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朔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冬天凛冽的风从衣领钻进去,寒冷彻骨,他咬着牙,声音都有些发颤。
“曲奇,你是要认贼作父吗?”
和他此刻的焦躁烦闷形成鲜明对比,温岁昶语调平稳,没有过多的情绪。
“这说明,凡事不能强求。”
“还轮不到你教我做事。”话还没说完,程朔就止不住地咳嗽,脸上血色褪尽。
飞盘一扔,曲奇欢快地奔着飞盘跑远,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温岁昶冷静地审视,礼貌提醒:“比起回家,你现在更应该做的是去看医生。”
说完,他又补充道,“当然,我这是从程颜的健康角度给出的建议。”
“在聊什么呢?外面风大,可别冻着了。”邹若兰裹着羊绒披肩站在门口处,招呼他们进来。
走到室内,身体暖和了不少,顶着程朔要杀人的眼神,温岁昶仍面不改色地接话:“没什么,就是我看阿朔脸色不太好,给他推荐了医生。”
邹若兰这才留意到程朔苍白的脸色,顿时蹙起眉头,走过来心疼地打量:“你现在生病都不和家里说了?是感冒还是发烧了,待会我让陈医生过来看看。”
“过两天自己就好了。”程朔避开那过于担忧的眼神,并未在意。
“那可不行,你陆叔叔的女儿下周从国外回来演出,你爸安排了你和她见面,你这次可得重视,以前我就是太惯着你,这回你得听家里的。”
邹若兰没有发现程朔沉下去的神色,自顾自地说,“那女孩的照片我看了,模样、气质、家世,样样都出挑。你岁数也不小了,该考虑这些事了,免得整天让你爸为你操心。虽然最近没见你那些花边新闻,但以前给别人的印象终究是不好,见面的时候你得积极一点……”
话音落下,程朔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低着头,怔怔地看着手上那副起球的针织手套出神,指腹摩挲着上面幼稚的花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连温岁昶都意识到了那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沉默得太久,邹若兰终于察觉到了异样,喊了他一声:“阿朔?”
“说完了?”程朔缓缓抬起眼,望向自己的母亲,眼神锐利,“那现在到我说了。”
“你们不用为我操心,我永远都不会接受家里的安排,更不会去见那些人。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我不想做的事情,谁都别想勉强。”即便此刻他嗓音沙哑得不像话,但说出口的话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阿朔,你不能总是这么任性,你要为家里考虑。”顾不得还有旁人在,邹若兰蹙紧眉头,语气里暗含责备。
“那你们呢?你们为我考虑了吗?”程朔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他指着温岁昶,额角的青筋骤然凸起,“你把他喊来家里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你安排程颜和他相亲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就连那一次在新西兰,明明是我计划的旅行……那时候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邹若兰隐约猜到了什么,脸上血色褪尽,震惊得瞳孔放大,攥着披肩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阿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家里的佣人识相地从客厅离开,邹若兰还没从他的话里回过神,未待她开口询问,程朔就一字一顿地说,如同某种宣告:
“是的,你没猜错,我喜欢陈颜。”
“从很多年前开始,我就喜欢她。不管她喜不喜欢我,我都会继续喜欢她。”
此刻,外面风声猎猎,程颜刚抬脚走进门,嘴角的笑容僵硬地凝在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松开,购物袋里颜色鲜艳的橙子争先恐后地滚落出来,散了一地。
第92章
◎《有我呢》◎
橙子滚落到脚边,程朔缓缓弯腰,把它捡了起来,半握在手里。
起身时他的目光越过旁人,直直地看向程颜,刚才还那么顽劣、不可一世的人,现在脸上竟有了反常的羞怯。
眼底的暴戾在消散,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还算温和的笑容。
温岁昶刚放松警惕,但下一秒,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程朔不疾不徐地走到程颜面前,高级皮鞋踩在地板发出冷硬的声响,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罔顾邹若兰此刻震怒的神色,他低头牵起程颜的手,对她说:“你看,我们很般配,不是吗?”
