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凑巧啊,跑圈是跑不了了。”
李衡安刚打开咖啡机,就听见宋祈然淡淡地来了句:“冰水就行。”
八月末的颐州依旧暑意难消,休息室的冷气一刻不敢怠慢,李衡安从冰箱里摸出两瓶矿泉水,径直走向窗边,扔了一瓶给宋祈然。
楼下就是漂移训练场,区域划分不涉及主赛道,因此仍在使用。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怎么把你这位大忙人吹过来了。”李衡安调侃,“不去车库看看吗,多久没见了,你那辆‘幽灵’可能快变成‘怨灵’了。”
双层隔音的玻璃也挡不住轮胎与地面摩擦时产生的鸣噪,宋祈然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盯着场上那辆正在苦练八字漂移的改装车,突然问:“池铭在吗?”
“池铭?”李衡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找他干嘛?”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拿着手机给场地人员拨了个电话,确认后应道:“没来,估计是因为赛道不能用吧,否则雷打不动每个周末都会在这儿的。”
宋祈然听罢也不在窗边站着了,他转身坐在沙发上,捏着那瓶玻璃樽的矿泉水一言不发。
李衡安看着这人一副深陷沉思的模样,有些摸不着头脑。
ARC超跑俱乐部从创立到现在整整十个年头,期间经历了几轮扩张和改革,唯一不变的是严苛的人员筛选和超高的入会门槛,发展至今,这里已不单单是爱车人士的聚集地,更是一个隐形的社交名利场。
想要维护好这个圈子,作为俱乐部负责人的李衡安就必须在各色人士之间周旋,无论对方是怎样的牛鬼蛇神。
池铭就属于难搞定的我行我素派。
他是最早的一批会员,李衡安和他交情不错,但到不了走心的程度。
宋祈然就更不用说了,他在私人关系方面有着严重洁癖,池铭那种招摇过市的作风入不了他的眼。
所以李衡安更加好奇他主动提起池铭的原因。
瞧这沉闷的气场,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那少爷得罪你了?”
宋祈然抬眸,漆黑瞳仁如无波古井,深处却蛰伏着已然出鞘的寒刃。
“他找上黎念了。”
短短一句话似乎令室内温度跟着骤降,与此同时,楼下狠练漂移的车子也撑到了极限,刺耳突兀的爆胎声乍响。
完了。
李衡安指的是池铭。
第27章
李衡安觉得黎念这姑娘的感情运是有些说法的。
退婚风波好不容易平息, 这怎么转眼又摊上了一朵烂桃花?
而当他听说黎念和池铭是在自家酒吧认识的时候,李衡安的求生欲瞬间达到巅峰,他往宋祈然身边一坐, 喊冤道:“我发誓啊, 这事我一点都不知情。”
宋祈然知道他没说谎, 反正重点也不在这上面。
“你给池铭打个电话, 约个地方见面,或者直接让他来这里。”
“……不是吧, 兄弟。”李衡安已经在心里拉响警报, 树起戒备模式, “你想做什么?”
桌上放着一只不锈钢材质的指尖陀螺,是闲时用来解压的小玩意儿, 宋祈然捡起后捻在指间一旋, 陀螺转出了残影。
他不以为然:“我能做什么?”
“那你可太能做什么了……”
李衡安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 宋祈然前阵子的伤早已被他看出端倪,奈何这人闭口不谈, 后来几经辗转打听到程家那位伤得更重的时候, 他的感受竟说不上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的,是关乎到黎念的事情宋祈然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而意料之外的,是他居然用了那么直接粗暴的方式。
年少时代心气旺盛,产生点摩擦和肢体冲突不是怪事,但打架这种糟糕又原始的处理方法不该出现在一个理智的成年人身上,更何况这人还是宋祈然。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他如今代表的不止是他自己,还有他背后整个泛亚集团,牵一发动全身的道理他不可能不懂。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李衡安不理解。
“我觉得直接找池铭是没有用的,他这人行事做派不讲章法,古怪得很,你不是不知道。”
“古怪?”宋祈然轻嘲,“委婉了吧。”
不说疯癫都是客气的,在场两人亲眼见过池铭开车玩极限对撞的疯样,搏上命的玩法,只为寻求一点新鲜刺激。
这种人的眼里多半只有自己,责任心更是无稽之谈。
李衡安忿忿道:“坏就坏在这小子生了副好皮相,迷惑性太强,有些姑娘就吃他这套。”
话刚说完,那道吞人的眼神就杀了过来,李衡安立即找补:“但是黎念这么聪明肯定不会上当的,她应该也瞧不上池铭这一款。”
宋祈然反而沉默了几秒,幽幽地说了句不清楚。
不清楚她对池铭的感觉,更不清楚她的脑袋瓜子聪不聪明,否则怎会被交往了三年的男朋友背刺。
李衡安觉得具体问题需要具体分析:“所以这两人发展到哪一步了?池铭单方面纠缠,还是?”
