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卖沥青,人家是上市石油公司!”冯秀清瞪了他一眼,真没文化。转而和大嫂八卦:“我们经理工资那是真高,听说有四千块!”
“嚯!那不是干几年就能买套市中心的房子!”
“豪宅买不起,买套普通住房还是可以的。”这是她经理的原话,冯秀清很是羡慕。
她现在和婆家一大家子挤在电筒厂的两室一厅,老早就撺掇黎正出去买房。他们两个都在外企工作,黎正又是本地人,外销房和内销房都有资格购买。
奈何肚子里这个怀相差,身边不能缺人。黎正歇了买房的心思,让她待在电筒厂宿舍。
“当初你们要是进了单位,早就能分到一套房子了。”冯国兴忍不住插嘴:“哪用在这眼巴巴羡慕人家买房。”
“国家鼓励大学生走进企业,你是不是要和国家唱反调?”冯秀清明白大哥的苦心,开玩笑似的反问他。
“你!你是大学生有文化,我一个文盲不懂国家大事。”冯国兴看在未来外甥份上,先记着账。
“那你们有打算买房吗?”张凤英赶走冯国兴,关心道:“你婆婆妈有没有说帮衬你们?”
小姑子的公婆把工作给了大儿子和女儿接班,两居室一大家子住着,没道理到了小儿子这什么都捞不着。
“她不给我脸色看就哦弥陀佛了,哪敢奢望她出钱帮衬。”
冯秀清和黎正是大学同学,她毕业时已经24岁,换作在乡下,早就是孩子的妈了。出社会工作后,硬是拖到27岁才结的婚。婆家怪她耽误黎正,怀疑她得一想二,在城里攀高枝。
冯秀清只是想自己多存些钱,帮补家计减轻哥嫂身上的担子。
潘庆容做接生员时收入微薄,全看主家给什么。家里宽松的封红包,家里过得紧巴巴的给两个红鸡蛋。工资只能勉强维持两个人的吃喝,供不起她上大学。
眼看就要高考,是嫂子挺着大肚子去学校,在老师面前承诺,只要冯秀清考上大学,她砸锅卖铁也供她上!
“是不是受委屈了?”张凤英看她忽然留下两行泪,急忙给她擦泪。
“没有,只是想起嫂子你去学校的事。”冯秀清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咸丰年代①的事提来做什么,”张凤英回想起当时的豪言壮语也有些脸热,匆忙拿起菜盆说:“你在这坐着,我去洗菜。”
临近中午,客人陆续登门。
黄太太两公婆拎着一摞碗筷来,打量一眼屋子恭喜道:“你这房子方正,真不错。”
张凤英难为情:“你们人来就行,不用送礼!”
“只是些碗筷,又不值钱。”黄太太放下东西,进厨房洗手给她帮忙。
“你今天是客人,坐着等吃就行。”
“听过‘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吗?我是闻着味进来想偷吃。”
冯国兴乐道:“哈哈哈,你想吃就夹!”
这里说着话,楼下传来谭师奶中气十足的嗓音:“国兴,快下来搭把手!”
冯国兴跑去阳台往下看,谭师奶身边摆了四张簇新的竹椅。不远处陈向东扛着头烤乳猪跳下公交车,惹得路人停下来看两眼。姚励荣正提着两个热水壶走来,还有胖老板......
潘海强拎了袋水果,看见其他人送的重礼,不好意思地挠头。
冯秀清安慰他:“你没结婚,不懂这些很正常。”黎正最后到的,送了两张厚棉被,大红包装此刻摆在角落显眼得很。
张凤英刚和人说话没留意潘海强来了,瞧见他脸上青青紫紫的,吓了一跳,连忙追问发生什么事。
潘海强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我找工友打了一架,什么事都没了。”
冯国兴发现好几个都是独自过来的,不满道:“你们给我装单身寡佬呢,连小孩也不带来?”
