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朔,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好。”
空气闷窒得让人喘不过气,程朔如坠冰窟,手心冰冷。
果然,他所认为的转机,每一次都是假的。每一次都证实,那只是他一厢情愿。
未等他开口,程颜兀自往下说:“我不想离开这个家。如果你要离开,不要以我的名义。你不值得让我放弃现在的生活。”
心脏像被狠狠剜了一下,程朔脸色煞白,声音哽了哽。
“这个家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听到他的话,程颜的视线掠过这间屋子里熟悉的一切,最后又看向他:“很多很多,除了你以外。”
“不过现在如你所愿,我们连兄妹都不是了。”程颜语气里透着解脱般的淡漠,“我也终于不用再应付你了,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给我发那些骚扰的信息。你不知道,我每次看到都感到很困扰、很恶心。”
说完,她转身离开,推开门,眼前是茫茫的雪地。
程朔压抑沙哑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瞳孔里只剩下绝望。
“陈颜。”
“亲人和陌生人,是不是我们之间只能有这两种可能?”
程颜的脚步顿在原地,却没有回头,片刻后,她终于开口给出回答。
“是的。”
*
从程家离开时,已是黄昏。
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穿过熙攘的街道,冬日傍晚的世界是灰调的,树木的枯枝,行人呼出的白气,还有头顶上被电线切割过的灰白的天空。
程颜走得很慢,却一刻都没停,仿佛一停下来,某种情绪就会重新将她淹没、击垮。
不知走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李昭闻回复了她早上发的消息:
「抱歉,程小姐,今天有个讲座,现在才闲下来。你发来的播客提纲我大概看了一下,如果你现在有空的话,我们可以简单探讨一下。」
程颜停了下来,在路边的长椅坐下,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整理情绪。
这是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而搞砸了这一切。
她不能再因为程朔而扰乱自己的生活。
不到五分钟,她就重新拿起了手机。
从拨通电话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强迫自己要忘掉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专注于当下的每一句对话。
“李老师,很抱歉,我现在在外面,可能会有一点吵。”
“没关系,我能听得见。对了,你发来的提纲,我已经看过,总体上我没什么大的疑问。
不过关于‘AI聊天软件为人类提供的情绪价值是否真实’这部分,我的看法是比较悲观的,和很多影视作品反映的一样,我认为其实这是一种对真实人际关系的回避,这种依赖某种程度上会弱化现实生活中的人际关系。包括我们现在谈论的这个话题,只需要几秒钟,AI软件就可以给出很多看似完美无缺的答案——”
“是的,所以我们很想深挖背后的原因,李老师,您刚才提到影视作品,您方便就这方面展开聊聊吗?”
……
二十分钟后,通话结束,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嘴角的笑容也彻底凝固。
情绪被透支,她弯腰埋在膝间,大脑一片混沌,她什么都不去想,只是安静地发着呆,就连耳机也忘了摘下。
于是,她没有听到那熟悉的、由远而近的脚步声,直到有人把她右边的耳机摘了下来,街角对面奶茶店里播放的音乐重新变得清晰,涌入耳膜。
她疑惑抬头。
温岁昶还穿着今天下午那件剪裁考究的棕色大衣,不过此刻,他手里拿了两罐啤酒,右手拎着一包那天她在超市买的芝士玉米片。
“你怎么还在这?”
她不自在地别过脸,避开他过于炽热的目光。
“我只是觉得,”他弯腰蹲在她面前,看向她微红的眼角,“如果,你现在刚好需要我呢?”