温岁昶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虽然知道程朔是个疯子,但眼下这情形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他正要起身走上前,但程颜已经用力地甩开了程朔的手,和他划清界限。
“阿朔!”邹若兰已经快气昏了头,眸中掀起惊涛骇浪。
可程朔仍是望向程颜,是野心勃勃的眼神。
“你不是要我早点成家立业吗,只要她愿意,我现在就会向她求婚,明天我们就可以举行婚礼。”
眼前一阵发黑,邹若兰身形晃了晃,差点没站稳,此刻她再也无法维持一贯的优雅,耳垂上的珍珠耳环急促地晃动。
混乱中,她勉强找回了理智,记起这里还有外人。
家丑不可外扬。
她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右手食指按在太阳穴处揉了揉:“岁昶,你先回去吧。”
眼下的情形他确实不适合再留在这里。
“好的,伯母。”温岁昶看向邹若兰,语气诚恳,“您放心,今天的事我绝不会向外透露一个字。”
邹若兰自知失态,无力地摆摆手,没有言语。
温岁昶微微点头,准备离开,但走到门口时,脚步停顿了片刻,担忧地看向程颜,但她没有看他,也并不关心他的去留。
也是。
她现在遇到问题,已经不会用求助的眼神看着自己了。
温岁昶走后,客厅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程颜盯着墙上那幅色彩浓烈的油画发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越是紧张,她大脑反而越是一片空白。
晚些时候,程继晖回来了。
他周身萦绕着冬天凛冽的寒意,刚进门,还没脱下大衣,他的目光在客厅里逡巡,像是在确定程朔的位置。
未待程颜反应过来,他就毫无预兆地抓起玄关处的水晶摆件,狠狠地朝程朔身上砸了过去,她心里猛地一颤。
许是以为程朔会躲,那力道毫无保留,但没想到程朔竟站在原地,动也没动,那块方形的水晶摆件精准地砸在他的额角,下一秒,鲜血外涌,蜿蜒的血迹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黏连在眼角,他用指腹轻轻抹去,嘴角勾了勾,配合他此刻诡异的笑容,就像一幅惊心动魄的画作。
“你真是丢尽了程家的脸!”程继晖指着他的鼻子,睚眦欲裂。
“哦,我很荣幸。”他说得云淡风轻。
“到现在还不知悔改,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少麻烦,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程继晖怒不可遏,脖子上的青筋极其骇人,“你给我跪着!”
“我做错什么了?”程朔声音沙哑,但身上的气势不减,他用那玩世不恭的语气轻飘飘地说,“为什么要跪?”
说话时,鲜血仍在不断地往外流,很快,他身上的大衣也沾上了血迹。
即便刚才气得直发抖,但看到儿子受伤的这一刻,邹若兰还是心疼得眼眶都红了,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阿朔,下周你去和陆叔叔的女儿见面,你们的婚事尽快定下来,今天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不可能。”
“你是要毁了这个家吗?别人要是知道,会怎么看我们?”
“这个家不是早就已经毁了吗?在有些人出轨的时候就已经毁了,”程朔挑衅地望向程继晖,“更何况,我又没有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我只是喜欢了一个人,我有错吗?”
“混账!”
程继晖脸色铁青,桌面上的全家福被用力地扔了过去。
这一次,程朔躲开了。
他不能再毁了这张脸。
而自始至终,程颜站在旁边,像个局外人一样木讷地听着,仿佛一切都和她无关。
这场暴风雨的中心不该是她,可邹若兰的目光还是向她投了过来。
“颜颜,你是怎么想的?”邹若兰已经经受不起更大的打击,求助地看着她,“你对阿朔有没有超越兄妹之间的感情?”
“没有。”程颜立刻摇头,语气坚决,“从来都没有。”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程朔一眼,“很早以前,他就和我表达过他的心意,但我已经拒绝了,我也希望哥能快点找到属于他的幸福。”
虽然早就知道她的答案,但此时此刻,程朔眼睛还是酸涩得不像话。
无论程继晖怎么骂他,都比不上这一句话让他难过。
血黏连在眼角,视线变得模糊,他可以为了她和这个家决裂、反抗,哪怕是放弃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可是,她根本不需要他这么做。
无论他做什么,也不过是在自我感动罢了。
安静了好一阵,程颜突然开口。
“爸,妈,让我和哥单独说两句吧。”
邹若兰和程继晖出门时,客厅的门被风关上,午后的阳光被隔绝在外,显得屋里有些昏暗。
此刻,偌大的空间里就只剩下她和程朔两个人。
从前她和程朔单独处在一个空间的时候,往往是恐惧的、胆战心惊的,这一次,她却是少有的冷静,冷静得像是另一个人。
昏暗的光线下,程朔看着程颜弯腰拉开电视柜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药箱。
他很快想到了什么,甚至有些受宠若惊,马上在沙发上坐好。
生理盐水冲洗伤口,碘伏的味道钻入鼻腔,欣喜的心情盖过了身体的疼痛,他眼底闪烁着光,仰头看着正在帮自己处理伤口的程颜。
他竟然觉得这像是梦,她的动作是那么温柔,这一切是那么不真实。
“痛吗?”程颜问他。
他摇头,弯了弯嘴角:“不痛。”
想到额头上的伤,程朔莫名有些不自信,声音弱了许多:“如果以后留疤了,是不是会很丑?不过我一定会想办法把疤去掉的。”
程颜没有说话,仍在用棉签专心地清理伤口,为他上药。
等伤口用纱布包扎好,她把药箱放回原处,他讨好地伸手拉了下她,她却立刻缩回手。
紧接着,她说出口的话,像是某种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