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1分31秒257, 屏幕上跳出来的这串新数字登顶了颐州国际赛车场的圈速排行榜。
Qiran,Song的名字紧随其后,超越了赛场官方车手Steven此前驾驶P1跑车所创造的速度记录。
黎念坐在更衣室里, 不久便听到外间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掌声与喝彩, 应当是有什么重要人物登场, 这阵声音越离越近, 越来越紧凑。
很快,虚掩的门被推开又关上, 阻隔了一切喧闹。
黎念抬眸掠了眼来人, 什么话都没说, 又收起视线,直盯着衣柜门上那颗圆圆的把手。
宋祈然放好头盔, 取了两瓶水, 在黎念身旁坐下。
他并不意外她的到来, 若没有他的点头授意,颜肃也万不敢将他的行踪透露出去。
他递出一瓶水:“喝吗?”
黎念摇头:“不渴。”
具备防火功能的赛车服实在闷人, 宋祈然将拉链解开一半, 仰头喝了近半瓶水,有些没话找话的嫌疑:“今天不用去公司?”
“你不也一样?”黎念的眼风扫过来, “说是工作忙,结果不去公司也不回家,倒有闲心把时间耗在这里。”
她声音淡淡的,针对的语气很明显。
若换作平时,宋祈然说不定还能陪她调侃几句, 但他今日有些一反常态地沉默,放下矿泉水瓶,忽然起身。
“等我换件衣服, 带你去吃饭。”
得到的仍是拒绝:“我不饿。”
“那一起去车库转转,看看有没有你感兴趣的。”
“你站住。”黎念几乎是命令的口吻,“我有话问你。”
宋祈然在原地钉了几秒,接着十分配合地转身,眼神不再闪躲:“你问。”
黎念看着他的眼睛:“邱贺虹是不是找过你?”
宋祈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来了句让她一时半刻很难理解的话。
“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再有接近你的机会。”
这话需要细品,黎念揣摩后恍然,他这是间接承认自己见过那个女人。
“重点是这个吗?”黎念继续追问,“她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要紧事。”
“是不是又想要钱?”
论第一印象有多重要,黎念心目中的邱贺虹完全就是利己主义的化身,一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不可能不带着目的找上门。
她沉浸在自己的分析里:“单纯要钱的话其实也是好打发的,她有没有提别的要求?”
“念念。”宋祈然凛眉,神情严肃,“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这话说得很是生硬,待宋祈然意识到的时候为时已晚,黎念眼里的情绪慢慢熄灭,她冷声道:“我没听明白。”
宋祈然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不管她是要钱还是其他什么目的,那都是我和她之间的恩怨,你没必要参与进来。”
“你在跟我玩双标吗?”黎念不怒反笑,“这会儿开始桥归桥路归路了,从我回颐州到现在,你插手我的事情还算少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知道邱贺虹是什么人,唯利是图,不择手段。”
这样的人偏偏是他的母亲。
“我这辈子或许都很难彻底摆脱她,再让她缠上你的话。”说到这里宋祈然顿住,眼底升起少有的痛苦,“你让我怎么办?”
无情即无惧,他根本不怕邱贺虹的威逼利诱,必要时也可以不择手段。
前提是不能将黎念卷入这个肮脏又混乱的泥潭。
“你不会以为自己的做法很无私很高明吧?没那么多傻子,她说不定早就看出来了,你现在想和我撇清关系,晚了。”
“我没想和你撇清关系。”宋祈然的眼神和语气都在示弱,“只是这件事,让我自己来处理就好。”
“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似是有满腔的委屈难以宣泄,黎念拔高声音的同时,握拳的手也在发抖。
“你总是把我想得太弱小,把你自己看得太强大,遇到事就只会把我推开,从来不问我的意愿,推得越远越好,一丝余地都不留。”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鼻间的酸涩。
“我们就不该再见面。”
因为火气上头,黎念摔门离开的时候也是目空一切,更未注意到站在外间的李衡安。
这位仁兄紧赶慢赶地跑回来,谁知恰好撞上这一幕,更衣室的门隔音不好,他清走所有无关人员,自己倒是留下来将这两人的争执听了个一字不漏。
总要给里面的人留点缓冲时间,李衡安在心里默念了十几秒才推门进去。
“你不告诉她真相,她永远无法设身处地理解你,自己扛了那么多年,不憋屈吗?”
