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台已无空位,宋祈然便站在两人身后,目光快速从他们身上掠过,显然是好奇方才的谈话内容。
也是这时,黎念忽地从高脚椅上起身,抢先开口:“我好像喝得有点晕。”
宋祈然的注意力拉过来,问道:“要回家吗?”
“嗯。”黎念点头,“你再坐会儿吧。”
宋祈然没犹豫:“一起走。”
“那我先去门口醒醒酒。”
黎念拿上手机,冲着李衡安笑了笑:“感谢招待啊李老板,下次再见。”
直觉作祟,宋祈然感受到一丝道不明的不寻常,等人走远,他盯住李衡安:“你们刚刚聊了什么?”
“也没啥。”
李衡安又将府苑路的工作室提了一遍,还说他那位表姐有多么特立独行,多么不顾家里反对把爱好当成了事业,文身店是如何诞生又是如何倒闭的云云。
说者无心,更没察觉到这嘈杂环境下的暗流涌动以及那些不易捕捉的微表情。
听到半途的宋祈然只是拍了拍好友肩膀,撂下一句先走了,转身离开时面色似乎捎了点凝重。
今晚算得上相谈甚欢,就是散场散得突然。
直到李衡安回味过来,联想起另一件事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找的话题有多么糟糕。
作者有话说:慢慢揭开往事,哥哥的线要来啦
明天开始恢复晚九点更新~
第19章
Every touch is a provocation to the kingdom.
每一次触碰都是对王国的挑衅, 黎念至今都记得那句画在她左肩的手绘。
她不过看了一场电影,被跳脱又叛逆的剧情吸引,而旁白的一句话, 和磅礴恢弘的电影配乐一样, 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青春期的冲动变成一粒落进枯草垛的火星, 风轻轻招了招手, 火势便说起就起。
所以高二的那个六月,黎念下定决心要当一回肆无忌惮的冒险者, 她找了一家需要横跨两区的文身店, 不料在行动之前被宋祈然识破了心思。
还没成年就想文身, 这关在他那里也过不去。
但黎念不是容易放弃的性格,有些想法越是压制就越要冒头, 宋祈然懂得堵不如疏的道理, 找了个折中办法, 联系了李衡安的表姐。
听说这位是个理想主义的行动派,放着家里安排的大好前程不要, 由着自己性子开了家不温不火的文身工作室。
对于黎念这种自我意识过剩的青春期行为, 表姐展现出十二万分的理解,但她也不同意给黎念文身。
“因为我未成年吗?”
“不全是。”表姐拿出预约单子, 上面有一半的客人是来洗文身的,“怕你后悔。”
“我不会。”
黎念信誓旦旦,又怕自己话说得太满显得不够真诚,于是加了一句:“真后悔了那也是我自己的问题。”
表姐笑了:“这样吧,我用植物染膏给你画一个, 颜色起码能保持半个月,还没有心理负担,你先试试。”
黎念同意这个方案, 最终成品还多添了几枝摇曳的海棠花,她看着很满意。
手绘图案需进行清洗反色,颜料晾干之前要避免擦碰,黎念安分地靠在躺椅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一直陪同的宋祈然也坐过来休息。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黎念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宋祈然这阵子经常不着家,偶尔回来也是在房间补觉,或许跟那个新的游戏工作室有关,他看起来似乎比以前运营OCGame的时候更加劳心劳力。
“还行。”宋祈然不否认也不诉苦,他盯着黎念肩上的英文字母,“这句话有什么来头,台词吗?”
黎念翻出手机里的海报图片,那是一部有些年头的欧洲电影,直译名叫《王冠》。
“看过这个电影吗?”
“听说过,但是没看过。”
以西方中世纪为时代背景的浪漫主义电影,有战争有爱情,有王子有公主,只不过他们成不了眷侣,因为公主爱上了国王身边的一名贵族骑士。
公主的国家处在战争边缘,国王病危,他担心公主被儿女情长冲昏了头脑,既影响联姻也影响即位,于是在临终前下了一道要处死骑士的命令。
当时已是兵临城下,公主趁乱安排心上人夜逃,自己却脱下华服上了战场,然而骑士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不想苟活,情愿为公主拼死一战。
重返军队的骑士抛掉身份改名换姓,不幸的是,他所在的队伍在一次行动中遭遇了敌方的突袭,他因不甘被俘战死沙场,队伍最终全军覆没。
“公主呢?”宋祈然问。
“也在城外战死了,王国覆灭。”
“那她知道骑士的遭遇吗?”
