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知道当年有个德语系的女孩和温岁昶表白。
那是一个很漂亮、长相精致的女生,美得就像电影里不谙世事的公主,那么时髦且昂贵的衣服却只能成为她的衬托而无法夺走她的光彩,她不敢想象那身衣服穿在自己身上会有多滑稽。
但温岁昶最后还是拒绝了她。
那时,她还在心里庆幸,就算他不喜欢她,至少他也没有喜欢别人。
那些年,她一直在用这样的想法安慰自己。
此刻,温岁昶走在她前面,望着他的背影,那个晒得发烫的午后竟然遥远得像上辈子发生的事。
半个小时后,周叙珩要进去做检查,程颜握着他的手有些不舍,欲言又止。
周叙珩低头在她脸颊处亲了一口,又摸了摸她的头。
“别担心,我很快就出来。”
“嗯,我在这里等你,你待会一出来就能看到我。”
周叙珩刚进门,程颜就听见背后传来温岁昶幽冷的讥讽声。
“只是做个检查,似乎还没有必要到这一步。”
温岁昶靠在栏杆处,姿态闲适,程颜一回头就看到他鄙夷的眼神,似是感到不屑。
她忍不住反驳:“……你嫉妒就直说。”
“嗯,我嫉妒。”温岁昶大方承认。
程颜被噎住,正想说些难听的话,但很快意识到她还欠他的人情,语气又软了下来。
“你如果工作忙的话,可以不用过来的。”
“嗯,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温岁昶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内心很害怕,我在这起码可以转移你的注意力,让你不要胡思乱想,因为你只会想着怎么骂我。”
程颜苦笑地扯了扯嘴角。
好像的确是这样。
“你会说德语?”她随口问道。
“嗯,怎么了?”
“是和当年向你表白的女孩学的吗?”
温岁昶神色一怔,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什么女孩?”
程颜在长椅坐下,盯着地板回忆:“大一去你学校听讲座的时候,刚好碰到有人和你表白,她说她是德语系的,长得很漂亮,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她约你周末一起去看话剧……”
她还没说完,温岁昶骤然间陷入了某种欣喜的情绪,眼睛闪烁着光,虽然他对此毫无印象,他只知道程颜愿意和他说话了,说了那么多,并且还是以前的事。
那些细节,她竟还记得那么清楚。
她没有忘记过去,她心里肯定还有他的位置。
他迟疑地开口:“你是去……看我的吗?”
“当然不是,”程颜睁着眼撒谎,“我是去听讲座的。”
“什么讲座值得你特意跑过来?”温岁昶轻笑了声,拆穿她。
程颜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干脆不吭声了。
温岁昶满意地勾了勾唇:“看来的确是去看我的。”
“就算是,那也是过去的程颜才会做的事。”
“没关系,我会努力让你重新喜欢我的。虽然今天你的目光一直都不在我身上,但你主动和我说话了,这是不是说明你没有那么讨厌我了,我是不是在你心里获得了一点点好感?”
直到这一刻,程颜终于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似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这句话说出口。
忽然,温岁昶朝她走过来,半蹲在她面前,语气很轻:“在他住院的这段时间,我会推掉所有工作,一直陪着你,和你一起照顾他,直到他完全康复——”
程颜终究是没让他把话说完:“温岁昶,谢谢你的帮助,但是我已经决定好了,等他做完手术,就带他去见我爸妈。”
大脑一片空白,温岁昶嘴角的笑顷刻间敛住。
好像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把他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欣喜全数扑灭,他从天堂掉到了地狱。
他死死地盯着她,连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你是决定要和他结婚了吗?”
程颜没有说话,在他看来已是默认。
“是不是无论我现在做什么都没有用了。”温岁昶急切地握着她的手,贴在脸颊上,“程颜,如果明天我也躺在病床上,你会可怜我吗?”
第79章
◎《幸福太短》◎
从那日开始,温岁昶竟真的没再出现,仿佛在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程颜没有太在意。
她想,也许他终于决定要放弃了,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周叙珩接下来的手术,她这些天听到的艰涩的医学名词比过去二十年的还要多。
只是某天下午,她从医院离开,午后的阳光刺眼,刚走出大门,程颜突然无由来地一阵心慌,心脏像被一根针猛地刺了一下。
耳边突兀地响起温岁昶那天说的话——
“程颜,如果明天我也躺在病床上,你会可怜我吗?”
