玩家之间是常有的事。
挂掉电话不过半小时, 何安琪就见到了这位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活在新闻版面里的人物。
“是黎念的助理吗?”
不是什么正式场合, 何安琪打了声简短招呼, 点头道:“是我。”
宋祈然看了眼紧闭的包厢门,眉头微蹙:“她一个人在里面?”
“对。”
“这么晚辛苦你了。”宋祈然将目光和微表情一同收起, “我的司机在楼下, 他会送你回去。”
何安琪还是不太放心:“那个, Kylie总她喝得有点多……”
“听出来了。”
“……”
“我就是来接她回家的。”
回家,很容易让人遐想的字眼。
何安琪大致明白是什么情况, 她在黎念身边的时间不算短, 也多少听过一些与黎家有关的传闻边角料。
但耳闻总是虚的, 亲眼所见才有实实在在的冲击感。
何安琪差点忘了反应,她摸出包里的车钥匙, 连同黎念的手机一起递过去:“Kylie总的车在地面停车场二区。”
转身刚要走, 宋祈然又喊住她。
“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这问的当然是黎念的近况,何安琪斟酌了一下, 应道:“没有,都挺好的。”
宋祈然貌似不相信:“工作,感情,都没有?”
他不是咄咄逼人的口气,讲话声调算得上温和耐心, 可何安琪还是有了如芒在背的感觉。
“宋先生,如果您好奇Kylie总的事情,我想她亲口说的一定比我转述的靠谱。”
言外之意就是无可奉告。
旁敲侧击不起作用, 黎念这位助理在关键时刻很能把得住分寸,宋祈然也没料到她防备心这么强,没再为难人家。
一门之隔的包厢里,被音乐和酒精麻痹得差不多的黎念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此刻她正借着昏昧的灯光寻找手机,但是摸索了半天连桌上有几样物品都数不清。
她方才扔了一支口红,正是分手那天与程隽发生争执时,从她包里掉出的东西。
此刻她神志恍惚,甚至怀疑手机也被自己丢进了垃圾桶。
爱面子的人哪怕发泄都要找个尽量体面的方式,很显然,黎念今晚并没有掌控好微醺和醉酒的边界。
靠着残存的理智踉跄走到包厢出口,结果推门的时候黎念还是绊了一下,所幸一只大手及时搀住了她。
那手遒劲有力,虎口一握就能轻松箍住她的手臂。
这明显不是何安琪的手,更不是女人的手。
黎念抬头,眯着眼睛确认来人,霎时满腔疑惑:“……怎么是你,Angie呢?”
“我让她先回去了。”男人帮黎念扶正身子,幽邃眼眸锁住她,“我是谁?”
“宋祈然啊。”
黎念语气笃定,听着是没醉到六亲不认的地步。
宋祈然朝包厢里头看了一眼,堆在茶几上的酒瓶五花八门,大概率是被她用来混酒喝了,估计真正的酒劲还没上来。
面对眼神涣散的黎念,宋祈然出奇地有耐心:“想留下来继续喝,还是走?”
黎念捂了捂脸又松开,茫然道:“走……走去哪里?”
事实证明宋祈然的判断是正确的。
收拾完黎念的随身物品,再把人搀到Club门口,到此为止姑且算是顺利,但接下来的情况发展就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比如此刻,黎念愣在两三级台阶面前,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跨出一步。
“……我不要。”
宋祈然没听懂:“不要什么?”
“太高了。”黎念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全身都在抗拒,“为什么要我蹦极?”
“……”
别人是醉酒壮胆,她是生出幻觉把胆子搅散了。
正门进出的人不少,大家对这种场景也是见怪不怪,保安人员过来关心情况,宋祈然顺口问了二区停车场的方向。
“恐高”的这位没法硬拽,宋祈然只好越到黎念前头,单膝蹲下拍了拍肩膀:“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