第93章
◎《无条件》◎
冬日傍晚,沿街路灯刚亮,空气干冷,行人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步履匆忙,这样寒冷的天气,没有人会关心除了自己以外的事情。
程颜坐在路边的长椅,几缕发丝被风吹起,黏在脸颊和唇角,她背脊挺得笔直,右手还握着那罐啤酒,望向巷口尽头。
舌尖还蔓延着那阵苦涩又浓重的酒味,大概是酒精起了作用,短暂麻痹了神经,今天发生的事被暂时忘在了脑后,她不去想未来会发生什么,不去想邹若兰发来的消息,不去想刚拨打完的工作电话。
她和温岁昶就这样并排坐着,在冬日傍晚初亮的路灯下,共享着这一刻的黄昏。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终于,他没有繁忙的公务,没有接听不完的电话,没有时刻关注着腕表上的时间,随时准备离开。
他以曾经她最渴望的方式陪着她。
可是,有些事,一旦错过了时机,就失去了全部的意义。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跨年夜解放广场的烟火,记得那时的难堪、委屈,记得拥挤人潮中失声痛哭的自己。
仅仅一年的时间,却发生了那么多事。
她结束了一段不幸福的婚姻,过了第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日。
她比从前更懂得尊重自己的感受,也比从前更爱自己,她终于尝试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什么。
她好像又找回了高二那年离家出走的勇气,那种可以失去一切,重头再来的勇气。她已经丢失了许久。
这一年,她被爱过,也被人用心对待过,但故事最终停在了最美好的时候。她终于明白相爱不一定就能抵万难,一段关系的崩塌是随时都可能会发生的,或许,能走到最后的人不一定就彼此相爱。
如果回到跨年的那个夜晚,她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和温岁昶坐在路边的长椅,安静地吹着冬天的风,看一场日落。
命运确实奇妙,每一次都把她带到了她无法想象的世界。
渐渐,天色暗了下来,手中的啤酒罐越来越轻,程颜有些喝醉了,路灯的光晕也有了重影。
她双手撑在长椅上,半眯着眼睛,感受风的流动。
“温岁昶。”
他转过头。
“嗯?”
“你了解我吗?”她的声音轻得像雾。
许是担心回答错,他停顿了片刻,只是看着她。
程颜拿起一旁的啤酒,喝了一口,兀自往下说:“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一个很贪心的人。”
“我希望有人可以无条件地对我好,就算我做错了事,就算我对他说了很难听的话,就算我固执拧巴又别扭,他都会无条件地包容我,他会看穿我的口是心非,看穿我那些情绪的背后,只是想让他多关心我。
我希望,就算我第一百零一次将他推开,他会在第一百零二次抱紧我,告诉我,他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他会在我需要他的时候,立刻出现,让我知道只要有他在,我就会感到安心。
可我知道我没那么好,我不值得有人这样对待。我也知道世界上不会有这样一个人,所以从前,我连生气都是小心翼翼的,我知道我要付出很多很多的真心,才能换取一点点回报。”
夜色中,风卷起她散落的长发,发丝拂过他的脸,他伸手想要触碰,但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程颜,你很好。”
他凝视着她倔强的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对我生气,在我面前,你可以释放你所有真实的情绪,也可以任性地表达你的想法,只有这样,我才觉得比从前更靠近你。程颜,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第一个出现,不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困难——”
“很多话只是听起来很动听,”程颜打断了他,对面马路有情侣正牵手走过,她眼神暗了暗,“他曾经也说要陪我很久很久的,可是我生日那天,他却连一句生日祝福都没有。我现在明白了,任何人都可能会离开我,所以我不想再依赖别人。”
温岁昶抬眼,半是诋毁地开口:“那是因为,作家都擅长骗人。”
程颜本来还处在伤感的情绪里,听到他的话,反而忍不住低声笑了。
她侧过头,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那企业家呢?”
她倒要看看他还能怎么编。
温岁昶面不改色地说:“企业家一般都讲求诚信。”
真是谎话连篇。
程颜懒得拆穿,她把喝完的啤酒罐精准地投进路边的垃圾桶,在红灯亮起前,穿过人行道,走向街角对面。
还没几步,温岁昶就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心情好点了?”
“没有。”
“要不我把敬泽的猫抱过来。”
“?”
“让它陪你玩一会。”
程颜一边观察着路况,又转头审视地打量了他一眼:“扣分。”
“为什么?”
“你不尊重猫。”
又做错了。
温岁昶走在她身侧,焦急解释:“他的猫不会对陌生环境应激,所以我才——而且,你说过它很可爱。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程颜没说话,脚步仍旧又快又急,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解释听进去。
温岁昶眉头紧皱。
“那加分项有什么,具体的分值分布是?”
他需要弄清楚具体的规则,他向来最擅长的就是研究规则,以及利用规则。
这本来就是她随口胡诌的,程颜一下被他问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温岁昶:“那我现在做什么你会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