黎念扬长而去的身影让李衡安看着不是滋味,反观宋祈然,简直像个伟大的自虐狂。
“我要是被你说中了呢?”
宋祈然自嘲一笑,低头搓了搓脸,散不掉神情里的疲惫。
说中什么?
难道他对黎念真的……
李衡安皱眉深思,想通的时候脑子里也劈过一道闪电。
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宋祈然,你离发疯不远了。”
……
离开赛车场,黎念的车子一直往南行驶。
她没开导航,只凭着感觉选择方向,结果一不留神就上了绕城高速。
这一路是双向四车道,还没到拥堵时段,两边的车子都卡着限速撒开了性子跑。
黎念忽然想起,自己初次体验速度的乐趣就是因为宋祈然。
大学时期他玩的是重型机车,上手的第一辆就是排量超过一千cc的杜卡迪,这对于黎念来说是个庞然大物,如果没有人帮忙,她估计连后座都跨不上去。
“把头盔和护具戴好。”
崭新的粉白色全盔,角落还印有“Kylie”的烫金字样,是宋祈然专门为黎念准备的。
“你车技怎么样?”黎念问。
宋祈然低头帮她扣紧护肘的绑带,认真开着玩笑:“不怎么样。”
两人装不了几秒就破功笑了,黎念心里比谁都清楚,宋祈然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带她冒险。
山路蜿蜒,耳边拂过裹挟了草木清香的猎猎晚风,黎念觉得不够尽兴:“还能再开快一点吗?”
话虽如此,但她稍显拘谨,两只手堪堪攥着他的衣角,人还有点后倾。
宋祈然不假思索地抓住她一只手,提醒道:“趴低一点,抱紧我。”
黎念听话收紧手臂,调动全身的感官,看着四周疾速后撤的景物,努力汲取广袤山林的清冽空气,感受呼啸的风贴着她的身体像水一样流动。
她曾问宋祈然,为什么那么喜欢赛车,他说这种时刻才能体会心无旁骛,只需盯着前方的感觉。
这话不难理解,他享受的是不用瞻前顾后,完完全全只做自己的纯粹。
没有纠缠不休的伥鬼母亲,不做任何人嘴里的“阿铮”,只是宋祈然自己,看得到路,看得见方向。
挡风面罩下,黎念的眼眶逐渐湿润。
有限的记忆里,黎铮刚学会骑自行车的时候也曾这么兴致冲冲地载过她,但那是个稍显稚嫩的背影,小心翼翼,生怕磕碰。
黎念笃定,若阿铮有机会活到今日,肯定也是个细致体贴的好哥哥。
机车停在半山腰,落日熔金,烫红了半边天幕。
黎念盯着那轮她一直都想追逐的夕阳,忽然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祈然摘下头盔,耙了耙有些凌乱的短发,带笑的眼眸也镀上了黄昏的暖金。
“这就算好了?”
“还不够好吗?”
句句记在心,事事有回应,惊喜很多,不曾失望。
其实他大可忽略黎念的情感需求,因为照顾她从来都不是他的分内事,黎家给他的任务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叶思婕。
宋祈然盯着黎念,伸手揉了下她的头顶:“你对我也不赖。”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持续的正向回馈必然源于长久的相互付出。
黎念是个嘴硬心软的典型,做了什么善事也从不声张,其实她悄悄去过多少次疗养院宋祈然都清楚,护士站的人说她每次来都会给宋奶奶洗头喂饭,甚至亲手换过脏污的床单。
善良的底色无法伪装,他们在本质上都是同一类人,落水后在暗潮汹涌中本能地托住对方,哪怕是瞬间的照拂,也是为彼此争得的一口喘息。
黎念曾以为自己和宋祈然可以永远互相托举下去,但那只是她以为。
所有变化都发生在叶思婕离世的那一年。
当初自杀的定论一出来,最接受不了的人是黎振中。
事发时他人在国外,惊闻噩耗的第一时间便迅速赶回了颐州,待妻子的后事处理好,他又立刻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他要宋祈然从黎家搬出去。
这并非单纯的字面意思,而是解除关系前下达的最后通牒,黎振中给的理由很简单,他认为宋祈然要对叶思婕的死负直接责任。
还没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的黎念径直闯进父亲的书房,连招呼都不打,怒目圆睁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把哥哥赶走?”