那个荒谬又离谱的猜想在大脑里迅速成形,程颜猛地胸口一震,拿出手机查看。
所幸新闻上没有任何报道,如果他发生意外,应该铺天盖地都是新闻,很难留意不到。
但诡异的是,竟然连一点新闻都没有,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在二十天前。
离开医院,那阵心慌的感觉并未消失,她拿起手机想给杨钊打个电话,但还没拨通又挂掉了。
算了。
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也有那么多人关心他,轮不到她。
周叙珩做手术那天,程颜紧张得前一晚几乎没有睡觉。
她极少面对这样的时刻,面对那么沉重的课题,她不知道那扇门关上后再打开,迎接她的会是什么样的消息。
她不知道她是否能承受这样的结果,但在周叙珩面前,她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悲观。
可在进入手术室前,周叙珩是那样认真地看着她,仿佛这是看她的最后一眼。
“陈颜,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在你房间抽屉的第二层里有一封信,是写给你的,你记得看。”
眼眶在迅速泛红,程颜噙着眼泪摇头,声音带着哽咽的哭腔:“我不看,你不会有事的。我就在这里等你出来,你说过要健健康康地陪我去见爸妈的。”
复杂又深沉的情绪在翻涌,周叙珩抬起微颤的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好。”
门关上,手术室的灯亮起,程颜坐在门外的长椅,心里一下空荡荡的,找不到任何支点。
因为他叮嘱不要告诉柯哲明,所以此刻手术室外就只有她一个人。
只有她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
她好像一下被扔到了真空的世界,感官被剥夺,她无法呼吸,也听不见任何声响,视野是模糊的,从她面前经过的人就像是卡顿的、被拙劣抽帧过的电影画面。
其实她远远没有她那天安慰周叙珩时说的那么淡定,其实她很害怕,她不断在脑海里回想奥克兰机场他们的第一个拥抱,仿佛这样就能给她少许的温暖。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她靠在椅子上睡了又醒,中途杨钊好像来过,像是担心她没有吃饭,还给她准备了食物,在旁边陪她呆了一会。
天黑了,空荡的走廊显得更加寂静,当手术室的门打开,程颜觉得肺里的氧气几乎快要耗尽,她急切地走上前询问情况。
那位德国的专家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程颜更是着急,旁边的医生笑着为她解答:“别担心,手术很顺利,再过几个小时,患者就能清醒过来了。”
直到这一刻,眼眶里积蓄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终于露出了笑容。
在周叙珩清醒之前,杨钊又来了一趟,得知手术很成功,他也放下心来。
“不过程小姐,你一口都没吃吗?是不是菜不合胃口。”杨钊看着他从餐厅打包过来的食物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一点都没动过。
“嗯,刚才是没什么胃口,”程颜看向他身后,疑惑地问,“对了,温岁昶呢?”
她还记得上次,温岁昶大言不惭地说会推掉所有工作,陪着她照顾周叙珩,虽然她没有把这话当真,但他竟然连今天都没有出现。
不知怎么,提到温岁昶,杨钊反倒支支吾吾起来,闪躲着眼神,似是有些心虚。
“温总他、他出差了。您最近也能看到欧洲工厂那边出了问题,他忙得焦头烂额的,一时走不开,您见谅。”
程颜不疑有他,犹豫了片刻又说:“那你帮我告知他,手术很顺利,以及……谢谢。”
“好的,程小姐。”
*
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三天,周叙珩身体的各项指标也终于稳定下来,转入了普通病房。
程颜几乎每天下班都会过来看他,有时坐在床边陪他说说话,看会电影,有时工作忙,她就抱着电脑坐在旁边加班。
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医生说再过两周就能出院了。
某天程颜下班走进病房,罕见地看到周叙珩竟然没在看书,他极其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像是在看什么艰涩的论文。
她悄悄走近,发现他正戴着耳机看某个博主分享自己第一次见女朋友父母的经历。
程颜忍不住眼睛弯了弯,故意拖长尾音:“这么紧张呀,周叙珩,还要提前练习呢。”
听到她调侃,周叙珩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窘迫的神色,程颜觉得新奇,反倒凑近看他。
“你耳朵红了。”
又看向他急促滚动的喉结,恶作剧地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周叙珩笑得无奈,按住她的手。
“你爸妈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他想要提前准备。
很突然地,程颜想起温岁昶送给程继晖的那幅明代书法家的字画,一时走了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