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这些假设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晚上,在纳维利运河附近的餐厅吃完晚餐,他们打车回酒店。
在回去的路上,程颜正望向外面的街景,忽然肩膀一沉——温岁昶竟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车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他眼睛始终紧紧闭着,呼吸打在她锁骨处,带来轻微的痒,她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心里莫名有了些异样。
她对自己感到困惑,正要把他推开,又看到他脸上疲惫的神色,以及衬衫衣领处的褶皱,程颜想起邹若兰下午发来的语音。
他从昨天到现在,这三十多个小时里,大概还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最后,她只叹了叹气,什么都没做,任由他这么靠着。
她刚转过头,却没有留意到温岁昶微微上扬的嘴角。
*
跨年夜的米兰大教堂广场简直人山人海,程颜被拥挤的人潮裹挟着,已经离原来站的位置越来越远。
刚才她让温岁昶去买水,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他还没回来。
眼看着都快要到零点了。
因为没有信号,温岁昶的电话一直无法拨通,发出去的消息也石沉大海,她踮起脚焦急地四处张望。
但广场上人越来越多,她几乎被淹没在人群里,她担心温岁昶找不到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里交织着红酒和香水的气味,耳边是全然陌生的语言,她无由来地心里一阵恐慌,频频看向手机。
只剩下最后两分钟,她再也站不住,试图逆着人流往外走,一边尝试拨打他的电话,手机贴近耳边,混乱中,忽然有人从身后拽住她的手。
宽大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她的手,寒风中,程颜惊喜地回过头,顺着那件黑色的风衣,往上,她果然看到了温岁昶的脸。
他额头渗出了薄汗,英俊的脸在变幻的灯光下明明灭灭,瞳孔里是同样失而复得的欣喜。
“怎么去了那么久?”她埋怨。
“什么?”
周围太吵了,他听不见她说的话,俯身凑近。
程颜无奈,只好贴在他耳边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一直在找你。”
“我迷路了。”他笑道。
“这么笨呐。”
程颜难以置信。
温岁昶竟没反驳,仍旧笑着看她。
最后三十秒,人群更是躁动,礼花绽开,大家欢呼着准备倒数,纷纷拿出手机。
程颜回头,朝温岁昶大声地喊道:“抓紧我的手,不要走散了!”
“好。”
温岁昶眼底闪烁着光,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滚烫。
最后五秒,所有人都在齐声倒数着数字,人群中热闹如白昼——
“Five!”
“Four!”
“Three!”
“Two!”
“One!”
“Happy New Year!”
最后一秒,绚烂的烟花从头顶升起,照亮了整个夜空。
所有人都在欢呼、拥抱、亲吻,庆祝着新年的来临,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
程颜正用手机录着视频,忽然,镜头里出现了一束鲜花,她的视线终于从屏幕前移开。
温岁昶的眼睛比此刻的夜色还要迷人。
“新年快乐。”
原来这才是刚才他迟迟没有回来的原因。
程颜看着这束被挤得变形的鲜花,眼眶有些热,却迟迟没有伸手接过。
犹豫了片刻后,她开口:“温岁昶,我计划的未来里,只有我自己。”
她相信他能听明白,这是拒绝的话。
“没关系,我会自己找到适合我的位置。”他的眼神炽热,说出口的话也如同承诺一般,“我说过,不管你怎么把我推开,我都不会走的,程颜,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
去年的今天,他们结束了,但现在,此时此刻,他们仍然还在一起。
未来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但只要他们之间还能创造新的记忆,而终有一天,记忆会覆盖记忆。
对他来说,所谓“永恒”,也不过是像现在这样的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瞬间。
欢呼声中,温岁昶望向头顶上绚烂的烟火,他的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手。
这是2024年的第一天。
一切都是崭新的开始。
第96章
◎《正文完》◎
新年的第一天,从科莫湖看完日出回来,程颜困得一沾床就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一觉睡到了下午五点。
还没睡醒,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掀开被子,胡乱抓了下头发,她赤着脚走过去开门。
毫不意外地,她看到温岁昶站在门口,正想发脾气,但下一秒,他把手里的透明文件袋递到她眼前。
他竟把那天她丢失的所有物品全找了回来——现金、身份证、甚至是她以前旅行随记的小笔记本。
心情一下由阴转晴,生气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程颜礼貌地和他道谢,又贴心地拿出手机查阅时间最近的一趟航班。
“如果你工作忙的话,可以不用管我的。我看了一下,明天下午一点半有直飞回国的机票,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此刻,程颜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显然是刚醒过来,虽然这会她大脑还不太清醒,但却下意识要撇开他了。
温岁昶微微叹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它弄得更乱。
“怎么,利用完就不要我了?”