她从未用这种态度对待过黎振中,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是个暴君,是个仇人。
“他不是你哥,你的哥哥叫黎铮。”
面对这个自己向来疼爱的小女儿,黎振中已经尽量控制脾气,奈何黎念不买账。
“我不懂他做错了什么,出门前妈妈还是好好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们都不在家,别墅里有那么多人看着,就算要追究责任也轮不到他头上。”黎念忍不住掉泪,“爸爸,我知道你是最讲道理最公平的人,你一定也是在气头上,对不对?”
“我把他接回家的目的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我想你也清楚,没照顾好你妈妈就是他的失职,犯了错要付出代价,这叫做道理。”
“他做得还不够好吗?妈妈精神状态最差的那几年全靠他守着,从早到晚,任劳任怨,哪怕是假扮的,他也绝对做到了真儿子该做的一切!”黎念哭得头晕脑胀,声音沙哑,“是你们没有为他考虑过,他当时也是个失去爸爸的孩子啊……”
看着泪流满面的女儿,黎振中始终冷着脸不为所动,可当黎念衣领下那半截文身闯入视线时,他一直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
“这么多年,黎家供他吃供他穿,给他奶奶养老,把他培养成人,够仁至义尽了,可到你眼里我们都成了恶人。”他甩开女儿紧抓自己衣袖的手,“黎念,一时犯傻不可怕,哭完就把你脑子里的水倒一倒,想清楚谁才是你的家人!”
“难道你就做得很好吗?”
黎念一声质问,阻挡了黎振中开门的动作。
“自从妈妈生了病,你就变得不爱回家,你不妨数数自己一年到头能有几天留在颐州?压力全给了我们,自己却做逃兵,真要论起来,妈妈的死你也有责任! ”
“啪”地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猝不及防袭来,重重落在黎念的脸上。
这是黎振中第一次动手打她。
“你真是昏头了!”
天旋地转的感觉消散之后,受到刺激的肌肤快速泛起火辣痛感,黎念的眼泪倒是神奇地止住了。
“我不管,反正宋祈然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这不是黎念张口胡诌的一句话,她是实实在在下了决心的。
宋祈然悄无声息地搬离了别墅。
或许是不想让任何人为难,他没有透露自己的行踪,电话联系不上,就连项秀姝都不清楚他的去向。
黎念跑到他的公寓找人,不料楼底管家告诉她那套房子在不久之前易了主,束手无策的黎念又只好去了他的新公司,出来接待的前台姐姐虽热情,但结果同样是一无所获。
宋家奶奶已经过世,城中村的蜗居也早在拆迁改造的浪潮中消失了,黎念想不出还能在哪里寻到宋祈然的踪影。
病急乱投医,她确实没辙了,找上了那个最不想见到的人。
邱贺虹也万没想到自己会在美容院见到黎念。
她这家机构规模尚可,胜在位置显眼,高档小区的底商通铺,根本不愁客源,若不是被人举报售假导致停业整顿,说不定还能趁着这个暑假大冲一波业绩。
那天也是凑巧,监管部门前脚刚离开,黎念后脚就到了。
她向邱贺虹打探宋祈然的消息。
这绝对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邱贺虹想套话,谁料这姑娘长了年纪心眼也变多了,愣是半点风声都不肯透出来。
“我倒是有办法联系上他,但你看我这儿的情况也是一团乱麻,想打点关系都找不到门路,哪有闲心管别的事。”
仅有的几次接触足够黎念看清此人本性,绕来绕去不过是想从她身上捞点现成好处,前些年吃的亏还历历在目,这次黎念坚决不上当。
“你比谁都清楚这家店是怎么开起来的,如果没有本事经营,我劝你还是趁早放手。”
“玩笑而已嘛,怎么就当真了。”邱贺虹堵住黎念的去路,眼里藏着深意,“你不是想找祈然吗,我帮你。”
其实邱贺虹也在说大话,她的号码早被宋祈然拉进了黑名单,之所以应下这个忙,是因为她好奇宋祈然的反应。
谁承想,借了员工的手机,简单说了句“黎念在我这里”便试出了他的底线。
宋祈然冲进美容院的时候,黎念就坐在接待室里安静等人,她眼里的欣喜还没来得及撤退,他就牵着她一刻不留地走出了大门。
黎念被宋祈然带回了住所。
对她来说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小区,外观普通设施陈旧,够不上市中心那套高级公寓的半分好。
比起质问他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离开,黎念更关心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难题。
车子都不见了,黎念合理怀疑他在变卖资产,在她的认知里,这是万不得已才会有的举动。
“哥,你是不是缺钱了?”
