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没、没什么,到时候我会给你提示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快点好起来,我已经想好了,在你出院的那个周末,我们一家人去外面吃饭。”
周叙珩算了下时间,很快就想明白了。
“因为,那天刚好是中秋节?”
程颜愣了愣,倒不是这个原因,而是因为那时候程朔刚好在出差。
*
中秋节那天,很多餐厅都订满了位置,幸好程颜提前预定了包厢,不然可能就要跑空了。
周叙珩刚出院不久,很有多忌口,今天选的餐厅主要是为了迎合邹若兰和程继晖的口味。
下午五点,见面才半个小时,程颜就已经后悔了。
一向寡言的程继晖今天的话竟意外地多了起来,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落在周叙珩身上的目光都有了审视的意味。
“还没听你说起,你是什么学校毕业的?”
周叙珩放下筷子:“我是清城大学毕业的,读的法学。”
程继晖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不错,和岁昶是一个学校。”
程颜心里一紧。
不知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温岁昶。
“听说你前段时间生病了,也是岁昶找的关系?”程继晖继续发问。
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凝固,面前的食物顿时索然无味,程颜正要开口说话,又听见旁边的周叙珩淡淡地说:“是,我很感谢他给我的帮助。”
邹若兰转动着腕间那只水色极好的玉镯,忽然抬头:“对了,你的父母呢,怎么没有过来?中秋节应该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
这虽然是很普通的询问,但程颜知道周叙珩的家庭情况,担忧地看向他,连忙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仅仅是半个小时,他的手就变得那么冷。
“我母亲已经过世了,父亲……还在外地,今天没办法过来。”周叙珩艰难地把话说完。
“嗯,你父亲是从事什么行业的?”
周叙珩哑声,迟迟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高级皮鞋踩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音,名贵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这么大的事,怎么好像没有人邀请我?难道我不是这个家的成员吗?”
程朔风尘仆仆地走进门,黑色的风衣搭在臂弯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程颜的脸,径直在她旁边坐下。
程颜心里警铃大作,身体不自觉地往周叙珩那边靠近。
邹若兰解释:“颜颜说以后再告诉你,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确实足够——惊喜,”程朔勾了勾唇,低声对坐在旁边的程颜说,“看来计划很久了吧。”
程颜没说话,故作镇定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么重要的时刻,我应该要在场见证的,毕竟我们是一家人,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服务生适时地将精致的餐具摆放在他面前,又执起茶壶倒茶,程朔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并未动筷。
谈话气氛被破坏得彻底,邹若兰为周叙珩介绍:“这是颜颜的哥哥,程朔,出差提前回来了。”
提起程朔,邹若兰说话的底气都没那么足,想来别人肯定在那些花边新闻里听过这个名字,这时都有些抬不起头。
周叙珩也装作第一次见的模样,礼貌微笑。
“你好,我是周叙珩。”
程朔也微笑着点头:“对了,你们刚才聊到哪了,继续。”
邹若兰:“说到小周的父亲还在外地工作,没办法赶过来。”
程朔惊讶地看向周叙珩:“是吗,我刚才好像在楼下遇到了一位姓谢的叔叔,他的儿子好像和你的名字是一样的呢,说是在清城大学毕业的。”
周叙珩脸色变得苍白,捏着白瓷杯的手骨节泛白。
“不过他说他的儿子见死不救,还给他设局,让他被赌场的人打得半死,他躺在地上,眼看着血都要流干了,他儿子竟然就这样走开了,他说这个儿子连一个陌生人都不如,陌生人还知道给他打急救电话……”
话里的指向性太强,连程颜都不得不多想,她手心霎时变得冰凉。
这些事,周叙珩从来没有和她说过。
空气恍如凝固,气压低得令人窒息,周叙珩抬头,对上陈颜父母投过来的夹杂着审视、疑虑与难以置信的目光。
最后还是程继晖开了口,语气严肃:“小周,这个人和你没有关系吧。”
周叙珩沉默了半晌,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回答:“这个人是我。这个见死不救的人是我。”
*
聚餐突兀地结束,周叙珩走出门时还听见包厢里传来的声音。
“颜颜,这些你都知道吗?”
“听妈妈的,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被人骗了呀。”
“以后不要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知道吗?”