“我可没这么说。”程颜小声。
“那为什么要急着赶我走?”
未等她回答,温岁昶漫不经心地往客厅瞥了一眼,忽然视线就此停顿。
从半敞开的门缝里,他看到了玄关处的花瓶——本来空荡荡的花瓶里,现在装满了鲜花。
是昨晚他送给她的那一束。
那鲜花被广场上的人挤得变了形,可现在她却修剪得这么好,又那么认真地抚平了花瓣上的折痕,在花瓶里装上了清水。
温岁昶心里有些热,又惊又喜地低头看她,眼睛里潋滟着温柔的笑意。
程颜正在看旅行随记的笔记本,一不留神,温岁昶竟越过她走进房间,半弯下腰开始帮她收拾行李。
翻页的手一顿,她木讷地站在原地,此刻,温岁昶站在床沿,低头专注地帮她折叠刚晒干的毛衣。他微微俯身,熨帖的手工西装显现出他流畅、富有张力的肩背肌肉线条。
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室内没有开灯,窗外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立体的五官轮廓,他今天这身精英感十足的装束本该出现在觥筹交错的名利场,此刻却半蹲在地上,细致地为她整理着日常衣物,把杂乱琐碎的配饰归类。
完美得像一支拍摄好的广告片。
正发着呆,忽然,又听见他问自己:“这件衣服要手洗吗?”
他望向椅背上那件白色的女士衬衫,袖口处还有轻微的咖啡渍,他记得这是昨天在咖啡馆里不小心溅到的。
这实在太像某种女性向的电影,程颜忍不住想到某些面红耳赤的画面,一下变得局促。
她欲盖弥彰地望向别处:“我要补觉了,你快出去,别弄乱我衣服。”
说完,她推搡着把温岁昶赶了出门。
不过在离开前,温岁昶把她的护照也顺势拿走了。
他的右手按在门框上,指间晃了晃那本深红色的护照,唇角勾起得逞的笑。
“程颜,你别想撇下我。”
*
次日中午,从米兰中央火车站出发,不到两个小时就抵达了佛罗伦萨。
温岁昶今天难得穿得休闲,浅灰色的羊绒衫,内搭挺括的白衬衣,显得文艺又优雅,和这座城市的气质意外地契合。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温岁昶似乎真的很了解她。在规划行程时,他甚至没有问她,就能知道她想去的地方。半天时间,他们去了两座美术馆,在米开朗琪罗广场,他们很幸运地遇到了街头乐队表演,萨克斯慵懒的乐声和佛罗伦萨黄昏的风景融为一体,一切都让人沉醉。
晚上,从一家爵士酒吧离开后,她和温岁昶踩着月色一起散步回酒店。
酒精起了作用,步伐放得很慢,在这个异国的夜晚,他们聊起了诗歌、音乐、电影,聊起弗里达最有名的那幅画,聊起席勒写作的怪癖……
就像当年在邮件里,他们几乎无话不谈,连学生时代一场骤来的雨都能成为他们之间的话题。
回到酒店房间,程颜正准备进门,温岁昶却扼住了她的手腕,迫使她转过身来。
走廊的灯光洒下,他的眼神迷离又深邃,连嗓音也是沙哑的。
“我记得,你上次说我会的太单调了,”他微微俯身靠近,用讨好的语气对她说,“你可以试用,如果不满意,随时都可以退货,好不好?”