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英心里琢磨一番,看清楚合同细则,拿起笔签下大名,笑道:“以后就派你去代我收租了。”
冯国兴“喳”了一声,逗得潘庆容绽开笑颜,他张大嘴巴夸张地呼了一口气:“妈,你再不笑,我还以为你得了面瘫。”
“你个衰仔包,整天拿你妈我开玩笑。”潘庆容站起来连捶他后背几下才放过人,喘着气坐下说:“你之前让我代办户口迁出的事,都盖好章办下来了。证件都放在我屋里的抽屉,自个去拿。”
“诶,”冯国兴拿好证件后莫名有些愁绪,看着他爸的遗像念叨:“老头,以后我就不是西沙村人了。”
潘庆容进屋瞪他:“说什么狗屁话,喝上自来水就连老窦老母都不认了?”
“是我乱放屁。”冯国兴连忙自打嘴巴,讨饶道:“妈,你就当听屁响,什么都不是。”
“行了,今天爬了两座山,人都乏了。”潘庆容捶捶腿,站起来说:“今晚早点吃饭,你们休息好,明天一早还得坐车。”
在外头陪着汤敏聊天的张凤英大声说:“妈,我去给你打下手。”
“姨妈,我们不在这吃饭了。”陈向东拎着公文包往屋里喊:“我和汤敏现在就走!”
“怎么现在就走?”潘庆容连忙从厨房出来:“你一股牛劲使不完,人家汤敏坐夜船能受得住么!”
汤敏长得斯文瘦高,闻言浅笑道:“姨妈,是我单位请不了两天假,你别怪他。”
“哎,真是辛苦你来回跑。”潘庆容急忙回屋抓了袋水果饼干出来,关切道:“你们拿着路上吃,过年回来,姨妈再给你炖鸡汤喝。”
陈向东在一旁幽幽道:“再说下去,只能走夜路了。”
潘庆容不耐烦地摆手:“去去去!”
面向汤敏换了个模样,殷切道:“路上小心啊,让向东警醒点,别在船上睡死了。啊呸呸呸!我吐口水重新讲。”
“姨妈,”陈向东拍了拍黎正臂膀,说:“阿正和我们一起走,路上有个帮衬。”
潘庆容皱眉:“阿正也这么快走?!”
“我们都得上班,你就不用送了。”陈向东说完往外走。
“我不送你们。”潘庆容说罢,扭头就喊:“国兴,出来载他们去渡口!”
“来喽!”
冯国兴骑三轮摩托车送走三人,开回村口碰上两个女儿,没好气道:“你俩才是一身牛劲,玩到现在还不舍得回家。”
冯乐言笑嘻嘻地钻过他腋下,拽着人衣摆将要爬上车头。
“就差两步路,自己走回去。”冯国兴阻止不了这麻溜的猴子,看着人三两下爬上来坐他胸前,不怀好意道:“这辆车是你舅公的,我现在要去还给他。”
从东沙村走回家,可比在这里走回去远多了。冯乐言忙不迭地扭屁股要下车。
“晚了。”冯国兴扭动油门,车子‘唰’一下开出去。
冯欣愉只听到风中传来:“姐姐救我!”
——
翌日,冯国兴捂着腰龇牙咧嘴地坐上大巴。昨天冯乐言虽然没能获救,但硬是爬上他后背让背回家。
张凤英心知他在做戏给妹猪看,眼一闭,头一歪,径直睡过去来个眼不见为净。
冯乐言猜不透她爸的动机,坐在窗边看着飞快闪过的山林,噘嘴:“我想阿嫲。”
张凤英翻了个身,睡意浓重地开口:“过年就能见到阿嫲,快睡吧。”
冯乐言终究拗不过瞌睡虫,在颠簸中沉沉睡去。醒来后,人已经在省城的家里。
冯欣愉推门看见她睁着眼睛,说:“起来吃饭,下午还得去上学。”
他们满打满算只请了两天假,但冯乐言已忘记学校的存在,一把扯过被子裹成蛹:“我没睡醒!”
谁也别想叫她起床去上学!
冯欣愉瞟了眼床上的‘蚕茧’,淡定地开口:“我回来的时候,听婵姨说隔壁那小孩在学校被老师表扬了。”
‘蚕茧’瞬间破茧成人,趿拉上拖鞋‘踢踢踏踏’跑出去吃饭。
冯乐言倒要回学校看看,他梁晏成做了什么事获得表扬。
一(3)班门前,彭家豪挠着脸茫然道:“我没听见老师表扬过他啊!”
冯乐言意识到这又是一个骗局,恼道:“我再也不相信我姐了!”说完,手里的纸飞机狠狠抛出去。
两人目光追随白色的纸飞机,飞过花坛,飘过水坑,直直砸在突然出现的锃亮大脑门上!
呀!
飞机砸校长头上了!
花坛背后,两人同时飞快蹲下身。
校长气恼的声音穿透花坛: “谁在这玩纸飞机?!”
彭嘉豪抖着身体,紧紧捂住嘴巴,大气也不敢喘。
冯乐言全身紧绷,突然瞥见梁晏成从课室里出来。心里暗道糟了,他一定会向校长揭发她!
梁晏成看见他俩蹲在那里,脚步一顿,别过脸匆匆往厕所走去。
冯乐言满脸惊讶,他就这样走了?考虑一秒,毅然高举起手,站起来说:“校长,是我扔的纸飞机!对不起!”