“嗐,吃个饭带小孩多碍事,连杯酒都喝不成。”姚励荣先开口。
“另开一桌也行啊。”冯国兴心里清楚,兄弟街坊们是替他着想,“兄弟间不说客气话,今天大家吃得开心,喝得开心。”
推杯换盏间,陈向东揽过他哥肩膀,醉醺醺道:“哥,你现在在城里有了房子,还想回乡下吗?”
冯国兴默默和他碰杯,寻思在城里混了十年,他总不能背着债,揣两千块回乡下吧。
-----------------------
作者有话说:1.咸丰年代:比喻时间久远的事情
2.房子租金是根据1996年颁发的《关于调整住宅房屋租金的通知》穗国房字〔1996〕127号文件,我自己计算出来的,如有不符,欢迎指正
第18章 第 18 章 你爸爸中意男人
酒阑人散, 留下一地狼藉。
张凤英拿抹布归拢桌上的饭菜残渣,头也不抬地问冯国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乡下接妈过来?”
他们夫妻俩睡小房间,大房间加了张架子床睡两个女儿。原本的床还留着, 等潘庆容来了就能用上。
冯国兴刚才在饭桌上只是浅酌,意识尚算清醒,叠好凳子说:“等会回档口给她打个电话, 也不知道她身体现在怎么样。”
打扫完卫生, 一家四口拎上垃圾下楼。经过小洋楼紧闭的铁栅门,冯乐言踮脚往里看了眼。
从那天起,她再没见过比花生仁还要白的小妹妹,院子里的小火车也不见了。
冯欣愉拉了她一把,催道:“你要晒成黑炭了, 快走。”
回到档口,冯国兴还没换好雨鞋, 冯乐言就催着他给潘庆容打电话。连声应好去拨电话, 话筒里的‘嘟嘟’声响了一会才有人接起。
潘庆容的声音顺着电话线传来:“喂, 是妹猪吗?”
“阿嫲, 是我!”冯乐言趴到座机上面大声回道。
“你先一边待着, ”冯国兴捂住差点破孔的耳朵扭到另一边, 说:“妈, 是我找你。”
“哦, 国兴呐。”电话那头的潘庆容含笑应道:“我刚收到凤英寄回来的补血口服液, 正准备打电话和她说一声呢。”
“你记住是饭后喝一支,凤英说的。”冯国兴转述张凤英的话,接着回归正题:“妈,我们不太放心你一个人在乡下,你身体要是能坐车的话, 我回去接你来城里一起住。”
“乡下有你舅舅一家在,哪用担心我。城里谁都不认识,我在这里有人聊天。更何况房子亏了人气就会烂得快,我得在这里帮你们看着屋子。”潘庆容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我又不是老到走不动,你别回来!”
冯国兴后仰拿开话筒,潘庆容声音中气十足,听得出恢复不错,等对面吼完才贴近话筒说:“舅舅年纪也不小了,你就当是给他省点心吧。”
“你个衰仔说什么呢!总之一句话,我不去城里!”潘庆容说完利落地挂断电话。
“妈!喂喂!”冯国兴抓着话筒顿时傻眼,一旁的冯乐言低头耸脑,像只湿了水的小狗狗。
“别劝了,我看妈是铁了心不会来的。”
张凤英欲言又止,她想到乡下房子里只挂了公公的遗像,从来没有人提及大姐的。
她和冯国兴在84年结婚,公公还在人世,那时冯美华已经失踪四年。他们不提,她也不会白痴到问冯国兴。
婆婆看似守家,实则和他们兄妹一样,无时无刻不在盼着大姐回来。
冯国兴放下话筒,紧皱的眉头忽然松开,调侃:“老头去卖咸鸭蛋①快十年了,没想到我妈还挺长情的。”
张凤英:“……”
“诶!”冯国兴抬手挥了挥:“你怎么就走了,说着话呢!”