等了半晌,看那人的神情,想必答案也是主打一个模糊不清,李衡安差点气笑。
“闹了半天,你连他们的关系都没弄明白就来兴师问罪了啊?万一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那你觉得池铭接近黎念是为了什么?”
宋祈然不认为自己的判断有误。
追求新鲜感的人普遍缺乏耐性,对他们来说,时间和精力才是最宝贵的付出,总要有一个目的支撑。
李衡安猜测:“比如说,工作上的来往?”
宋祈然冷笑道:“送花?约演唱会?”
“……”
李衡安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但他清醒地知道现在不能顺着宋祈然的话说。
“行,就当池铭是真的存了心思,那也不代表黎念会接受啊,她看着可不是糊涂的人,程家那事就解决得挺漂亮,你要相信她的判断力,没必要杞人忧天。”
“只要池铭离她远一点,什么问题都不会有。”
油盐不进到这种程度可以说是邪门了。
至此李衡安也彻底意识到,黎念对于宋祈然来说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那就是他身上不能触碰的一块逆鳞。
这或许是一种心病,李衡安无奈道:“兄弟,黎念今年二十七了吧,不是十七岁,不需要你时时刻刻盯着护着,就算你想管,人家领你这个情吗,真把自己当亲哥了?”
完了他还加一句:“亲哥都没你上心。”
李衡安越说越来劲,干脆站起身,情绪上了头,脱口的话就顾忌不了那么多。
“从她回颐州开始你就不对劲,不对,你这些年就没正常过,自己数数看吧,偷偷往伦敦飞了多少趟,分离焦虑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宋祈然指尖轻点,截停正在旋转的陀螺,抬头时撞上李衡安的目光,那人更是心一横:“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还创什么小号……”
一个抱枕贴脸飞了过来,饶是李衡安反应再快也被砸得脑袋发懵,他刚想骂人,却见肇事者已经起身要走。
那瞬间,李衡安似是像开窍般地领悟到了什么,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严肃。
“宋祈然,关心和吃醋是有区别的,你分得清楚吗?”
男人停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才转身,表情意味不明:“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好好想一想,现在的黎念在你眼中究竟是妹妹,还是女人?”
李衡安的视线里,宋祈然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而后很快转变为不可理喻,情绪切换是从未有过的精彩。
这次他没有犹豫,迈开步子径直往门口走去,离开前丢下几个颇为冷硬的字。
“有病治病。”
李衡安不死心喊道:“我没开玩笑!”
剩下回应他的,是休息室大门被重重关上的闷响。
……
白露秋分夜,一夜凉一夜。
日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九月,颐州的早晚温差能拉到十度,但秋老虎的威力不容小觑,今年比起往年更甚,连桂花都迟开了半月。
万物进入更替的前序,对于黎念来说,唯一没跟上步伐的恐怕就是池铭的热情。
大少爷追人讲究情绪回馈,偶尔的单机模式可以当作趣味,不过时间一长就变成了降温的冷水,都不需要互相告知,很默契地就能结束这场试探。
黎念享受这种久违的平静,并将全身心沉浸在工作里。
月中的时候,黎蔓主动给她介绍了一位朋友。
据说对方主导的康养项目是奇越资本接下来最看重也是投入最大的一块领域,奇越是晟和的全资子公司,四舍五入就等于是黎蔓选中的投资对象。
对方是土生土长的颐州人,听闻黎念的酒店选址之后表现出浓厚兴趣,顺理成章的,两人把下一次的见面地点选在了枫湖景区。
古村还在施工,防护措施不能马虎,黎念穿好安全背心,从何安琪手中接过头盔。
“我和郑总先进去转转,等会儿从枫安寺那边绕过去,你和司机在东门等吧。”
“好。”
助理走后,黎念对面的女人边扎着头发边笑道:“我也就大你几岁,不介意的话叫我嘉西就好。”
黎念自然乐意:“那我喊嘉西姐吧,你叫我念念或者Kylie都可以,随意参观,多给些指导建议。”
“那你可真是抬举我了,我今天也是来学习的。”
紧挨着古村的桂花林已经进入全盛花期,隔着围挡都能将人圈进香甜的织网。
那是一种繁复的味道,还掺杂着其他草本植物和大树的气息,越往里走就越浓郁,郑嘉西深吸一口,感慨道:“就是这个熟悉的感觉。”
黎念听说她从小生活在颐州,好奇询问:“之前常来这里吗?”
“对,我以前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郑嘉西指了个方向,“我记得后面有片茶山?”
“是的,都在酒店的规划范围里,后期想把它开发成茶文化的特色体验区,也算是因地制宜吧。”
Jerrfy团队和颐州设计院配合得非常顺利,不止是茶山,最重要的村舍翻新也没有脱离原貌基础,所有人的目标一致,就是让一切自然得好像原本就属于这片土地。
郑嘉西对此也有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