校长没收了巴掌大的纸飞机,板着脸教训她:“下次避开人扔,戳中眼睛就不好了。”
他们站的地方在花坛边上,这里平时没有人来玩。也不知道校长从哪里钻出来的,真是冤枉。
冯乐言低着头听训,却悄摸歪过头,对上梁晏成愣愣的目光,得意地瞪他一眼。
她的小辫子,梁晏成永远也别想抓到!
梁晏成想不通,明明他都装看不见了,这人怎么还傻乎乎地自首,回到座位忍不住瞥了眼同桌。
冯乐言在折纸飞机,她要折一个更大的回家玩。留意到他欲言又止的目光,‘哼’了声背过身去。
梁晏成一愣,怎么就惹她了,他今天什么事也没干吧?
——
可冯乐言很多事要做,她从星期二下午开始请假,直到周四下午回学校上课,一共欠了两天的语文和数学作业!
回到家,两姐妹隔着小板桌相对而坐。各自面前摊开一堆作业本和练习册,一同埋头奋笔疾书。
冯欣愉写完一本练习册,抬起头扭扭脖子,苦着脸说:“今晚不到九点都睡不了觉。”
“先收收东西,开饭了!”张凤英夫妻俩中午回来后没有开档营业,两人去东江区派出所递申请迁入户口。从派出所出来后,她自个回来做饭。
冯国兴趁天还亮堂,去档口修修补补。估摸着时间进家门,搓了搓手先打开电视,嘀咕:“今天是不是降温了啊?穿一件薄夹衣感觉凉飕飕的。”
张凤英瞪他一眼:“电视瘾比两个小孩还大,赶紧洗手吃饭!”
冯乐言和姐姐相视一眼,她们今天只是被作业耽误了,要不然轮不到冯国兴回来开电视。默默夹起菜扒饭,还是让爸爸一个人承受怒火吧。
“我一天里就看这一小会电视,怎么就成瘾了呢”冯国兴撇嘴嘟囔,片刻后,湿着一双手回来坐下。
张凤英看他那湿哒哒的爪子还往下淌水,又是一阵气:“你就不能用抹布擦干手再吃饭?”
“我今天是犯了天条吧,干点什么事都戳你眼了?”冯国兴发着牢骚站起来。
冯欣愉看着爸妈吵架,大气也不敢出。
旁边的冯乐言在看热闹,谁开口,她的眼珠子就瞄谁,比拌嘴的两人还忙。
张凤英挑眉问他:“怎么了?说你两句连饭也不吃了?”
“不是你让我擦手嘛!”冯国兴耍赖般地回她,踩着拖鞋去擦手。
冯乐言没了好戏看,转而看电视,盯着电视新闻看了两眼觉得没趣,寻摸到遥控器准备换台。
【近日,深市市政府公布《关于办理蓝印户口工作方案》】
“慢着!”三张嘴异口同声喝止她。
冯国兴三两步跑到电视机前,仔细听新闻主播介绍深市蓝印户口的申请条件。
片刻后,张凤英压不住心里涌出的盼望,看着已经在播报下一则新闻的主播,喃喃自语:“现在深市也出了蓝印户口,你说省城将来有没有可能......”
“我们这里好歹也是省会,怎么一点苗头都没有听说呢。”冯国兴纳闷,现在深市给了希望却又渺茫,看来借读费是省不了。
冯乐言看着三人一脸沉重,好奇道:“姐,这个户口做什么用?”
“你忘了上次在派出所看过的报纸吗?”
冯乐言摇头又点头,她是忘了。听她说派出所又记起来,可她当时也没听懂。
“大概是有了这个户口,我们就和那些同学一样了吧。”
冯乐言嚼着饭细细琢磨,她的同学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不同呀!
“现在愁也没用,天塌下来当被盖。”张凤英重新拿起筷子,招呼:“吃饭!吃饭!”
她这一说,瞬间干扰了冯乐言的沉思,连忙夹起那块油润饱满的香菇,一口塞嘴里,浓厚的汁水夹杂蘑菇特有的香气在唇舌间蔓延,不愧是她暗中看好的香菇。
张凤英看她在舔嘴巴,笑道:“我跟着方太做的,是不是很好吃?”
方太是烹饪节目的主持人,冯国兴嘀咕:“还说我看电视,你做个菜不也盯着电视看?”
“方太不一样!”在场的三位女士齐齐瞪他。
方太做饭的节目有某种魔力,就连冯乐言这个小屁孩都看得津津有味。学着她电视里的模样,假装拿起小小的玻璃碗,一一介绍每种调味料。
冯国兴:“……”
连吃大半个月的方太食谱,全家的户口正式迁入东江区五福街道办。公交车上,张凤英看着户口本上的地址,眼眶渐渐湿润。
冯国兴盼了多年的安稳终于来到,心里反而一片平静,揽过她肩膀抱紧,哑着嗓子说:“别哭,拿到户口我们应该笑。”
张凤英哽咽:“我们终于不用再为暂住证愁,不用担心治安队半夜敲门!”
“你真要哭了,”冯国兴粗粗地抹掉她眼角的泪珠,逗她:“回去让两个女儿发现,我要被追着打。”
“手指比磨砂纸还粗糙,刮得我脸疼。”张凤英破涕为笑,嗔怪地瞪他一眼,扭脸看向窗外。
玻璃窗上倒映出两张笑脸,给冬日增添了些许温暖。
“这趟公交经过丰悦酒楼,你等会下车去收账吧。”
上个月忙了整月,耽搁了收账。窗外阳光打进来,冯国兴眯起眼睛试图看清玻璃上的影子。
他这煞风景的话,令窗上的笑脸瞬间垮下。
张凤英在9月底领教过一次王经理的‘魅力’,闻言头皮发麻,扭头问道:“你就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