张凤英最后两步甚至跑起来,蹲在水盆边调整打氧管,观察沙甲的状况。
冯乐言即使心情低落,仍然捏着个沥水篮候在一旁。
全家最积极卖货的数她一个,双眼紧紧盯住来往的行人,一旦发现有人正在走近,立马上前热情地给人捞海鲜。
这会,她又发现一个目标客户,沥水篮一举即将上阵。
嘴巴忽然被人捂住,沥水篮被拿走。身后冯欣愉紧张兮兮的声音:“不能和这个姐姐说话,更不要看她挑什么东西!”
冯乐言‘歘’一下闭上眼睛,‘呜呜’两声示意她放手。
张凤英拿着沥水篮状似随意地放盆里,然后快速退回店里,剩下的交给冯欣愉来做。
冯欣愉确认妹妹不会搞小动作,悄悄松开手走到一边玩手指,眼角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位客人,看她捞出花螺抖了抖水。
冯欣愉即刻甩开塑料袋上前给她装袋,转身拿起秤杆称重算钱。整个过程只有她报了句金额,那位客人没有说过一句话,掏钱接过袋子就走。
冯乐言看得云里雾里,好奇道:“那个姐姐也是哑巴吗?”
“不是,她会说话。”冯欣愉把钱交给妈妈,露出轻松地笑脸:“她有一阵子没出现,还以为她不会来了。”
冯乐言挠头:“那为什么不能看她,也不能和她说话呀?”
“这是妈妈观察出来的。”
冯欣愉挺起胸膛一脸自豪:“那个姐姐只要和人对视就会脸红,也不喜欢开口说话。前面有家菜档的老板试过朝她问好,从那以后菜档老板说再没见过她帮衬生意。”
冯国兴扶正歪进水里的价目牌,乐呵呵道:“这样的客人多省心,不会讨价还价,买好就走。”要不是怕把人吓跑,恨不得给她多塞两只虾,期望买卖常有常做。
聊起客人,张凤英思索道:“谭师奶那要不要给点折头?”
谭师奶中午吃饭时给他们家下了笔订单,预订20斤对虾、10头新鲜鲍鱼250只,还有扇贝120只。准备在玻璃厂宿舍院摆15桌宴席给谭亮举办婚礼,顺道邀请他们去吃喜酒。
冯国兴扯了张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说:“折头少人家嫌你小气,折头多传出去扰乱市场。倒不如随礼给厚一点,顺水人情也还了。”
谭亮虽然做得不地道,但谭师奶是个热心肠的,经常帮助街坊邻里。看在她的面子上,他们也会去吃喜酒。
张凤英点了点头,说:“那是你去还是我去?”档口不能再像今天这样暂时关门,海鲜没人看着很快死。
“你带她们两个去,我吃盒仔饭。”一份4元的盒仔饭有两肉一菜,冯国兴独自在档口吃得自由自在。
“吃什么盒仔饭,我们给你打包点剩饭剩菜就得了。”张凤英嫌他浪费钱。
冯国兴撇嘴:“我又不是狗,还等着你打包剩饭。”
“谁家去吃喜酒不是这样,剩什么打包什么。你有吃的还嫌弃,是日子过得太好了?”张凤英瞪他。
“兴哥!”
冯国兴准备继续反抗却被打断,望向来人挑眉:“猪肉荣,你不是中午就收档了吗?”
俗话有讲省城三件宝:司机、医生、猪肉佬。可想而知卖猪肉多赚钱。
猪肉荣的猪肉摊每天只开上半天,一头猪卖完就早早收工回家叹茶。他们这些水产佬只有眼馋的份,妒忌不来啊。
“本来想给你打电话,我老婆非得要我出来走一趟减肚腩。”
猪肉荣穿着短裤背心,汗水顺着胳膊往下淌,挤开他坐凳子上歇口气才继续说:“我叔刚来电话,我侄女有学上了!喊你明天去学校交费!”
“大海叔果然不是吹牛,”
今天29号,再没消息的话,冯乐言得回乡下上学了。幸好姚大海的消息来得及时,冯国兴捞了一篮子濑尿虾装袋,高兴道:“走!去找大海叔喝一杯。”
两人勾肩搭背就要走,张凤英不得不做那煞风景的恶人:“别喝太多,明天一早还要送货给君豪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