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颜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哑了声,最后什么都没说。
气氛陷入凝滞,程朔别过脸,胃里泛酸,额头还烫着,大脑越来越沉,似乎更严重了。
就这么僵持着,墙上的时钟缓缓指向下午五点。
他还在等程颜改变主意。
他想,他都生病了,她为什么还要理会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呢?社团开会难道是多重要的事情吗?
但很准时地,五点刚到,程颜就从沙发起身,拿起放在旁边的帆布袋。
“哥,那我先回去了。”她小声地说。
“好,走吧。”
直到这时候,他还在说着气话。
咔哒一声,门关上。
程朔指节攥得发白,大脑响起刺耳的嗡鸣声。
她竟然还真的走了。
她就这么抛下生病的他,走了。
压抑的愤怒找不到出口,情绪在顷刻间爆发,桌面上的物品全被清扫在地,水杯砸在地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手机屏幕裂开碎痕,映照着他此刻扭曲分裂的脸。
……
半个小时后,程颜提着药房的袋子,再次推开门,刚要走进去,脚步却突兀地停在原地。
仅仅过了半个小时,这里俨然成了灾难现场,如有台风过境,地上一片狼藉,玻璃碎片和水渍在地上蜿蜒,墙上那幅已经拼好的拼图此刻摔落在地,电视遥控器的后盖也不翼而飞,里面装着的电池滚落在玄关处。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开会吗?还回来做什么?”
程朔没预料过她会去而复返,眼睛亮了亮,失温的身体仿佛又有了回暖的迹象,但嘴上却不饶人。
“还是有点不放心。”程颜如实说着,视线扫过凌乱的地面,“这、这是怎么回事?”
“楼上的狗突然闯进来,我拦不住。”
他不动声色地撒了谎,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相信。
“哦。”
眼看程颜弯下腰准备收拾,程朔立刻止住了她的动作。
“不用管,你去楼上待着吧,待会有钟点工过来收拾。”
“好的。”
程颜已经走到楼梯转角,又回头看他,小声说:“程朔,你刚才是生气了吗?”
“怎么,我还不能生气了?”
“不是,因为今天晚上还有活动,我怕我请假,会耽误别人的工作。”
她在向他解释。
意识到这一点,程朔刚才那焦灼愤懑的情绪被安抚得彻底,嘴角勾了勾。
“知道了,我没生气。”
那一天,他几乎得到了程颜前所未有的关心。
坐在客厅,程颜隔一会就探他额头的体温,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又看着他把药一颗不剩地吃完,还不到十点,就催促他去睡觉。
她是那样关心他,以至于想到明天她要回学校了,程朔现在的心情就变得低落。
“如果明天起床还是没退烧,真得去医院看看了,你现在觉得有没有好一点?”程颜边说着边在手机上查看离这最近的医院。
程朔没回答她的话,而是问了她另一个问题:“你喜欢温岁昶什么?”
视线从手机屏幕前移开,程颜脸色变了变。
“怎么突然说起他?”
他耸了耸肩:“突然吗,你刚才不是用手机看他学校的讲座资讯?”
“你怎么又偷看我手机?”程颜恼怒,表情变了变。
“这么大反应?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他很好啊。”
“哪里好?”
大概是生病的程朔少了许多攻击性,程颜倒没像平时那么害怕他,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
“他很善良,不会因为自己成绩好、家境好就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在班上只要有同学问他问题,他都会很耐心地解答。”
“他那么优秀,长得也很好看,但没有像我学校的那些男生一样,脚踏两条船,玩弄别人的感情,他是个对待感情很认真的人。”
“他穿的衣服总是很整洁,身上有一股很干净好闻的味道,像是春天橙花——”
“可以了。”
程朔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沙哑又急促。
他大概也是真的烧糊涂了,竟然问出这种让自己难受的问题。
正要进卧室休息,身后的程颜忽然安慰地说了句:“其实,如果你性格好点、不要那么自以为是的话,在学校说不定也会有女生喜欢的。”
程朔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声音陡然拔高:“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不谈恋爱,是因为没人喜欢我?”