“还行,周转得开。”
黎念不是小孩儿了,宋祈然知道蹩脚的谎言骗不了她。
“差多少?我帮你一起想办法。”
黎念喝着他递过来的水,默默在心里盘算自己手中能调动的现钱,她有些后悔一时冲动和黎振中撕破了脸,否则那张额度可观的副卡或许还能解一解燃眉之急。
“念念。”
“嗯?”
“听说你过完这个假期,就要去英国上学了。”
“你听谁说的?”黎念脸色一变,“是不是大姐告诉你的?你不接我电话,却跟她有联系?”
面对她的张牙舞爪,宋祈然只是微笑:“挺好的。”
“好什么好。”黎念态度坚决,“我不会去的。”
“为什么?”
“妈妈已经不在了。”她鼻尖一酸,“我不想去一个没有你……没有你和阿婆的地方。”
“怎么会,颐州有那么多直飞伦敦的航班,等你到了那边,我和阿婆可以随时过来看你。”
黎念狐疑抬眸,宋祈然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但她没有放下戒心:“别给我画饼。”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黎念想了想,提出一个要求:“那你先回家。”
她仍坚信黎振中是在气头上做的决定。
“等爸爸消了气你就回来,不许再像这次一样玩失踪。”
她攒着眉头,眸光倔犟,可是眼眶已经红了一圈,两人就这么长久地对视着,不进不退,似乎都在等对方先低头。
最后是宋祈然败下阵来,他说好。
……
车子在高速路上疾驰,灵敏的导航软件立刻发出超速警告,黎念不服气地松掉油门,握着方向盘的手却越抓越紧。
骗子,她在心底咒骂,这世上没有比宋祈然更可恶的骗子。
她当年就是太单纯才会信了他的鬼话,什么回家,什么来英国看她,到头来一个承诺都没有兑现。
时至今日,黎念都十分不愿回想初到英国的那段时光。
刚经历了母亲离世,她就被只身丢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来不及愈合的悲痛和无人可诉的孤独每天都在折磨着她,昏沉灰暗的日子里,她只能将宋祈然视作唯一可以抓紧的浮木。
起初他还会接听黎念的电话,回复她的消息,可慢慢的,他的回应不再及时,到最后连这点微光都掐灭了,宛如人间蒸发,彻底从她的世界消失。
黎念恨过也怨过,但更不敢直视内心深处的依赖与思念。
整整九年,她和宋祈然相处了九年,也分开了九年。
回颐州的决定曾让黎念心生忐忑,她有重逢的思想准备,却暗自发誓绝不主动搭理宋祈然,哪怕维持普通朋友的身份,也决计不让彼此再有什么深刻的纠缠。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宋祈然好像不是这么想的,他似乎没有意识到两人如今的关系有多尴尬,非但未因她的刻意疏离而退却,反倒以更强势的姿态介入她的生活。
这是多么厚颜无耻的行为。
树欲静而风不止,黎念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自己,只要牵涉到宋祈然,她就永远做不到置身事外。
挣扎无用,到头来还是任由命运的潮水将她席卷。
前方有个岔口能下高速,黎念看了眼后视镜,果断打亮转向灯,用车载蓝牙拨通了何安琪的号码。
“Angie,帮我查个人。”
她把邱贺虹的信息都报了过去,对面问:“查哪方面?”
“所有。”
这一次,她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