他望着天边的晚霞,扯了扯嘴角。
第80章
◎《SomeOtherPlace》◎
程颜站在包厢中央,冷气侵入皮肤,激起一阵战栗,头顶水晶吊灯的光线落入眼中,刺得眼眶酸胀,似要流泪。
空气是令人窒息的沉闷,在那些更伤人的话说出口前,她忍不住打断。
“请你们不要说这样的话。”
她的说话声并不尖锐高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和倔强,“他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你们不能只通过一两句话就用这样的词语去评判别人。”
邹若兰意外地看着她,短暂地感到恍惚,似是没想到她会出言维护。
虽是如此,她并不恼,望向桌面上放着的物品。
“在来之前,听你说他是个作家,我和你爸爸也给他准备了见面礼,”她走近握着女儿的手,把腕间的玉镯给她戴上,“颜颜,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们分享新的生活,不过这件事先到这里吧,我不反对你们继续交往,但如果要结婚的话,需要慎重考虑。”
“毕竟这个家以后是要交给你和阿朔的。颜颜,很多事,你要自己想明白。”
留下这一句话,他们便离开了包厢。
沉重的寂静笼罩在包厢内,程朔双手撑在一旁的桌子上,衬衫的领带松垮地垂落,他活动了下脖子,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得以缓和。
这场戏终于落幕了,以他所希望的方式。
抬头,看到程颜正愤怒地瞪着自己,那双漂亮温柔的眼睛现在只剩下浓烈的恨意。
在她淬了恨意的目光下,程朔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你知道在飞机上我有多担心吗,我第一次心跳得这么快,我几乎不敢阖眼,我担心万一晚了一秒,赶不上这么重要的时刻,我一定会懊恼很久。而且,我不在,你也会感到遗憾的吧。”
“我知道你很恨我,是不是又要怪我毁了你的幸福。”
程颜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但眼神流露出更深的憎恶,和当初发现他查看她电脑里的邮件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可是,这些你迟早要面对,连我都能查到的事,你以为你和他结婚,程继晖不会调查吗?”
“况且,你和他真的合适吗,那他为什么连这些都不敢告诉你,你难道不觉得可怕吗,他竟然对自己的父亲都做出那样的事。”
“我只是想让你看清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在帮你,我本来可以不用这样的方式,可是你怎么能背着我带他去见爸妈呢……”
话还没说完,清脆的巴掌声赫然响起,程朔没有防备被这突然的耳光扇得猛地侧过头,身形晃了晃。
下一秒,程朔苍白的脸上多了几道清晰的指印,颇有些触目惊心。
门半开着,路过的服务生诧异地看了过来,眼神中写满了错愕。
指腹按在脸颊,程朔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打得很狠。
比他想象中还要狠。
看来她真的很恨他。
“继续吧,”耳边在嗡嗡作响,口腔里蔓延着铁锈味,程朔握着她的手腕,目光沉静得可怕,毫不回避地直视她眼中的愤怒,“还没解气,不是吗?”
“我今天就站在这,我不躲,让你扇到解气为止,好不好?”他用哄小孩的语气轻声说着。
“不要碰我。”
程颜用力地挣开他的手,接下来说的话,比扇了他一耳光还要难受。
她说:“程朔,就算有一天我和温岁昶在一起,我也绝对、绝对不会选择你。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你,呆在这个家里,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大学就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我才不想回家。
你留给我的所有回忆都让我感到痛苦,以前为了留在这个家,我才会讨好你,我现在想起自己做的那些事,给你织的手套,和你一起玩的游戏,我都觉得恶心。
有时候做梦梦到你,对我来说都是噩梦,只要梦里我还有一丝意识,我都会强迫自己醒过来——”
至此,程朔脸上血色褪尽,指尖冰冷得仿佛失去知觉,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可那苦涩的铁锈一样的血腥味还是往胸口不断上涌。
他早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他早知道程颜不喜欢他,可当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心脏的痛楚远比想象中的难以承受。
她是那样的恨他。
那么温和的人,恨他恨到用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恶毒伤人的话。
恨到她亲口对他说,宁愿和温岁昶在一起,也不愿意接受他。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心脏的痛感超出了所能承受的范围,他再一次确认。
“当然,如果可以,我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你。”
愤怒占据了所有的情绪,程颜不想在这里多呆一秒,她拿起背包走到门口,身后的程朔忽然开了口,声音落寞。
“原来人和人的感受这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