“不知道,临死前都没有对方的音讯。”
宋祈然用“惨烈”二字形容,黎念却自我安慰:“我不管,在我这里双死就是HE。”
她用手机黑屏的反光看了看左肩,忽然提议:“要不你也画一个?”
宋祈然委婉拒绝:“明天还要见一个投资商,稳重点好。”
“什么投资商,你又有新项目了吗?”
宋祈然勾唇:“保密。”
“跟我说说。”黎念晃着他的手臂,“什么预算啊,找外人干嘛,我可以找爸爸谈,让他给你投。”
宋祈然不接这话茬,柔声说:“坐好了,别把图案蹭花。”
“真不画一个?不后悔?”
“我很少后悔。”
黎念“哼”一声:“我也是。”
那时的两人都是这么想的,可就是那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命运化作一只无形利爪,在他们身上剜出了终其一生只要想起就会后悔的记忆。
叶思婕的生命在那一天终止,永远沉在了黎家别墅的泳池里。
黎念明明记得出门之前一切都很平静,母亲的精神状态也不错,还给他们切了水果盛了甜汤,不过去趟文身店的工夫,回来时院子里竟充斥着刺耳的尖叫与哭喊。
路过的家政在拨打急救电话,宋祈然截住她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指着泳池方向,惊恐道:“太太,太太溺水了……”
宋祈然闻言箭步冲了出去,黎念则游魂似的钉在原地,试图重启自己的语言理解系统。
她难以消化这个消息,甚至觉得十分无厘头,叶思婕是个下半身瘫痪的病人,行动都离不开轮椅,怎么可能去泳池,又怎么可能溺水。
黎念想不明白,脑子一片空白,双膝也开始发软,好不容易走出几步却差点在平地上绊倒。
离得越近,嘈杂声就越清晰,通往泳池的小径两旁种满了高大绿植,黎念拨开那些遮挡视线的叶片想探一探究竟,却被折返回来的宋祈然堵住了去路。
“念念,别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表情是黎念从未见过的复杂。
“到底怎么了?”
宋祈然没有说话,他在慢慢靠近她。
而在黎念的视野里,男人的身影像晕开的墨点,逐渐变得模糊朦胧。
“妈妈呢?”黎念又问。
宋祈然依旧不语,只是张开双臂将她搂进怀里。
颐州的六月已进入盛夏前序,变化莫测的梅雨季节带来难捱的闷热,空气中的潮湿因子聚成一团,狠狠扼住人的喉咙。
黎念觉得这个拥抱更加让她透不过气。
“我去看看……”
她机械似的重复这句话,挣扎着想从宋祈然的禁锢中脱身。
然而无济于事,他似乎铁了心,绝不准她靠近泳池半步。
……
“在想什么?”
黎蔓的声音把黎念从飘渺思绪中拽了出来,推回现实世界。
“没什么。”黎念抬手摘掉墨镜,适应了一下光线,“公司不是有事吗,怎么还有空飞过来?”
今天是叶思婕的忌日,与她离世那天相比,此刻的晴朗天气已很是赏脸。
黎蔓望着远处,那片空地上站着一棵昂首挺立的大柏树,树底下立着一座墓碑,沉静而肃穆。
她慢声道:“再忙也不能在今天缺席。”
虽不是自己生的孩子,但叶思婕对黎蔓的照顾算是无微不至,即便是后来有了黎铮和黎念,她也从未冷落过黎蔓半分。
“而且爸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陪着一起来能放心点。”
“怎么又腰疼,之前不是好多了吗?”
黎蔓略无奈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脊柱炎这种慢性病要是不好好保养就特别容易复发,黎振中不过那几样爱好,黎念猜想他肯定是高尔夫球练多了。
“闲着怕他闷出病,找点事做又总是不懂得节制,之前迷上钓鱼就连着在海上漂了一个星期,我看这回不如让他去应聘球童,也能天天和草皮作伴。”
黎蔓闻言,嘴角忍不住扬了点弧度,这些调侃话也只有黎念敢说,她有时挺羡慕这个妹妹拥有心口合一的坦率。
“行了,秀姝阿婆在喊我们了,过去吧。”
精心侍弄的芍药花经过修剪,根据色系和品种做了不同搭配,黎念拣了几捧抱在怀里,弯腰鞠躬,再小心翼翼地摆在母亲墓前。
起身时她的目光微斜,发现边侧位置也摆满了鲜花。
除了芍药还有不少名贵品种,美得千姿百态,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