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颜脚步终于放缓:“你帮我骂程朔吧,等我满意了,我就把刚才扣的分加回来。”
“真的?”温岁昶挑眉,向她确认,“这好像是我的长项。”
大脑里突然回想起程朔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他额头的血沿着脸颊滴落在大衣上,苍白病态的脸上隐约还能看到泪痕,想到这,她又有些不忍心,摇了摇头。
“……算了,感觉你会骂得很难听。”
走到十字路口,程颜看了眼手机,望向对面的商铺,对温岁昶说:“你去那边的面包店,帮我买个可颂。”
以为这是额外的考核,温岁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下。
“好,你等我一会。”
红灯刚过,他就快步跑了过去。
然而,等他以最快的速度从店里走出来,程颜已经拉开马路对面绿皮出租车的车门,得意地朝他挥了挥手。
温岁昶终于意识到,他被耍了。
这不是什么考核,她只是想要将他甩开。
出租车扬长而去,很快连尾灯都看不见。
他站在路灯下,无奈地从烟盒里抖落一根烟。
香烟咬在齿间,打火机的金属盖刚拨开,还没点燃,下一秒,噔地一声,程颜的消息在屏幕上亮起。
「送你的早餐,不用客气。^_^」
温岁昶低头看着屏幕里的文字,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已经完全忘了——这份“送来”的早餐,刷的是他自己的卡。
片刻后,那根尚未点燃的香烟被他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
他要开始戒烟了。
*
周三楼下烤肉店打折,部门同事聚餐,空气里都是烤肉的油脂香还有调料的味道,正值就餐高峰期,店里几乎坐满了人。
听到邻桌的大学生兴奋地讨论跨年夜要去哪里倒计时,程颜这才恍然,再过两周就是2024年了。
时间过得太快,还记得年初的时候,她打印文件填写日期还总是写成2022年,可现在,马上就到2024年了。
她对时间的适应能力,仍是赶不上时间本身流逝的速度。
张深刚和周奇插科打诨完,望向程颜,见她一直低头没说话,还以为她是在担心播客的事。
今天下午五点,第一期播客上线了。
距离上线刚过去两个小时,播放量堪堪过两百,不过这个账号本身就只有503个粉丝,公司还不给资源推荐,他对这个结果早有心理预期。
不过他相信只要内容足够好,总会厚积薄发的。
他拿起公筷,夹起一片烤得焦香、正滋滋冒油的五花肉,放到程颜面前的碟子。
“你快尝下这五花肉,烤得刚刚好,特别香。”
程颜愣了愣,回过神,忙摆手:“谢谢,我自己夹就可以了。”
周奇揶揄,话里有话:“张深,你突然这么殷勤不会是——”
“想什么呢,不要看到一男一女就觉得只有那种关系。”张深认真纠正,一本正经地说,“我和程颜是战友,你别想得那么龌龊。”
顾思思瞪了自己男朋友一眼:“都说了,你不要总说那些让人尴尬的话。”
周奇缩了缩脖子,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我错了,我嘴太欠,不说了。”
庞斯慧向服务生招了招手,又要了半打啤酒,一边回过头说:“我前段时间还想给程颜介绍对象呢,可我一想到程颜都是吃过细糠的人了,普通的肯定也看不上,除非是像温总那么优秀的才拿得出手——”
听到后半句,程颜猝不及防被呛到,咳嗽了起来。
“程颜,你没事吧。”
“没事。”
程颜抽了张纸巾,擦拭嘴角。
她差点以为他们是不是察觉了什么,但庞斯慧很快又把话题引到别处,似乎只是在开玩笑。
“对了,跨年你们都有什么安排?给我做做参考。”
顾思思率先抢答:“我约了朋友来家里打麻将,这是我们的节日传统,一般都得通宵了。”
聊起这个,张深倒没什么兴奋的:“在家躺着睡觉吧,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三天。”
“程颜,你呢?”
程颜放下手里的饮料:“我打算去旅行,刚好还有几天年假。”
“去哪儿?”
“意大利,签证也刚下来。”
庞斯慧羡慕得不行,啧啧感叹:“哇,程颜你家境很好吧,上次五一看你去新西兰,这次跨年又去意大利,出国机票都得花不少钱,唉,我要是没有孩子,我也可以像你这么潇洒,我现在孩子补习费一个月都得花上万块,真够愁人的。”
程颜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张深就打了个哈欠,兴致缺缺说:“慧姐,咱们没有共鸣,换个话题吧。”
桌上众人顿时被他的话逗笑,那点微妙的尴尬也在笑声中消散了。
不知是谁提议了干杯,大家都从座位起身,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预祝我们部门明年篇篇10w+,年终奖翻倍!”