“不然是因为什么?”程颜的表情极其无辜,说得理所当然。
半夜,程朔想起程颜说的这句话,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怎么会有这种误解,她怎么会认为他这么不堪。
他要怎么和她证明,其实他在学校里很受欢迎,每次他打篮球场下都是坐满的,欢呼声也是最大的。
难道他要把收到的情书都拿给她看吗?
算了,他做不出来这种事。
凌晨两点,程朔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思考着可行的方案,忽然听到客厅里传来脚步声。
打开门,程颜正蹑手蹑脚的,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像是怕吵醒他,她动作很轻,没有发出明显的声音。
“你怎么还不睡?”
他站在门口,突然出声,倒是把程颜吓了一跳。
“我有点认床,还没睡着。”程颜按下饮水机的开关,问他,“你呢?”
“还用问,我、我当然是因为发烧了。”程朔随便编了个借口,他坐在沙发,假装咳嗽了两声,“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怎么会这样?刚才不是退烧了吗?”
程颜紧张地放下杯子,快步走到沙发前。
她身上穿着他平时的宽松的T恤,俯身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她刚靠近,那熟悉的沐浴露的香气就钻进鼻腔,程朔耳尖霎时红了,呼吸几乎屏住.
“明明退烧了呀。”
她的手覆在他额头上,反复确认,程朔缓缓抬眼,目光却一顿,他看见她圆领口下纤细的肩带,颈间雪白的皮肤,往下是若隐若现的内衣边缘的轮廓。
喉结不自觉地滚烫,脸颊霎时通红,一些不该有的念头突然出现在脑海,吓得他心头一跳,除了在梦里,他从未有过这么具体的想象。
他慌乱地别开脸,从沙发起身,哑声道:“我没事了,你进去睡觉吧。”
程颜茫然,有些手足无措。
就在一分钟前,他不是才说自己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吗?
病情是怎么扭转得这么快的。
回应她的是紧闭的浴室门,很快,里面传来了花洒的水声。
大二那年,深冬的夜晚,程朔在浴室里足足洗了二十分钟的冷水澡。
……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夜里气温骤降,程朔去浴室洗了把脸,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反复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少许。
从浴室出来,手上还湿漉漉的,他便迫不及待地解锁手机屏幕,再一次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陈颜,我好像发烧了。】
【体温计38.7度。】
两个小时前的这条消息,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回应。
她根本不想理会他。
大概她现在看到他的消息,眼中只有厌烦。
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他又想起程颜说过的那些话——
“程朔,就算我再结三次、四次婚,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你,呆在这个家里,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大学就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我才不想回家。有时候做梦梦到你,对我来说都是噩梦。”
这一次,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意识到,过去那些日子已经回不去了。
她再也不会对他那么好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发烧几乎持续了一周,周末回老宅时,程朔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还没走几步路就止不住地咳嗽。
刚走进院子,他猛地停住了脚步,一股无名火从胸腔里窜起,他差点呼吸不畅,喘不过气来。
不远处,曲奇嘴里正叼着飞盘,兴高采烈地飞奔向那穿着棕色大衣的男人。
温岁昶微笑俯身,从它嘴里接过飞盘,赞赏地抚了抚它毛茸茸的脑袋,得到表扬,曲奇尾巴欢快地扭动,贴着他的身体蹭了蹭。
气血上涌,程朔咳得更厉害。
这人不仅恬不知耻地出现在这里,竟然还要玩他的狗。
程朔强压下咳嗽,半蹲在地上,朝曲奇的方向拍了拍手:“曲奇,过来爸爸这里。”
温岁昶像是才察觉他的存在,缓缓抬眸,继而松开抚在曲奇头顶的手。
许是他最近回家的时间变少,曲奇闻声只是犹豫地回头看了看他,耳朵抖动了两下,脑袋仍是紧紧贴在温岁昶的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