“那我祝大家明年体检报告一切正常吧,身体健康最重要。”
“怎么没人说我们的播客,那我来,”张深高高举起酒杯,声音响亮,“祝我们的播客明年大爆,火遍全网!广告接到手软!”
……
聚餐结束,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风景刮窗而过,程颜忍不住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播客的后台数据。
张深那句祝福在此刻显得有点像天方夜谭。
大概是平台还没开始推流,数据显得有些惨淡,过去三个小时了,完播率46%,播放量332,全部评论8条。
这332的播放量还有部分是同事们贡献的,新增的订阅数也只有零星几个。
连她都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她对这个项目的判断,从一开始就过于乐观?
屏幕的光映着她疲惫的眼睛,她认真地阅读了底下的每一条评论,大多都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忽然,她下划的指尖一顿。
她看到了一条很认真撰写的评论,四百多字,写得格外深刻,从播客本身的话题出发延伸至当代人的社交焦虑和心理学上所说的“人格面具”。
这会,张深也发来语音:「程颜,你看到评论了吗,咱们竟然有这么高质量的听众,而且只关注我们这一个账号,太有品位了。」
程颜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人,并且很笃定那就是他。
她拿出手机,点开温岁昶的聊天页面,发送评论截图。
自此,温岁昶那边一直显示输入中,却又没有消息发过来。
程颜又发了过去:「我知道是你。」
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那五百多封邮件,她从前看了不止一遍,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的语气和用词习惯。
放下手机,过了好一阵,屏幕亮了。
温:「是我。但我写的评论只是基于节目本身的内容,而不是账号背后的人是谁。」
紧接着,又有一条消息又出现在屏幕左下方。
「不要泄气,开始一件事总是会很难,但程颜,你要相信,你做得很好。时间会告诉你答案。」
大概是现在她太需要一句这样的肯定,这一刻,程颜盯着屏幕上的这条消息,眼眶莫名有些热。
第94章
◎《落花流水》◎
但最后,奇迹还是没有发生。
两期节目上线,后台的平均播放量还没破千,数据曲线却已经处于停滞的状态,可以预见就算再过一个星期也不会有多大的波动。
好消息是,大概是因为周副主编本身就不看好这个项目,倒没有给她施加多大的压力,只让她在周会上汇报数据不如预期的原因。
张深也是纳闷,始终想不通,坐在工位看着后台数据发愁。
“怎么一期还不如一期了,有些播客连主题都没有呢,只是坐在那闲聊,都比我们数据要好,我们还那么认真地策划内容呢。”
程颜这几天也一直在找原因:“我在想,我们在选题上是不是出现了偏差,我们觉得有深度的内容,其实听众并不感兴趣,我们的故事离他们太远了,他们很难代入自己。”
张深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皱了皱眉:“那我们第三期的节目,还按时上线吗?”
第三期的节目昨天刚录完,他正在剪辑音频,本来预计后天就要上线的。
程颜没有立刻回答,右手撑在下颌处,望向电脑屏幕。
“让我再想想。”
午休时间,程颜去了楼下的港式茶餐厅吃饭。
正准备离开,前面的卡座有人坐下,正是那天在会客室里遇到的几位市场部同事。
他们还在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聊得正起劲。
“我还以为她有多大能耐呢,结果那播客数据就只有别人的零头,没起半点水花,笑死了,不会到最后连一个广告口播都混不上吧。”
“你们可别去听,别去贡献播放量。”
“不过,我听说今天周会,副主编竟然没生气?太反常了吧。”
“话说程颜是不是和副主编有什么关系,不然像周谬这种只看数据的人,没道理是这个反应,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上次是谁和我说的,他说副主编最近正在打离婚官司。”
“这不就串起来了,你想想,程颜最近不是也离婚了?”
“所以啊,播客这个项目本来就是拿来给她铺路的吧,第一期节目还给她请了李昭闻当嘉宾,可惜啊,副主编打错算盘了……”
程颜打开了录音,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比起愤怒,此时此刻,她更多的是感到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